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言
《大正新修大藏经》第20卷所收的宋契丹国师中天竺摩竭陀国三藏法师慈贤翻译的《妙吉祥平等秘密最上观门大教王经》(大正No.1192,以下略称为《秘密观门》)及与其关联的仪轨《妙吉祥平等瑜伽秘密观身成佛仪轨》(大正No.1193)和《妙吉祥平等观门大教王经略出护摩仪》(大正No.1194)一起作为在信奉佛教的征服王朝契丹(辽)被翻译出来的密教经典而受到关注。然而它们因为没有梵本和藏本,故在印度密教史上的地位始终不甚明确。
关于慈贤的译经事业缺乏史料,新发现的他音译的《梵本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也只有日本的福井文雅氏有过研究。(《新发现的慈贤音译〈梵本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佛教学》第26号)关于年代问题,现行说法是慈贤于五代末来到中原,在这之后移居契丹。这是因为契丹在公元947年改称辽,故慈贤的来朝应在这之前。
而与此相对,吕建福氏认为慈贤的翻译活动应在从公元983年辽再度改回契丹的称谓到公元1066年恢复国号“辽”之间。(《中国密教史》1995年)
另一方面,在笔者的《印度西藏的曼荼罗研究》(1996年)中有拙文《《普贤成就法》与《秘密集会》杰奈纳啪达流曼荼罗》,其中已经表明,《妙吉祥平等秘密最上观门大教王经》中提及的“默念大伽陀”正好与在印度密教后期发挥很大作用的“秘密集会怛特罗” 杰奈纳啪达流祖师“佛陀杰奈纳啪达”的《普贤成就法》Samantabhadra nāma sādhana 中第十偈到第十九偈的内容相当。此外,在《妙吉祥平等秘密最上观门大教王经》中还有同一部分被两次以汉字音译,最初引用的地方还附加着意译的现象。《普贤成就法》的梵文原本尚未发现,但其第10偈到第18偈在尼泊尔发现的很多梵文密教仪轨中被作为“忏悔”pāpadeśanā引用,故可知其原文。因此了解慈贤以汉字音译梵文的具体方式成为了可能。
此外,在《印度西藏的曼荼罗研究》的《秘密集会曼荼罗历史的展开》一文中,笔者指出,《秘密观门》中所说的曼荼罗的构造结合、合成了“秘密集会”和“初会金刚顶经”,本经很有可能是处于《秘密集会怛特罗》产生后、圣者流·杰奈纳啪达流等解释学派产生前的一个过渡文本。
本文拟通过分析曼荼罗的构造及真言、印等要素,探明《秘密观门》在印度密教史上的地位,并以此考察慈贤从事翻译活动的时期。
二、慈贤使用的以汉字音译梵文的方式
慈贤在翻译中沿用了唐代不空创立的以汉字音译梵文的方法,即用“二合”、“三合”等记号来表示汉语中不存在的二重三重子音(辅音)。但关于“上声”、“去声”和“引”等表达方式的使用上则有很多问题,如《秘密观门》中两次出现的“默念大伽陀”汉字音译间的不一致等。
另一方面,《梵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和《秘密观门》都将梵文中的Jña音译为“倪也二合”。这在施护、法贤等翻译的北宋译经中也很显著。这一现象与其说是中国音译方式的变化,不如说是反映了9世纪北印度发生的Jña字的发音变化(Jña → Gya)。
此外,还有两种倾向。一是将“口紇哩二合那野”hṛdaya“怛你也二合他”tad yathā(均见于《梵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和“野娜拏上声禰末底”yad anādimati(《秘密观门》)等在中国音韵学中被称为舌音清浊音,即Na系辅音用Da来音译。另一种倾向是将“儞囉娑多二合曼捺娜”“[寜*頁]引囉薩怛二合満馱曩”nirastabandhana、“摩訶麼攞”Mahābala(均见于《秘密观门》)等唇音清浊音即Ma系辅音用Ba来音译。这在日本真言宗诵读《理趣经》时用的汉音中也可见到,这也反映了以唐朝后期的长安为中心的中原西部鼻音的浊音化。
同样的情况也广泛见于施护的“嚩日囉二合満馱[口*怛]囉二合吒半音一句”Vajrabandha traṭ(《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三昧大教王经》)和法贤的“嚩日囉涅哩二合瑟致二合一句”Vajradṛṣṭi(《最上根本大乐金刚不空三昧大教王经》)等北宋时译于开封的其它密教经典。然而问题是,在以北京官话为基础而形成的现代普通话中,舌音清浊音发Na音,唇音清浊音发Ma音,至少在契丹国师慈贤译经时的燕云十六州,这些鼻音并未浊音化。
