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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显教”与“密教”乃中国佛教界极为普遍的概念,然此一概念从何而来?何时起用?定义如何?则未有明确之定义与出处。虽依于真言宗之判释而来,方有显密两教之说,然未符中国佛教之全体实况,故宜全盘并重新定义。真言宗云,显教属三藏十二分教,为报佛、化佛为大众说;密教为法佛、为自性受用佛为自性眷属说,如《大日经》、《金刚顶经》等。此说非但不为教内所接受,即于理上亦生矛盾!何以一入真言宗皆成法佛眷属?此乃自生矛盾也!今拟自“历史发展背景”及“学理背景”两方面,探讨显密两教之根本定义。
二、自佛教之发展历史上定义
(一)从历史演变的大事管窥
无论是《广弘明集》或《法苑珠林》等史籍记载,凡称佛教始传中国,皆曰与秦始皇、汉明帝有关,然此皆属“传说”阶段之佛教。自明帝梦佛遣使取经,至安世高来华(147-168 A.D.)译经以后,于《中国佛教传入史纲》中称为“信史”阶段之始也!
于传说阶段中,笔者认为明帝遣使取经之举,意在引西方神祇襄辅国政也。然自明帝至安世高来华,相去近百年,且东汉末年,继袁绍、董卓、曹操等枭雄之为虐,朝纲不纪,国事日圮!直到佛图澄莅华,大显神威,降服石虎、石勒兄弟,赵灭秦与姚秦等崇佛,佛教始逐渐形成宫廷佛教之大观。实乃宫廷佛教兴起之前,社会佛教已然大兴且已形成“居士”与“大德”的对峙形势;从而引起宫廷皇帝们的重视,尤以鲜卑北魏孝文帝的汉化崇佛、大造石窟,为日后宫廷佛教奠立了良好的基础!
北魏之后,北齐、北周乃至出现了儒、释、道之争;隋文帝更是出身佛门;唐太宗执政后,更于各大战场广开无遮法会,崇隆玄奘大师;直到武则天朝,以佛教襄辅国政的理想,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武则天重用贤首大师禳灾、祈福,史籍多有记载。中国历史上,于引进外来文化的进程中,共花了近八百年的岁月,投入了历史里;中、印两国无数的文化精英们,方得以完成文化交流,此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大幸事!
此后国师、僧职,不论称其为“僧正”、“僧统”皆国之大器,宫廷佛教已然成形,然在我国学界尚无人注意及此,殊以为憾!及至唐玄宗开元年间,善无畏、金刚智、大广智不空,号为“开元三大士”,始以《大日经》与《金刚顶经》互授行法,并另立“真言行法坛城”为新一轮佛教气象。此一部分自是密教史的重大转折,亦是宫廷佛教的一大转变。何以故?以则天时代契丹兵变军情火急,则天询贤首大师以良策,贤首对曰:“若令摧伏怨敌,请约左道诸法。”武后许之,故立十一面光音坛城等。此时的“真言坛城行法”,是以妙用为鹄的,尚无实际的具体修学系统可言,全凭大德之德行与功夫而起用,故曰“左道”以行之。自开元以后,青龙寺、大兴善寺等方为真言坛城之基地也!
唐肃宗年间,慧忠国师与西天大耳三藏的一段公案,正是存在于新、旧宫廷佛教间的君子之争!然天宝之乱后,真言坛城在国家多难之际,并未有救国淑世之妙用;是故安禄山入长安、吐蕃军入长安、濮固东乱入长安,乃至宦官为祸,皆已证明——此期之宫廷佛教,于襄辅国政、为皇帝参谋作业上,起不了作用。是于会昌毁佛后,佛教为之式微;然,式微的不是佛教,也不是真言坛城的佛教,而是整个中国文化的发展进入了停滞阶段。此中值得一提者,宫廷佛教的崩溃,却带来了社会佛教的普及与民间信仰的深化,乃至佛教文化悄然深入了民间生活的最基层!此为宫廷佛教与社会佛教合流之相状与历史背景。
(二)从佛教传播的途径上观察
佛教初传中国并无一定的管道,因此无论是“传说”或“信史”阶段,应皆以民间的信仰交流为基础,此因中国向来不以对神的信仰为崇拜对象,外加主流文化向以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故于士大夫一类之族群中,必然遭遇严格的审度与观察。然而沉浮于茫茫的人生苦海,人性中心理依托的慈航,必然会有士大夫相应的;正如楚王英事件确实反映出东汉中期,民间乃至士大夫阶层所产生接纳与包容的态度!但此时应仍停留在“信仰”之阶段,对于“义理”及“禅观”等深入的生命改造工程,可谓尚一无所知;直至安世高将禅观引入,才有具体的生命改造工程之探讨。
此一时期,安世高重“定”(技术面),而支娄迦谶则重“慧”(工程面),但是对于其所提出的生命改造工程,仍多缺失。一则以佛法中的语言模式及思维模式,尚未架构起来。二则以中国人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环节,认为浮虚而无实用价值,故自董仲舒以降,儒家即未在格、致、诚、正的层面下工夫;因此,对于佛法中此种将身、心、灵皆加以改造的实务工程,一时之间未能全然接受。此外,更以格义之学对之,实乃强势文明接纳外来文明之必然宿命;逮至道安法师呼吁——放弃以格义之法而训斥佛经之义理,格义之桎梏方得以解除,佛教之义学方得以释放。唯此,对于佛法之修学才得以全然的接受,从而建立崭新的中国佛教!
于道安革新之基础上,鸠摩罗什始能在长安的消遥园(即今:草堂寺)而大放异彩,从此奠立中国佛教波澜壮阔的伟大史诗!此一伟人鸠摩罗什,实为中国佛教之八宗共祖,而草堂寺更是八宗祖庭!然就鸠摩罗什之成就言,其于“中观论派——义学”层面的迻译与诠释,事实上远大于“瑜伽行派——禅观”方面的实践成就。若就消遥园中,鸠摩罗什与佛陀跋陀罗的弟子之争,可见定、慧两派之间的不兼容,亦见“中观论派——义学”此时位居上风;因之,觉贤一系的“瑜伽行派——禅观”只好南走建康。这也是后来佛教于隋唐盛世,能为中国士大夫所接纳的前期资粮与基础。由于中观论派的独擅,亦为开元三大士的“真言坛城行法”,预留了莫大的空间,致使真言宗于开元年间,能在朝廷内迅速崛起!
