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唐代密宗,不得不提到不空金刚(Amoghavajra)。他不仅是唐代密宗的奠基人,也是唐代的著名译师。在他翻译的诸多密宗经文中,有一部不是非常起眼,而且看似和密宗没有很直接的关系;不过,这部经在日后的藏传密宗里地位举足轻重。它就是《赞法界颂》(Dharmadhātustava)。当然,不空的所译的经名为《百千颂大集经地藏菩萨请问法身赞》。这到底是怎样的一部经呢?为什么这部经有两个名称呢?它们的关系又是如何?下面将一一论述。
首先,有必要谈一下这部经的地位。公元十世纪以后,这部以《赞法界颂》为名的佛经在印度和西藏密宗界备受重视,它不仅被认为是龙树(Nāgārjuna)的作品,清辩(Bhāviveka)、那罗巴(Nāropā)、阿底峡(Atiśa)等印度大师分别在其作品中引用其中诗句,而且藏地的非格鲁派,特别是萨迦派,一代又一代的大师们也对此经多次作注。上世纪70年代,西方学界开始重视并专门研究此经。
这部以《赞法界颂》为名的佛经存有汉、藏两个译本,近来又发现了梵文本。这三个本子的大致情况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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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 |
经题 |
作者 |
译者 |
文本年代 |
篇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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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 |
赞法界颂 |
龙树 |
施护 |
1015-1019间 |
87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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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 |
Choskyidbyaṅsbstod pa/Dharmadhātustava |
Klu sgrub |
KṛṣṇaPaṇḍita与 Nag tsho lo tsābaTshulkhrimsrgyalba |
11世纪中期 |
101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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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 |
*Dharmadhātustava |
—— |
—— |
11世纪初 |
仅存不到86颂 |
通过这三个本子的内容与文句对照,我们可知,《赞法界颂》完整的梵本也应有101颂。它每颂四句,每句八个音节,属于梵文偈颂体(Śloka)或称随颂体(Anuṣṭubh)的格律。而差不多一百颂的篇幅也符合百颂体(Śataka)的文体。这部经主要围绕“法界”(dharmadhātu)这一概念阐述了“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思想:空性、无我、真如,以及如何通过十地的菩萨修行和成佛。三个本子的开篇第一颂:
歸命十方佛 法身及報化 願共諸眾生 速成法界性
gaṅźig kun tu ma śesna | srid pa gsum du rnam 'khorba |
semscen kun la ṅesgnaspa'i | choskyidbyiṅs la phyag 'tshal lo ||
dharmadhātonamastubhyaṃ sarvasattveṣvavasthita |
yasyateaparijñānād bhramantitribhavālaye ||
皆提及了“法界”一词,直接点出了经文的主题。
然而,我们知道,《中论》(Madhyamakakārikā)的作者、中观派的创始人龙树生前,如来藏思想还未产生,反映如来藏思想的《赞法界颂》无论如何都不会是龙树的作品。将此经归在龙树名下,应该是为了提升它的地位,增加它的权威性。而这一目的又应该反映出当时这部经在印度和西藏的流行程度。值得一提的是,它的汉译在宋代译经以及宋代密宗中地位并不显著,而且译经者也根本不知道,之前汉文藏经中已存一部译本了;不过,来自印度的译经者施护与此经的关系,倒是显露出它在印度的流通情况。
接下来,我们就要谈到这部为宋代译经者所忽视的同经异译——不空金刚所译的《百千颂大集经地藏菩萨请问法身赞》。