此外,[寜*也]dya[亭*也]dya[牟*含]māṃ等特殊汉字的使用也是北宋译经时汉字音译的特点之一。为了表示这些汉语中不存在的音韵,将寜、也、亭、牟、含等字作为偏旁专门组成了一些新的汉字。在这当中,[牟*含]在不空的翻译中经常见到,但[寜*也]和[亭*也]则是北宋时开封译经所特有的。
慈贤的《秘密观门》中[牟*含]māṃ频繁出现,而dya在《梵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作“你也二合”,在《秘密观门》中作“儞也二合”。这些说明了开封译场所使用的特殊汉字已在固定。
由此可知,慈贤及其它译经人员并没有使用契丹支配下的燕云十六州的汉字发音,即便是在迁都开封后也如此。他们使用的是作为标准汉语的具有权威性的唐长安汉字发音,以及基于不空创立的以汉字音译梵文的方法而发展出的音译法。但是关于“引”等表达方法的误用说明了他们并没有正确理解和掌握不空的梵文汉译法。
三、曼荼罗构成和真言、印的特点
下面就《秘密观门》所说的曼荼罗的构成进行简要说明。
《秘密观门》中的诸尊由以阿閦为主尊的五佛、五波罗蜜或五佛母、观自在等八大菩萨、灯供养菩萨等十二供养菩萨、十大明王、四摄菩萨组成。
这其中的五波罗蜜是指《初会金刚顶经》的四波罗蜜菩萨加上金刚根本波罗蜜菩萨。《秘密观门》卷第一说到五波罗蜜印,其与堀内本《初会金刚顶经》§264有不少相通之处。进而,金刚根本波罗蜜可被理解为与毗卢遮那印即金刚界自在母相同。然而,在那之前提到的真言则酷似《秘密集会》第十四分所说的玛玛克真言。
另一方面,在卷第三中,四波罗蜜以偈的形式赞颂阿閦,这与《秘密集会》第十七分中四佛母以偈来赞颂大持金刚佛的一节基本相同。另外,卷第三中称金刚界、金刚焰、金刚甘露、金刚力为阿閦四亲近,这与《秘密集会》第十四分中所说的佛眼以下的四佛母相同。这也就是说,《秘密观门》将《初会金刚顶经》系的四波罗蜜与《秘密集会》系的四佛母视为同一回事。
关于这里的八大菩萨,乃观自在、金刚手、虚空藏、大悲、地藏、萨埵(即普贤)、妙吉祥、弥勒等八尊,这与赖富本宏教授所谓的“标准型八大菩萨”以及《秘密集会》圣者流八大菩萨似乎有所不同。在卷第三中,观自在的真言中有“乞哩二合帝誐囉婆二合野”Kṛtigarbhāya,大悲菩萨的真言中有“路計濕嚩二合囉囉惹野”Lokeśvararājāya、地藏菩萨的真言中有“薩嚩抳嚩囉曩尾設劍婆曳”Sarvanīvaraṇaviṣkambhaye、萨埵菩萨的真言中有“三満多跋捺羅二合野”Samantabhadrāya出现。Kṛtigarbha被认为是Kṣitigarbha的误记,故观自在应改为地藏,大悲尊应该为观自在,地藏应改为除盖障,萨埵菩萨应该为普贤。从而《秘密观门》所说的八大菩萨同《秘密集会》圣者流应基本相同。
与此对应,十二供养是由灯供养、镜供养、琵琶供养、歌音供养、烧香供养、饮食供养、甘露供养、衣供养、舞供养、散華供养、贯華供养和涂香供养等12尊组成。以真言来看,衣供养就是八供养的嬉,贯花供养就是鬘,散花供养相当于花,因此十二供养就是《初会金刚顶经》中八供养的一种扩增。
在《秘密观门》卷第二中,八大菩萨和十二供养分别组合,形成了如下的“六根”和“六境”:
┌燈供養┐ ┌琵琶供養┐
(色) ×觀自在→地蔵菩薩(眼) (声) 金剛手菩薩(耳)
└鏡供養┘ └歌音供養┘
┌飲食供養┐
(香)焼香供養 虚空蔵菩薩(鼻) (味) ×大悲→觀自在菩薩(舌)
└甘露供養┘
┌衣供養┐
(触) ×地蔵→除蓋障菩薩(身) (法)散華供養 普賢(薩埵)菩薩(意)
└舞供養┘
貫華供養 妙吉祥菩薩 塗香供養 彌勒菩薩
圣者流·杰奈纳啪达流等《秘密集会》的解释学派将男性菩萨对应为“根”(感觉器官),将女性菩萨对应为“境”(感觉对象)。与此类似,《秘密观门》像藏传佛教宁玛派的寂静四十二尊那样,将男性八大菩萨对应五根或六根,将女性供养菩萨对应五境或六境,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根据“根”与“境”的对应关系来理解男女尊之间的配偶关系了。
十大明王是指焔曼怛迦Yamāntaka(大威德金刚)、鉢囉二合抳也二合怛迦Prajñāntaka、鉢納麼二合怛迦Padmāntaka、尾屹曩二合怛迦Vighnāntaka、吒枳囉Ṭakkirā[ja]、[寜*頁]攞能上声拏Nīladaṇḍa、摩訶麼攞Mahābala、阿左攞曩他Acalanātha、嚩日囉播多羅Vajrapātāla・阿瑟抳灑作訖囉嚩哩帝Uṣṇīṣacakravartin等十尊,其与《秘密集会》圣者流的十忿怒基本相当。但下方的忿怒尊并不是孙婆Sumbha,而是嚩日囉播多羅Vajrapātāla,这点与《瑜伽大教王经》一致。但在《秘密观门》的序中将嚩日囉播多羅称为降三世(孙婆的异名),故两者极有可能只是同一明王的不同的称谓而已。