宫廷佛教发展的趋势,约略如此。那么以觉贤、慧远等为首的社会佛教态势,又如何呢?觉贤为《六十华严》的大译师;慧远更是著名的法匠,无论在南方也好,社会佛教也罢,于“义学”层面不遗余力地推动着,尤以唯智之法性(般若空性)思想。另一方面,觉贤更是大禅师,尤擅禅观及三昧力的修证;而慧远的庐山结社、东林寺之念佛行法,更是历史大事,此等皆证明了“禅观”于社会佛教中的普及与深化。
值得一提者,法显、义净、玄奘等大师的西行求法,应是为禅观行法之缺漏,而非义学领域之有所憾。换言之,除前述罗什与觉贤之冲突以外,玄奘等人的求法之行,更证明了当时禅观行法之不足也!
禅观行法,自安世高首开风气之先。然以草创,规模未备,此土众生之资粮未具,何得而能登堂入室也!且安世高等人于其时所传授者,为行法之芯片耳,无以发挥作用,满足国人修、齐、治、平之理念。后菩提达磨等人以大乘禅法至中国,对于震旦之禅观发展可以补益,然此行法未成体系、未能完备,所以禅观道场一直无以独立运作。逮至玄奘归国,声闻遐迩,皆以义学崇之,实未知奘师于那烂陀寺所修之行法为何?更未能明了奘师门下(慈恩宗)四圣八俊诸多哲人,是如何而得成就?实乃依于奘大师所传承之“大乘瑜伽行法”!此一行法之修学次第,娴熟井然;依之而修,成就快,直捷了当;此乃真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法门。其后,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已然形成独立运作之教团,禅宗宗门于焉成立。
此一大乘瑜伽行法,实乃遥承无着、世亲,秉弥勒一系而传承;然慈恩立宗却以唯识为宗,而非以大乘瑜伽行法为宗,殊是颠倒!此乃宫廷佛教重义学而轻禅观之必然结果耳!然自奘大师后,禅法之发展已由“单有禅修”而进入“系统教学”之体系,从而能自竖一格,尔后遂有马祖、百丈之师徒相承,自此禅宗方才正式成立。此知,禅宗源流有三:一为安世高系统,二为菩提达磨(此顺民情传说)或曰觉贤系统(此有史料记载),三为玄奘之大乘瑜伽行法教学体系。是故,奘大师不仅是慈恩宗之始祖,亦为禅宗的开山祖师之一,更是般若唯智系的重要贡献者之一。
据查尔斯‧埃利奥特之《印度教及佛教史纲》记载,玄奘旅居印度期间主要住在那烂陀寺,当时的那烂陀寺中,近百分之九十的僧侣普遍修习“密”法;然奘大师归国从未使用“密”之名相,是知那烂陀寺之法乃大乘瑜伽行法。姑不论“密”一词,系查尔斯之用字或为译者用词,皆可证知那烂陀寺为一禅观道场,而非义学道场。换言之,那烂陀寺是瑜伽行派的道场,而不似消遥园为中观论派之道场!如此一来,玄奘于那烂陀寺,怎可能不学瑜伽行派之行法?
倘若以玄奘为瑜伽行派之大将,而将唯识划为瑜伽行派,这是错误的!实应以法相唯识与般若唯智为“义学”系统,均属中观论派之一;而禅、净、律、密等各类“禅观”行法,则归属瑜伽行派!
(三)总结历史发展的趋势察觉
华严宗历代祖师,无论于古、新十玄门中,皆列有“秘密隐显俱成”乙门。虽原文意在法界存在之不可思议、不可以大脑臆测,故称法界之存在具有隐、显两相,并以此不可思议相,号曰“秘密”;然于佛教东传之历史舞台上,确实存在着“显”,即宫廷佛教中的义学,此属中观论派之论证,亦存在着“隐”,即社会佛教中所着重的禅观,此属瑜伽行派之实践。
虽然宫廷派的佛教,不着墨于实践上的禅观(事实上也有其困难),但是朝廷中的这些国师大德们,却又是真参实修的饱学之士。禅观的修证,难以用语言、笔墨来表述,而每位大德又皆为在野时期百炼成钢的勇士;此一瑜伽行,处之于朝廷之中,不正是隐而不显吗?反之,于社会佛教中所历练的瑜伽行——如何能证空性之生命改造工程,岂不是瑜伽士日夜梦寐以求的菩提大道场吗?此之于野,不也正是显于瑜伽行法,而隐其义学吗?
换言之,于朝廷中,中观论派涵盖了唯识的精微、唯智的般若、天台的性具,以及贤首的圆宗;而社会上,则弥漫着禅、净、律、密等瑜伽行派之行法。是故,以今日之言而概论之,宜称中观论派为“显教”或“显宗”;而称瑜伽行派为“密教”或“密宗”。此乃历史上存在之事实也!
三、就学理之发展背景而定义
佛教发展进入中国之后,大乘佛教中的中观论派,对于中国的哲理、文化、视野等各方面,确实起到很大的影响,引发了士大夫极大的兴趣,且产生实质性与全方位的作用。然佛教之所以有别于中国文化之处,并不是在中观论派的层面,中观论派只起了桥梁的作用;佛教在中国真正特殊的地方,事实上是展现在瑜伽行派的魅力上。佛教在全世界的文化中,真正胜出的就是“修行”,而中国文化的传承上,正好缺了这一块;因此,于社会佛教方面,正是努力地在架构此一佛教的修行系统,吾称之为“生命改造工程”。
全套的生命改造工程,在玄奘大师之前,缺乏有系统的指导;而每位大德的成就,全都靠着自己的“疑情”,于一团迷惑中摸索前进;唯有经历无数的挫折与无尽的超越,方得觅得本地风光!也为唯有在此大格局的前提下,才有玄奘等人西行取经之壮举。然以玄奘大师为代表,所取回来的大乘瑜伽行法,正好令中土逐渐成熟的修行模式,一举达到当时的最高水平。尔后,更有禅宗宗门之建立、人才辈出,实乃玄奘大师等人之功勋也!