这部经译成于唐永泰元年(765年)。按照前面的计算方式,此译本共计125颂,前124颂为五言句,最后一颂却是七言句。不空的翻译质量相当好,与梵、藏两本对照可知,他的译本不仅与原本句句作了对应,而且原本的词语也基本可以在汉译中找到。不过,根据偈颂数目即可知道,不空本中有24颂是在梵、藏两本所未见的。除却有一颂或为不空漏译,或为他的梵本漏抄,其余的确实在十一世纪的三个本子里都没有对应:
一切瑜伽者 大瑜伽自在 佛影皆變化 遍滿而流出{91} 或有八臂者 三目熾盛身 彼皆瑜伽王 普遍而流出{92} 皆以慈悲 勝喜執持弓 射以般若箭 皆斷細無明{93} 以大力昇進 執持智慧棒 一切無明[穀-禾+卵] 普遍皆碎壞{94} 強力諸有情 金剛熾盛身 調伏有情故 則為金剛手{95} 自為作業者 示現種種果 教教理 變為平等王{96} 飢渴猛熾身 能施諸飲食 常患諸疾者 則為善醫王{97} 魔王於營從 魔女於莊嚴 菩薩作親友 能施菩提場{98} 猶如日月形 彼光皆悅意 流出如電光 照曜俱胝剎{99} 由以一燈故 遍照皆得然 若一燈滅盡 一切皆隨盡{100} 如是異熟佛 示現種種光 一化現涅槃 餘佛示歸寂{101} 一亦無滅度 日光豈作暗 常現於出沒 示現剎海{102} 於無智暗世 能淨智慧眼 往於俱胝剎 矜愍有情{103} 彼皆不疲倦 由彼大慈甲 一切於神足 瑜伽皆彼岸{104} 皆觀時非時 令彼得流轉 強於諂曲 暫時而棄捨{105} 無量調有情 頓作令清淨 無量佛變化 頓時得暫變{106} 於三界海中 而擲調伏網 舒展妙法網 普遍令成熟{107} 則以調伏網 普遍令成熟 普遍覺悟 於中漂流者{108} 則如千有情 普遍令度已 度已令覺悟 妙法不生疑{109} 世尊妙法鈴 普遍令得聞 由此振聲故 除落煩惱塵{} 增上無明人 令淨於一時 以日光明威 破壞眾翳111 隨從暗煩惱 及餘罪身者 令彼作利益 積漸令清淨{112}
彼彼人現化 安住如水月
煩惱攪擾心 不見於如來{113}* 如餓鬼於海 普遍見枯竭 如是少福者 無佛作分別{114}* 有情少福者 如來云何作 如於生盲手 安以最勝寶{115}* 云何而能見 無上之法身 俱胝日光 光網以圍遶{116} 諸天以少善 不能而得見 上次於大天 云何而得見{117} 彼色不能見 諸仙離煩惱
天修羅梵等 云何餘少慧{118} 然以佛威力 清淨自心故 能見如是類 獲得一切盛{119} 有情福端嚴 佛住彼人前 光明照耀身 三十二勝相{120}* 彼如是 當見如大海 不經於多時 即得智如海{121}
世尊色身 安住於多劫 能調可調利 趣於戒種類{122}* 廣壽大瑜伽 少壽何因故 多人俱胝餘 示現增減壽{123} 無量俱胝劫 以命命增長 因緣皆無盡 獲得無盡果{124} 若有相應顯此理 唯身以慧作分 彼人生於淨蓮花 聞法所說無量壽{125}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不空译本中多于后世传本的那一部分,带有明显的密宗色彩。月轮贤隆据此认为,该本虽在年代上传世较早,但文本内容本身却应晚于十一世纪的那个《赞法界颂》的。
另外,和经题一样,不空本开篇并非赞颂“法界”,而是“法身”(dharmakāya):
歸命禮法身 住於諸有情 彼由不遍知 輪迴於三有
虽然不空本的下文也出现过法界,但是由经题和开篇可知,在彼时,人们更偏好用“法身”指代如来藏。当然,此本和后世传本最大的不同点在于:1. 经文没有作者,即,此经乃佛陀所传,而非龙树所作;2. 本经非但与龙树无关,根据经题,反而与地藏菩萨(Kṣitigarbha)有关,因为此经是应他的乞请而开示的。
“百千颂大集经地藏菩萨请问法身赞”这个经题的由来,可以从一部疑伪经中找到。由矢吹庆辉所发现的敦煌残本《示所犯者瑜伽法镜经》,是一部三阶教的伪经。在《开元录》中,这部经被归入“疑惑录”,并作评价道:即“旧伪录”中《像法决疑经》前文增加二品,共成一经。初云“佛临涅盘为阿难说法住灭品”,此品乃取奘法师所译《佛临涅盘记法住经》,改换增减置之于首;次是“地藏菩萨赞叹法身观行品”;后是“常施菩萨所问品”,此品即是旧经。据其文势次第不相联贯。景龙元年三阶僧师利伪造。序中妄云:“三藏菩提流志三藏宝思惟等于崇福寺同译。”师利云有梵夹流志曾不见闻,以旧编入伪中,再造望蠲疑录。伪上加伪,讹舛尤多,目阅可知,不劳广
矢吹庆辉也因此发现其为不空本的异文其偈颂部分,大致相当于不空本的第90-125颂,只是每句皆为七言。这两个本子对照下来,可以发现,同样的内容,由不同的文句表述;一个文本中都有另一个中没有的偈颂。这说明《法镜经》抄袭不空本的可能性极小,两个文本应该是依各自不同的底本分别译出的。