《秘密观门》中还提到了《金刚顶经》系的四摄菩萨,即金刚鉤、金刚索、金刚锁和金刚铃。但其是否被包括在曼荼罗的尊数中则还不太明确。(可参考下表)
《秘密集会》曼荼罗的诸尊对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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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十三尊 |
寂静四十二尊 |
《秘密观门》 |
杰奈纳啪达流 |
圣者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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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佛 |
五佛 |
五佛 |
五佛 |
五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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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佛母 |
五佛母 |
五佛母(波罗蜜) |
四佛母 |
四佛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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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供养菩萨 |
十二供养菩萨 |
六金刚女 |
五金刚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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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菩萨 |
八大菩萨 |
(六大菩萨) |
八大菩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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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忿怒 |
四忿怒·四忿怒妃 |
十忿怒(明王) |
四忿怒 |
十忿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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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身普贤父母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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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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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秘密观门》在印度密教史上的地位
《秘密观门》与印度后期密教的根本圣典《秘密集会怛特罗》有着很深的关联,前者还将杰奈纳啪达流的根本典籍《普贤成就法》Samantabhadranāma sādhana作为“默念大伽陀”来引用。
《秘密观门》中的曼荼罗是由五佛、五佛母(波罗蜜)、十二供养、八大菩萨、十忿怒(明王)组成的。在《秘密观门》中,《初会金刚顶经》的八供养被扩增为十二供养,《秘密集会》系的四佛母加上金刚根本波罗蜜(金刚界自在)变成了五佛母,这些变化比起圣者流·杰奈纳啪达流倒更接近于藏传佛教宁玛派的寂静四十二尊。这反映了从《初会金刚顶经》到以《秘密集会》为中心的后期密教的转变过程。