由是可见,佛教传播的关键为禅观之修证,而不单只是义学上的论述!然于中国佛教系统里,由于朝廷支持者重视义学,致令中观论派独擅于历史,殊不见瑜伽行派隐于市井之奋力锻炼。若无大德勤于野耕,何有国师荣耀于朝廷,故中观论派显于朝廷,实乃瑜伽行派隐于山林之功也!兹就中观、瑜伽两派学理发展之沿革,略述于后。
(一)中观论派的发展历程
大乘佛教的中观论派,源自龙树其后发展至龙智、提婆等人,然于中国佛教的发展过程中,却未必尽如印度佛教的发展历程。中国佛教的中观论派,虽遥承龙树菩萨为初祖,却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发展沿革,以及自我形成的原始基因;以中国的中观论派是建立于中国文化的基础上,而印度的中观论派则立于印度文化的背景中,故两者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中国佛教的中观论派,始于“传说阶段”。东汉时期,梵僧、商旅初至东土,即有许多印度文化中的传说与故事,辗转传入中国;或于社会普遍流行,或有穿凿附会之说,如曹冲秤象、瞎子摸象、父子骑驴、等,此皆中观思想之滥觞。
逮自“信史阶段”,支娄迦谶师徒大量翻译大乘经典,中观论派之思想已然萌芽。尔后,正始之音与江南的空性唯智之学互相唱和,蔚为时代之奇观,遂使中观思想于江南大放异彩。此时中观之名虽未确立,然以般若空性为体的“唯智”思想,却已经打开了中国士大夫的心胸,并为中国文化赋予实质上的基因;且对日后“唯识”的精微度发展,具有极大的帮助;同时亦促使中国一乘圆教的“唯性”之学,起到奠基之作用。
中国中观论派的代表性人物,除了嘉祥吉藏以外,居领袖人物之地位者有鸠摩罗什、慧远、道安、觉贤、玄奘。这些伟大的人物们,于中国文化史上的重大贡献是众所皆知的;反倒是嘉祥吉藏的三论研究,以其过于精微,在历史上几乎是被束之高阁、藏诸名山。
中观论派之历史性定义,即是大小乘的交替过程中,提出以般若空性的“一法印”,取代了原始佛教中的“三法印”;以空性的妙用广大,而令佛教的视野与境界得以无限量的扩大。是故举凡般若经典的产生、翻译、阐释,乃至释论等,皆归中观论派之范畴;以此定义故,玄奘与吉藏则具同等之地位,一经一论故。又,罗什与慧远于中观论派中亦具同等之地位,一南一北故。此外,觉贤、实叉难陀、义净等译经大德,于中观论派之推广上,占有极重大的份量,以经为本故。而道安则是将中观论派从中国文化的格义桎梏中,解放出来的伟大法匠。
空性的阐释与发展乃中观论派之核心,于学理上更新与建设的同时,僧团中对于“三法印”的坚持是可以想象的;然而,在印度所遭遇的困难远大于在中国所遭遇的困难。在中国境内,传统的抗力不大,大的是“该如何融入中国文化而自成一体”;因此,也才导致中国中观论派的态势,要强过印度的中观论派体系,甚至完全继承了印度中观论派的思想传承,并于中国传承了二千多年,致使大乘佛教于中国发扬光大,并传承了原始佛教的使命。简言之,这一支思想建设大队的伟大成就,正是促成中国佛教有别于印度佛教的地方!
由于中观论派在“一法印——般若性空”的阐释与建设之辉煌成就,是建构于义学的理论基础上,此乃显而易见的,故可将此三藏十二部经论等判归显教。此种判释法当然不见得恰当,然亦有几分神似与方便!
(二)瑜伽行派的发展历程
中、印佛教,于世界佛教史上所以能胜出的关键核心,在于祂的修行特色。一者、以矫正当时印度文明之衰落;一者、于入华后,填充了中国文化中的一个空白区块。由是之故,“瑜伽行”于中国之发展历程,实乃一项真正值得僧团,乃至佛教知识青年们,所应深切关怀的课题。
“瑜伽”一词,本在调整人生不当的人生态度。然自旧石器至新石器时代,人类大脑为意识型态所污染之程度,愈形恶化,致使身心皆起莫大的变化,因而赋予“瑜伽”更复杂的定义与内涵。直到喀坜时代(即:佛教所称的娑婆时代),有了具体的修行指导,用以矫正人类偏差甚远的身、语、意,同时对“身、心、灵”作全方位的复健工程。直到佛教入华,“瑜伽”已经发展成“生命改造工程”的繁复工程了。待至今时,“当如何转凡成圣?”、“又,何以恢复本来面目?”等,对于某些资质优异的人而言,“瑜伽”是一项简单的概念,但就全球六十六亿人口来说,恐怕不出五人!
事实上,自佛教入华的“传说阶段”起,人类已经发展到五浊恶世的时代,斗争坚固、战祸连年;并非这些西来的僧侣修得不好,而是此土众生缺乏前行及资粮道基础。因此,楚王英的时代,也只能斋戒沐浴而已,直到安世高带来《阴持入经》、《安般守意经》,真正而具体的行法,才在中国落下种子。此后,除数息法外,五停心观、三十七道品等修法,才逐渐地架构起来;至此佛教在中国的摸索,已经长达五个世纪之久。
逮至菩提达摩,乃至觉贤等人,始将大乘瑜伽行法,片片断断地传入中国;与此同时,宝志和上、傅大士等诸位大德,亦以非凡之资质,于中土自行发展起本土性的瑜伽行法。隋唐之际,虽智者大师着有四部止观,然以影响不大,遂有玄奘大师西行求法、取经之壮举。直到奘大师回国后,于京畿发展起瑜伽行派的大乘瑜伽行法,龙象辈出,影响所及,方有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的禅宗宗风建立。
于禅宗建立之前,真言坛城已经存在,然散落而不齐,犹如禅家之破碎不堪;唯有远大师的东林寺,尚属禅观中的净土法门。另一值得注意的部分,则是戒律道场之存在,律法亦属禅观中的行法坛城之一;唯一般所言真言坛城,多属语业行法之真言宗源流,而律法之坛城实为身业行法之禅观道场。此知,大乘瑜伽行派的范围广泛,涵盖禅、净、律、密四大宗派;今人不识,妄作分类,致使八宗混淆不清!
此瑜伽行派之特色,即以行法之实践来兑现生命改造之目标,此中唯是如法而行,唯是依教奉行,自可达转凡成圣之目的,未必一定依循着中观论派繁复之理论探索。若唯探索理论而不践履圣道,实乃多闻无益之人!换言之,此“唯行”之法,即可臻理之极至,是为不可思议之法也,故以“唯行”之法称之,曰“密”可也!称为“密宗”或“秘密教”,实则包含禅、净、律、密等各大部行法!
(三)总结学理发展的趋势而论
中观论派于“理”上着墨,故有唯识、唯智、唯性之杂华庄严,亦颇能满足中国士大夫之需要,故能上达天听、响彻朝廷。而瑜伽行派于“行”上苦苦追求,故于“唯行”依法坚持不放;以唯行始称修行,唯行能离苦得乐,唯行始能转凡成圣。不行徒言无益,此乃于因地行者之间,普遍存在的行法原则;是故,欲成国师先经千锤百炼,否则不成气候也!如何而能朝天阙呢?
佛教僧团的核心价值,非是羡慕已成就的人,而重因地人之行法正确与否?行法过程中是否有所缺漏?因此,“求法”遂成社会佛教里的重中之重!然,义理之阐发完备与否?何以臻至完美无阙?此乃宫廷佛教中的第一课题,是故各大祖师所出手眼,皆于唯识、唯智、唯性上,穷尽其文墨也!
就学理上言,中观论派可分为唯识学派、唯智学派与唯性学派;然唯性学派,又有天台宗会三归一的“一乘共同圆”,以及贤首宗之“一乘不共别圆”。换言之,于中国中观论派系统,总有法相、三论、天台、华严“四大教派”,专显佛陀真理之修学,此中具三次第:一、“唯识”,详明转凡成圣之契理及众生之由致也;二、“唯智”,详明转凡成圣过程中最重要之契机,即三昧境中的“空相”状态,此空相状态唯存法性,不由法相也;三、“唯性”,宏观即明法界之体、用,微观详明入法界之次第道,以及圆融道之理事互融也。
中观论派以其“显言”,故能驯服大脑之理性思维,通称为“显”;瑜伽行派以“唯行”故,遂有驯服生命中杂染、杂质与噪声之功能,此已逾越人类大脑的理性思维,而入不可思议之境!倘以今日大脑科学所言,中观论派倾向左脑思维,而瑜伽行派倾向右脑功能的训练。
大乘瑜伽行法,可展开于禅、净、律、密(真言)“四大宗派”之行法领域。此一行法中,有“密授心法之式”,此密受授心法之学名为“Shaktipat”,译为“夏克提帕特”,意即“正授行法”。此法之授与,具公开仪式,并非秘密!唯行者之心门不开,此一仪式则不起作用;倘此心门一开,师资道应,即曰“心心相印”!此乃各宗门嫡传世系之家务事,一般不见于任何的宣传或通俗的讲座、演义之中,故此四大宗派统称为“密”。
前述可知,中观论派即“四大教派”,约“显”;而瑜伽行派即“四大宗派”,称“密”!谓四大宗派处于“行起解绝”之状态中,然其行法仍各具次第,不可滥也!又此四大宗派之行法,纵然各具形式之不同,参究其行法之次第,皆不出“三阶段八部行法”。唯经此“三阶八部行法”,方能入三昧,产生三昧境;于时,方出“唯识”范围而入“唯智”之领域,始曰“正行”!换言之,“三阶八部行法”,是乃“前行”阶段而已!所谓“三阶段八部行法”,亦即:
第一阶段:〈资粮道〉
一、授处众生戒
二、授自净戒
第二阶段:〈调身与调息〉
三、能量载体调整术
四、能量导引术
五、释放负能量
第三阶段:〈调心〉
六、静心
七、入定
八、正定
逮至此时,即所谓“准备好了”,而达到修行开始的阶段;各宗之间,祖师们各出手眼,皆在检视众生之根器,是否已达此一水平,方能“一点即破”!此去,即自“初果”(须陀洹)起算,亦即始于华严圆教之“初信位”;而初信及至十信位,系属“正行”之范畴。正行以去,则无以言说!又,于此大前提的架构下,“四大宗派”之特色,顿显无疑。兹略述如后:
★ 禅宗:唯示此行法,不拖泥带水。
★ 净土宗:用方便,唯藉一声佛号,众生有依也。
★ 律宗:以身业即身成佛也。
★ 真言密宗:藉坛城,起身、语、意三业相应之具行也。
媒介虽有不同,然心法皆一也!唯具足此“三阶八部行法”后,运其媒介而入三昧,果位有高低,实乃分分证得也!其中内容,岂可三言两语带过!
四、显密合一
“显密合一”之论,亦为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之一种概念;然此确有其学理上之依据,并存在着历史的事实,于宫廷佛教中是不能见到的!兹分述如后。
(一)就学理之依据而观察
“中观论派,自分唯识、唯智、天台、贤首,而无行法;
瑜伽行派,自分禅宗、净土、律宗、真言,而无义理。”
因之,显宗自以取密宗之法行之,而密宗自以取显宗之法据之!中土的大乘佛教,自始即以“定慧等持”、“福慧双修”、“教观双举”之大纛,而显现于世。此即“显密合一”之称也!综合而言,绘表于兹:
显宗 : 〈唯识〉 、 〈唯智〉 、 〈天台〉 、 〈贤首〉
      
密宗 : 〈禅宗〉 、 〈净土〉 、 〈律宗〉 、 〈真言〉
设以贤首之教而行于禅的行法,即“贤禅”一线之关系;此行法以贤首之教、禅之观行为枢要,是为“贤首禅法”也!若以“贤净”言之,即以贤首之教为教纲、以净土之法为枢要,是为“贤首净土”也!以是类推。反之,若以禅之行法为宗、以唯识为教纲,是为“禅宗之唯识”也!若以禅之行法为宗、以贤首为教纲,是为“禅之贤首”也!此谓学理上必然之“显密合一”也!以不得有教无观故!换言之,各教团、各僧团、各道场,无非教观双举之显密合一也!