前面说到的八大菩萨与十二供养的组合就像寂静四十二尊那样保存了供养菩萨的体系,但在菩萨与“根”的对应问题上则与杰奈纳啪达流一致。而且,十二供养与“境”的对应也较寂静四十二尊更为合理。
据此我们推测,《秘密观门》的曼荼罗处于从合成《秘密集会》和《初会金刚顶经》的寂静四十二尊到较完备的圣者流·杰奈纳啪达流的曼荼罗的过程中。
杰奈纳啪达据说是从文殊菩萨那里受到了关于《秘密集会》的奥秘的启示,从而开创了杰奈纳啪达流。《秘密观门》(全称《妙吉祥平等秘密最上观门大教王经》)经名中的“妙吉祥”正是文殊菩萨的别名。文殊在《秘密观门》中虽也位列八大菩萨之一,但在此经中并未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至于《秘密观门》为何要冠以妙吉祥之名,或许因为此经是杰奈纳啪达新解释的思想发源。此经被认为是反映了在杰奈纳啪达后继者整理之前的原始的杰奈纳啪达流的面貌。
总之,《秘密观门》主要依据《秘密集会怛特罗》,同时加入了中期密教,尤其是《初会金刚顶经》的要素。在从《秘密集会》发展而来的后期密教中,中前期密教中重要的印和真言念诵已不被采用,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系统,即重视内在瑜伽的系统和整合《秘密集会》中中前期密教的印及真言体系的系统。
在《秘密集会》与中前期密教之间的融合这个课题上,被《时轮》的大注释贝玛拉普拉巴评为“所作瑜伽”kriyāyoga的《瑜伽大教王经》有相当的参考价值。但《瑜伽大教王经》除了现行的几个版本外,还有藏传佛教宁玛派所传的《金刚萨埵瑜伽大教王经》等另外几个版本。尤其是《金刚萨埵瑜伽大教王经》中的寂静四十二尊,与新译的《瑜伽大教王经》在内容上有很大的差异,但却反映了《秘密集会》与《初会金刚顶经》融合的特点。
另外据敦煌出土的藏文密教文献Pelliot No.849可知,还有如《毗卢遮那瑜伽大教王经》Ve ro dza na ma ya 'dzva la和《文殊师利瑜伽大教王经》Mam dzu sri maya 'dzva la等怛特罗的存在。《秘密观门》也是这过渡期的密教圣典之一,或许也现存有不同的汉译本。
五、译出的年代
从以上各方面来综合判断,《秘密观门》应当是形成于圣者流·杰奈纳啪达流两大《秘密集会》解释学派成立之前,也就是从公元八世纪后半期至九世纪初。此外据说《秘密集会》和《瑜伽大教王经》的形成都离不开杰奈纳啪达的参与,可当时那个《瑜伽大教王经》是否就是现行的这个《瑜伽大教王经》,这点无法确认。但被认为是杰奈纳啪达直传弟子的普拉襄它弥陶拉则著有对这部经的注释,其内容非常符合现行的文本,所以我们认为《瑜伽大教王经》的形成时间是杰奈纳啪达的下一代,即九世纪前半期。
《秘密观门》的原本被认为是八世纪后半期形成的,但目前很难找到同时期的印度注释家对此经引用、参考的痕迹。而且,《秘密观门》是八世纪后半期到九世纪流通的密教经典,在印度其只是流通于特定的阶段和特定的人群,并且很快就被人们淡忘了。此外,《秘密观门》的翻译者慈贤如果的确出身于印度佛教中心地带摩揭陀国的话,那么很难想象他在被称为印度密教完成期的公元十至十一世纪时很容易的就译出了此经及其相关仪轨。
《秘密观门》不止在契丹被翻译过,从其反映出的唐代长安汉字音以及北宋开封译场虽然犯了如不采用新的反切法等错误但却努力实践不空的汉字音译方法等诸多方面来看,笔者认为此经的译出年代在契丹最初改称“辽”的公元947年之前。但公元947年时宋尚未建国,这与慈贤的“宋契丹国师”之号矛盾。契丹在澶渊之盟(1004年)之后和宋以兄弟相称,但却并没有在自己的国号前加上宋的国号。“宋契丹国师”的“宋”字恐怕是《秘密观门》传到中原以后被中原人附加上去的。
要确定《秘密观门》的形成和译出年代,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此经对研究后期密教,尤其是《秘密集会怛特罗》的两大解释学派的成立很有意义,而这些问题的重要性在目前还没有被充分重视。
笔者借这次发表的机会,希望能在中日两国以及全世界的密教学者之间对此经的研究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李子捷译 凯朝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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