由是可知,“密”非单指“真言密”!“密”之广义定义,实含禅、净、律、真言也!若言“真言密”是为狭义之定义;另,“喇嘛密”则单指“藏密”而言。即今坊间所称之“密”,实多讹也!无论言“藏密”或“密宗”为首者,确指应为“真言密”,具体言之应称“喇嘛密”。然,坊间流风已开,始从俗也!
(二)自历史之流变上观察
义净于《南海寄归传》称,印度大乘无非中观与瑜伽两部,实乃中观与瑜伽皆大乘之一部。更明确地说,中观论派(显)与瑜伽行派(密)实为大乘佛教之一体两面,自不可分也!唯是一,何有二耶?
然自大乘佛教东传,由于中国国情的发展,而出生宫廷佛教与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之别,遂有“中观呈显、瑜伽呈密”之趋势。此势头逮至唐朝中叶,尤为鼎盛!自晚唐后,宫廷佛教式微。两宋之间,由于朝野对佛法的认知较深,宫廷佛教更无所发展,且译经效果不彰,无法突显宫廷佛教之影响力;相反地,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之势头,则有愈趋愈旺的趋势!
然于两宋期间,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亦产生分化现象,即本有嫡传衣钵法系之传承,遭受弘法系统之传承所影响。弘法传承带给嫡系传承的挑战,实乃历史演变使然,致令法化之弘开不拘于嫡系一家,为可喜之兆,但亦可忧;可忧者,嫡系传承中“心法密授”之枢要,遭受到流失,乃至“失传悲剧”之非议。今日中土“四大宗派”,皆不见“密授心法之式”的记载,可见损失之大也!
由是可知,中国佛教真正的传承系统,源自“嫡系传承”,此谓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历代祖师的心法相传,亦即“夏克提帕特”(Shaktipat)之“密授心法”(或“正授行法”)所在,为弘法传承中所欠缺的领域!以弘法传承中,无有瑜伽行之相应(即:五相应)也;不应,何以心眼开矣!不开心门,十方诸佛、历代祖师何以灌顶也!故两宋以降,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中“显密合一”之鼎盛,乃必然之趋势!
逮至元、明、清三朝,宫廷佛教有复兴之气象,实以喇嘛教入华故,与唐宋期间之宫廷佛教相去甚远矣!此时之佛教发展已非显、密之问题,而是儒、释的融合,以及释、道的会通问题,此非本文探究之范围。
五、结论与展望
综观中国佛教“显密合一”之历史境况,似乎又回到印度大乘佛教的原始状态,亦令吾人明白“中观论派”(显)与“瑜伽行派”(密)在佛教学理上的依据。然于两宋之后的显、密合流,并非回到印度大乘的本来面目,而是走出中国大乘佛教之特有面目!总括佛教之历史发展,兹分别四期诠释于后:
第一期佛教思想,自佛世以来即重“瑜伽行”的行法技术,因此特别强调“出三界”之因果关系,并重视“断惑证真”的三法印、四圣谛、三十七道品等;更以十二因缘法,注定了大乘唯识之亲因缘。此为第一期佛教思想梗概,尔后部派佛教皆属之。
第二期佛教思想,自大众部、说一切有部、经量部之后,以唯识、因明之论证思想发展,萌生了“大乘思想”的种子。自龙树以降,唯智系中般若空性的“一法印”思想,扩大了佛教的视野;同时,瑜伽禅观方面,又融入了印度“拉克鲁希”的八部行法,遂生大乘瑜伽行法。
如是,中观论派之义学(慧)及瑜伽行派之禅观(定),业经融会贯通,遂令佛教能于印度中兴,并击败同期的各宗派。于时,大乘佛法亦经中亚丝路、南方丝路、海上丝路等,传入了中国,且于中国产生分合的状态,此如前述。
于第三期佛教思想中,印度教于大乘佛法中兴后,亦经改革遂有新兴之气象;直到五、六世纪,印度的大乘佛教再度式微,此时商羯罗等大德将印度教的坛城修法,融入佛教系统之中而有“怛特罗密教”之产生,此即“真言密”之诞生。
公元八世纪中叶,南北二系密法集于长安,史称“开元三大士”,首开中国真言密法之系统化!此一时期的印度佛教发展,已逐渐集中于代表宫廷寺院的那烂陀寺及超行寺,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则几近消失!直至公元十三世纪,回教入印,杀光僧人,佛教于印度销声匿迹。
第三期的印度佛教思想,经由北宋之译经事业,几乎完全保留于“汉文大藏经——密教部”中;又,以国力不振故,此一期的佛法发展,对于中国文化并未起到立即的影响,但却产生了第三期的中国佛教思想。
中国佛教思想之第三期发展,虽不能与印度佛教的第三期发展相提并论,然以道安为分水岭,并开元三大士为界,即可将大小乘及金刚乘的思想划分开来。同属第三期佛教思想的“真言密”,在中国尚且处“瑜伽行”之阶段,而未有同于印度“中观论”时期之伟大著作;但宋、明之大瑜伽士却多如繁星,此乃不争之事实,亦为瑜伽行派之尊胜矣!
两宋以降,“显密合一”之势盛行,瑜伽行派千余年来引领着中国佛教,走过一段漫长的历史岁月。此中,行法之流派抑或多变,但却始终依循着“华严思想”,而指导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之道场演化;且如十方佛观、三世佛观、三圣观、本尊行法、三大士信仰,乃至毗卢观音修法等,均属华严禅观之范畴!时至今日,中国山林佛教(或社会佛教)之僧团及道场,虽有破毁,但却是第四期佛教思想复兴之良机也!
第三期中国佛教思想发展,就中观论派(即:显教,或曰义学)而言,确实乏善可陈。然于第四期佛教思想中,倘能就第二期佛教思想未完成的“法身论”及“法界论”而加以发展,亦即当今挽救世局的两大理论区块;又能赋予第三期发展历程一套学理上之建设,转化瑜伽行法之事修成为理论上之依据,令此“理事和合”之行法,作为日后“瑜伽行”之展望与扩展。
总之,第四期佛教思想的发展,将会是波澜壮阔的!不但为历史性的使命,更将是世界性的事命!除了前述“中观论派未竟之业”以外,尚有“瑜伽行派的研发工程”及国际弘法中“法化西方判教为先”之工程,方能指导西哲“如何深入经藏”、“如何解剖并重组佛法”,使佛法成为西方欧美人士,普遍能够承载的思惟领域。
当今西哲尚未能全然透析佛法,亦未能全盘了解佛法,又如何能全方位判读佛法呢?是故,于重塑中观论派思绪之同时,即要指导西哲以“异地思惟”及“文化解剖学”(即:判教)之精神;并于重构瑜伽行派之研发工程时,即应当指导西哲认识——“修行之诉求标的,并非名相中的意识形态,而是名相背后的‘那个’——本来面目”!
人类大脑所能思惟者,皆谓“可思、可议“;然,佛法之核心,却是”不可思、不可议“的状态!换言之,修行不在大脑的思惟领域中,又何以能致知?行吧!参!
【引用文献】
佛教藏经或原典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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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专书、论文或网络资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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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云继梦(2009)。《华严学导论》。台北:空庭书苑。(初版)
大华严寺“无尽藏灯”付法会(2009)。《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台北:大华严寺。(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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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版工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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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吉富主编。《中华佛教百科全书》。
丁福保编。《佛学大辞典》。
参见慈怡主编,电子版《佛光大辞典》【显密二教】词条。指显教与密教。又称显密、显露秘密、显示秘密。自言语、文字上明显说出教法者,称为显教;若秘密说,不可由表面得知者,则称为密教。其分类法,或就说教之方式而别,或就教义之内容而别。
参见蓝吉富主编电子版《中华佛教百科全书》【显密二教】词条。指显教与密教。为佛教教法之分类方式之一,也是判教方式之一。显教,是可用文字、语言显示的教法;密教,是依文字、语言无法全然显示的秘密教法。如就密教之角度来衡量,密教以外的一切教法都是显教。
海云继梦《华严学导论》,空庭书苑,2009年版,第154-155页。
大华严寺无尽藏灯付法会编,《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大华严寺,2009年版,第75页。
安世高之所以堪称“信史”之始,此具两大关键因素:首先、他有翻译经典之历史记载;其次、他有僧团,有弟子可以传承法脉(此点最为重要)。
自安世高译经,将中国佛教自“传说阶段”推向“信史阶段”之始,中土的佛教即大小、显密俱存,虽安氏独擅小乘禅法,支娄迦谶独擅大乘;然而,二百年间大乘佛法的内涵,已经包含中观论派(义学系统)、瑜伽行派(禅观系统),且瑜伽行派的禅观,已然涵盖“大乘瑜伽行法”及“哈达瑜伽”(Hatha Yoga)、“阿斯坦瑜伽”(Ashtanga Yoga)与“巴克提瑜伽”(Bhakti Yoga),只是散落于各处经文,派别不清而已!
董仲舒以降之论人格性者,皆欲成就“为政施教”之目标,而论民有受教之资,人有善恶品级,甚至更有种种才性流业之别。然,此中所谓之人格性,仅具当朝政治、社会之功能性价值,并非真实的人格性健全(包含:人格的完整、人性不扭曲、人生观的健全、心理的健全、良好的人际关系等)。
参阅:释海云《玄奘大师的历史定位》与《中国禅宗的发展与历史源流》,《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大华严寺,2009年版,第73-77页。以“慈恩宗”称,实应含三部分,即:一、“大乘瑜伽行法”(体);二、“般若智系”(相);三、“唯识系”(用)!唯识、因明缘于无着、世亲,而慈恩亦遥秉西天之祖;然,无着、世亲正是大乘瑜伽行派之祖。换言之,唯识之行法,亦即大乘瑜伽行法!此一行法,即架构于般若智系之中;而行法之后的演义,则成唯识系。玄奘、窥基时期,慈恩之盛行非是译场之盛况而已;此中,大乘瑜伽之行法所成就之龙象,才是法筵盛开的主要因素!且楞伽支系的师徒相承中,亦以《楞伽》中之唯识思想为导归,此等证明——大乘瑜伽行法与唯识之一体性。又般若智系之影响,于禅门里,僧灿首倡《信心铭》,道信守心,弘忍倡《金刚经》,惠能更重智慧;而玄奘之《大般若经》的般若智系,于其时也,必是互相推波助澜!
参阅:释海云《中国禅宗的发展与历史源流》,《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大华严寺,2009年版,第74-77页。首先,智者的六妙门、小止观,依于安那般那而厘出;杜顺的法界三观依空性而厘出,尚无法构成一套实修步骤与具体指导,且皆于各自的教下单独进行;弘忍、惠能一系,只能说系般若性宗一系中。然玄奘大师回国后,依《大般若经》的般若智系指导,行于大乘瑜伽行法,将此行法中“三昧境”的“三昧见”表之于唯识之相,故能大昌于京都,盛行于当代;而龙象辈出,是史上唯一能与鸠摩罗什相抗衡的一代大德,此种龙象辈出之情形,实得力于行法之正确指导。
参阅:释海云《中国禅宗的发展与历史源流》,《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大华严寺,2009年版,第74-77页。
一、自安世高译经并收弟子,其初期的僧团与传承始正式奠立,故自此为“信史”阶段,此时安世高明确的将部派佛教的行法传到中国,此亦中国禅宗之滥觞,为中国禅宗发展史中的第一支系。
二、第二个支系,系以菩提达摩的楞伽思想为主流,一般的禅宗史皆以此为宗说,其实是一种想当然耳的流传,本无可厚非。若论此系,亦应旁及鸠摩罗什与佛陀跋陀罗之间的冲突,此两大家的冲突,其时只是部派分化的延伸而已,皆属大乘禅法的冲突!历史上即以菩提达摩为定说,姑且从之,称为“楞伽支系”。此系流传到弘忍,已转为以《金刚经》为思想指导,故惠能始倡智慧为重,至此时禅宗尚未形成单独运作之教团,故尚不能称有禅宗,但是禅宗的思想概况已然成熟。
三、第三个支系,为玄奘所带回来的“大乘瑜伽行法”,大乘瑜伽行法的引进,遂使中国禅宗行法成为自成一格之态势,才有后来马祖道一建丛林、百丈立清规的气势,中国禅宗自此灿然大备。
故云禅宗初祖,可以远追安世高,近承玄奘遗风,实与菩提达摩无甚交深也!而中国禅宗的真正成立,则是马祖、百丈师徒之睿智与辛劳也!
“正始之音”,系指三国魏正始年间(240-249)所形成的玄学思潮和玄谈风气,有“金声玉振”之名,乃开魏晋玄学之风,为对汉代经学之反动,亦是宋明理学之思想源头之一,于中国思想史上居承先启后之重要地位。
玄学,乃魏晋时期之主要思潮,时称《周易》、《老子》、《庄子》为“三玄”,以其学深奥玄虚,故名。南朝宋文帝,立老庄之学于学官,称“玄学”;有别于汉朝经学独尊孔子、重训诂、讲谶纬之风气,而推崇道学、热衷清谈,着重讨论“有无、本末、体用、动静、言象意”等问题。
“正始之音”创始代表为何晏、王弼等人,其人重视并喜好老子学说,亦好《周易》、《论语》,并以老子之道家思想去阐释孔子的儒家观念,糅合儒道。何、王思想之核心,即在论证“名教”必须符合“自然”始能发挥作用;“自然”是本、是无,从而提出了“贵无”的本体论。
原始佛教中,圣解脱道之修行核心,即是对“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法、涅盘寂静”之证得;然于大乘佛教传播之过程中,三法印遂发展成为“一法印——空性”,此即大乘般若空宗的思想与行证模式,亦为大乘菩萨道最基础的核心价值观。倘若无此空性为基础,则前行资粮道之教学,唯是健全人格性,仅是做个健康的人而已!又,缺乏此核心价值观,于大乘菩萨道之修持,亦无法展开;更遑论妙行圆融道的领域,亦属人天乘之范畴,而非普贤乘!
Swami Rajarshi Muni《瑜伽的基本思想》,《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大华严寺,2009年版,第5-7页。“瑜伽”(Yoga),是从梵文“yuj”这个字根而来,故瑜伽具有连结、结合、驾驭、接触之意;亦即“自我本体”(Individual Self or Atman)和“万物的本体”(Universal Self)的结合。瑜伽是以融合健康的身体与心性的训练,而达到心灵拓展为目的,致使人们能驾驭与生俱来的内在力量;并透过全神贯注(Absorption)或是完全融入的过程,与至高无上的元素产生极乐的接触。此至高无上的元素,比目前已知的最高元素还更高等,它于“有限”和“无限”之间、“小宇宙”和“大宇宙”之间、“内在本体”(Being)和“至高无上的本体”(Supreme Being)之间,建立了“寂灭为乐的独一性”(Ecstatic Oneness)。除了独善其身之外,瑜伽师们也力图解除世界的苦难;犹如眼明之人引导盲人走正确的路,已证悟的瑜伽师亦可引导其它人走向正确的灵性道路。
于古典(传统)义学领域中,北传大乘佛教有“八大宗派”的说法,其分宗之由致,尚待后贤学者进一步探讨与分析。依本宗之传承,概分为“四大宗派”(禅宗、密宗、律宗、净土宗)及“四大教派”(华严、天台、三论、唯识);若就“中观论派”与“瑜伽行派”论之,则可划分为“义学”及“禅观”两大系统。兹会通“四大宗派、四大教派”与“禅观、义学”胪列于后:
一、禅观:可分为“前行宗”、“本体宗”以及“应用宗”。
(一)“律宗”与“净土宗”系属前行宗。(二)“禅宗”为本体宗。(三)“密宗”为应用宗。
二、义学:又分“权”、“实”二教。
(一)权教:1、相宗,即“法相唯识”。 2、空宗,即“三论唯智”。
(二)实教:此乃性宗,亦即“天台宗”与“华严宗”。
简言之,就瑜伽行法中的禅观系统而言,无论“禅”或“密”,凡属禅观之行法,皆属“密行”或称“相应之密”,是故举凡一切行法皆称“禅观”。另外,传统之“戒律”实为行法,并为行者之资粮道基础;而“净土”则属善根成熟前之化城,故曰前行!
又,按“贤首五教”之判教法,一代时教具权、实二分。权教中,相宗有始、终之分,空宗亦有始、终之分,并以始、终而论渐、顿之教;但以“空性之实证”为法界真实之基,故欲入法界之真,必先具空性之教,是故“空性之教”为第一阶段之教学,而曰权教。于实教中,天台与华严分别为“一乘共同圆”及“一乘不共别圆”,此中实质上的差别,即在“经化城入法界”或是“径入法界”之别;又,法华重“知见”,而华严重“境界”,系属体上之差别!
总之,“宗”的划分或成立,必有所本,倘若唯有“师”之成就,唯能称为“唯识师”或“三论师”,而不能称“宗”;有“宗”必有传承,且宗之架构必依于完整之“教”与“观”!天台及华严因于智者与贤首之教观著述,自成中土之华鬘,又其传承与教学体系业经千古传颂,自不待言!
“唯识”,述说三界内、三昧外的领域。“唯智”,阐释三界外、三昧内之范畴。“唯性”,乃不出三界(昧)、不入三界(昧),常在三界中、常在三界外之境界。天台、华严皆属“唯性”,然于诠释上稍有不同:
一、天台(法华经)乃“一乘共同圆”,似当生成就之“过来人”;华严(华严经)为“一乘不共别圆”,似过去生已成就之“再来人”。
二、华严好比旭日东升的太阳,照向西边山头的光芒;天台则是经日升、日中,最后日落前,照向东边山头的光芒。
台宗与贤首两宗之语言与思惟,皆属“纯乎唯性”的行为模式。唯天台之理,多自因而果;而贤首之理,多三世一时之果觉因心。有此微别耳!又,法华义学至禅观,乃云“开示悟入”;然华严于诸义学,则直示“佛境界”与“解脱门”,而超乎知见,并直入法界,唯留十信位之境界与资粮道之行法,此亦教家直呼“一乘不共别圆”之所由!
“入佛知见”与“入佛境界”乃法华与华严之分水岭。教家称法华为“一乘共同圆教”、称华严为“一乘不共别圆”,究其最终之标的,即在此入佛知见与入佛境界。入佛知见,属义学上的终极目标;而入佛境界,方为禅观上的终极目标。换言之,法华重视开示悟入佛之知见的义学传承,而华严则专重禅观的实践与佛境的兑现!
Swami Rajarshi Muni《佛教里的瑜伽行》,《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大华严寺,2009年版,第18-20页。
正授行法(Shaktipat initiation),“Shaktipat”,意为“点拙火”;“initiation”,意为“灌顶仪式”。
瑜伽的禅修,是将思绪专注在一个点上,倘若不透过生理的操练和技巧的训练,无法获得这种专注力;亦即,生理的操练和技巧,是使身体达到稳定和舒适的主要关键。Vachaspati Misra 在评论毗耶娑(Vyasa)时提到:“力求完美的姿势,在于身体的自然努力”,然此自然的努力是自发性的,并由内在生命能量(Prana)所引起,故说能量导引术(Pranayam)和能量载体调整术(Asan)的训练,与瑜伽禅观有密切关联。又,此种身体的自发性活动,称作“体位动中之技巧”,只能经由亲身体验,并非藉由思考去领悟;此一体验唯有真正的行者方能拥有,且必须依止心灵上师,并请求“传授行法”(Shaktipat initiation)。简言之,“正授行法”是一种精神能量的传递!
Swami Rajarshi Muni《大乘瑜伽的教学次第》,《传承‧奇迹——大乘瑜伽行派付法师资记》,大华严寺,2009年版,第56-59页。
所谓“怛特罗”(Tantra),乃依极其普遍的某种行法,以获得悉地成就之圣典;其范围涵盖秘教瑜伽与对神的赞歌、祭式、仪轨及其理论,甚至是法律、医学、魔术等,与日常生活有着相当大的关连。然,此有别于现行一般所认知之性力派——“谭崔密教”(Tantric Buddhism)。
密乘,源自印度、传承不一,主要分有南、北二系。南系,据传由龙树(或龙猛)菩萨,开南天竺铁塔,面觐密乘总管金刚萨埵,受毘卢遮那佛所传密法;北系,渊源于北印乌仗那国(罽宾)因陀罗菩提王,后与南系及其它系合流,盛传于东印。公元八世纪中叶(唐玄宗开元年间),两系密法由善无畏、金刚智、不空等人,携入大唐,隆盛三朝,传承约百年!
参见星云大师主编电子版《佛光教科书》第四册‧第十二课《宋元明清佛教史》
海云继梦《华严学导论》,空庭书苑,2009年版,第294-295页。
自南宋以降,中国南方大片的土地上,「禅观」是推动整个中国佛教发展之关键,然于义学层面并无文献记载。诸如:普庵禅师(南宋)、清水祖师(北宋)、惭愧祖师(明代)等;另,台湾尚有一位罗状元(明代),此乃真正的民间信仰。举凡这一类信仰,多为郑成功时期带到台湾,亦即南宋迄今所存在之市井信仰。关于明朝以前的区块,现阶段虽无法探讨,但以民间信仰之流行层面,得以确认「禅观行法」,早已普遍性且多样化地流传开来!
海云继梦《华严学导论》,空庭书苑,2009年版,第304-305页。
如前注22所述,唐武宗会昌法难以后,中国佛教与中国文明同时进入停滞阶段,佛教因为没有新的经典翻译,缺乏新思惟理路之引进,义学发展遂告停滞;然于禅观之发展仍继续其变化,此属中国佛教发展之特有产物。
首先,“十方佛观”诞生了。在中国寺院里,只要佛殿中尊为释迦牟尼(以中国佛寺方位“坐北朝南”言),此佛左手边为东方药师佛,右手边为西方阿弥陀佛,这种组合的寺院,就是十方佛观的道场。又有寺院主尊是释迦牟尼佛,佛的两边分别是过去多宝佛、未来弥勒佛,三尊合称三宝佛,亦称三世佛,此即“三世佛观”之道场。
综合“十方佛观”与“三世佛观”即是“十方三世一切佛观”,此属华严禅观系统中“法性观”的部分,亦即象征佛法开始发生转变,并且已经中国化。又,这一类道场几乎皆以念佛为主,或称几乎所有汉传佛教的道场,都是这一类系统,均属以华严三圣为本体之“三圣观”系统,其运用所扩及之层面,如西方三圣、东方三圣、娑婆三圣等,皆自此一系统中展开。
此外,尚有一个“三大士”信仰的造像系统,中间主尊为观世音菩萨(明清遂成毘卢观音修法),两旁是文殊及普贤菩萨,此乃“十一面观音本尊行法”所演变而成;就十一面观音言即“修法坛城”,以三大士信仰论为“供养坛城”,亦表征“外显”──供养道场(显于外),“内密”──菩萨行(密于内)!上开一类显密融合的道场,均属“华严禅观”之思想系统。
唐朝中叶以降,国家并未大力支持“佛教义学”之发展,义学思想遂告停滞,仅有禅观领域仍旧持续进行着,正因佛教义学没有继续发展,是故“法身论”及“法界论”的整套教学体系,并未形成一个完善的系统。
第四期佛教义学发展,必定是源自于禅观!于禅观的过程中,如何开悟?何以明心见性?何以断烦恼、免轮回、了生死、出三界?此目标一经确立后,藉由一定的步骤勇往前进,绝对可以达成目标!但若于禅观领域,我们不积极进行的话,那还算不上第四期佛教思想。一旦第四期的“法界论”、“法身论”、“全法界等于一法身”、“全法身等于一法界”等义学系统架构起来后,即向前衔接第二期佛教义学发展,并弥补第三期佛教禅观教学体系之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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