□□□□□□□ □住智慧大□□ □□□□□在情 喻如意珠无价宝x+1{90} 一切诸法禅观中 是大相应观行主{91ab} 若得最胜相应法 于瑜伽中无与等x+2 或现梵释四天王 或作外道大仙众 或复变化作佛身 普遍法界能出现x+3{91cd} 或现八臂菩萨等 或现三目光焰盛 彼得瑜伽自在者 能作世间种种身x+4{92} 能擐慈悲大甲冑 执持欢喜以为弓 巧射智慧善法箭 破彼无明微细中x+5{93} 具大势力能速疾 执持智慧坚铁杵 摧彼无明烦恼[谷-禾+卵] 普遍碎尽无有余x+6{94} 一切力士中最尊 复执金刚火焰杵 为欲调伏众生故 即现金刚可畏身x+7{95} 或复现作真金色 光明众宝自庄严 为救贫穷众生故 即现转轮圣王身x+8 若行微妙众善业 能受种种胜乐果 若能如法教训人 于彼平等无异见x+9{96} 于彼饥渴热恼者 为作种种美饮食 若在疾病苦恼中 现作医王能救疗x+10{97} 于彼盲冥无智者 为作清净智慧眼 能行百亿佛剎中 慈心调伏众生故x+11{103} 不患劬劳辞疲倦 久习慈悲以为体 一切神足自在力 证得瑜伽登彼岸x+12{104} 不顾好恶慈悲时 一切时中常能度 谄曲鬪诤最恶处 终不暂时起舍心x+13{105} 容仪晈然如日月 光明随念应时发 迅疾速现如电光 照彼俱胝诸佛剎x+14 调伏无量众生类 平等一时使清净 普能变化诸佛身 一念之间悉皆现x+15{106} 三界深广如大海 普遍涝漉诸有情 巧能张彼善法网 将入调伏佛法城x+16{107} 由彼调伏网力故 遍能救漉诸众生 随所救接得济者 安置法岸无暂停x+17{108} 已度有情一切众 犹如大海水中沙 出已即便示正道 佛法中胜勿须疑x+18 {109} 佛能执彼法铃铎 遍令一切普知闻 以彼振铃传法力 烦恼如海咸[锁>销]尽x+19{110} 譬如日光明相现 黑暗障目并蠲除 令彼愚痴无智人 烦恼[锁>销]灭慧光净x+20{111} 无明烦恼[2]弊其目 一切杂染并随行 为欲利益众生故 次第咸令获清净x+21{112} 随诸众生示神变 犹如明月水中现 邪智生盲恶众生 佛对面前而不现x+22{113} 譬如饿鬼临大海 尽见海水皆枯竭 如是薄德恶众生 口常说言无有佛x+23{114} 此等薄德有情类 诸佛如来不能救 譬如生盲无目人 明珠对前而不见x+24{115} 谁能有力令观彼 无垢清净妙法身 譬如百亿日光明 焰网相覆莫能见x+25{116} 喻如少福诸天子 下界凡人犹不见 何况自在大天身 岂诸凡愚而得见x+26{117} 于彼自在天色像 五通仙人尚不见 何况非天八部神 及恶众生而能见x+27{118} 要由承佛神力故 能与一切众生乐 瑜伽观者净其心 彼人聪惠即能见x+28{119} 若有福德众生者 常感诸佛在其前 圆光围绕共庄严 复具三十二相好x+29{120} 若知如是大精进 能见智惠深广海 此等众生当不久 功德广大亦如海x+30{121} 若能听此妙伽他 自身修行及得见 舍命生大莲华中 诸佛说法而能听x+31{125}
而它的结尾是一段散文: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说此颂已,顶礼佛足,还复本坐。尔时世尊,告地藏菩萨摩诃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能善说是妙伽他。若有人能受持、读诵、系念、思惟,是人即得一功诸佛无等法藏,亦得不忘诸佛智慧如来秘密藏。故不久于三界中,即得解脱。既自解脱,亦令一切众生而得解脱。能令听者,依我教行。说此语时,无量天人,入一乘道;复有无量他方菩萨,证得究竟不退转位。
从经文本身来看,《法镜经》中的第二品比不空本更像是一部完整的佛经,或者说更接近底本的原貌。它提到了,此经确由地藏菩萨所请而由佛陀所说,因此,它和不空本皆以“地藏菩萨”为名。
另外,敦煌残片的题记中还写道:景龙元年(707年)岁次景午十二月二十三日三藏法师室利末多(唐云妙惠,*Śrīmadda)于崇福寺翻译……延和元年(712年)六月二十日大兴善寺翻经沙门师利检校写。奉勅令昭文馆学士等详定入目录讫流行。
由此可知,这部“赞叹法身观行品”译成的年代比不空本要早的多。即便题记所记的日期为伪造,那么它收入《开元录》这一事实就说明,它确实早于不空本现世。所以,《法镜经》虽伪,但这第二品确实是依梵本所译的,并且是《赞法界颂》这文本现存最早的本子。
至于这个文本从《地藏菩萨请问法身赞》发展演变成龙树的《赞法界颂》之后,为何那些带有密宗色彩的偈颂并未保留,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当人们将此经归于龙树名下,自然只保留哲理性的偈颂,而舍弃与密宗相关的文句了。因此,这两个唐译篇幅较长,其所代表的思想内容应早于后三个本子。这样的论断,应该比月轮氏的更容易为人接受。
最后,还想谈谈这部经为什么后来会归于龙树名下。密宗将龙树列为第二代祖师,将《地藏菩萨请问法身赞》改编成《赞法界颂》,并归于他的名下乃顺理成章之事。此外,或许还有一个原因,《贞元录》中提到,不空的师父金刚智(Vajrabodhi)曾经依止龙智(*Nāgajñāna)“受学《金刚顶瑜伽经》及毘卢遮那总持陀罗尼法门、诸大乘经典并五明论,受五部灌顶,诸佛秘之藏无不通达。”这部经文从龙智那里传给金刚智,然后再传给不空,这是完全可能的。而龙智又被认为是龙树的弟子,密宗的第三代祖师。密宗的后人如果要追溯此经的渊源,通过不空上溯到龙智,甚至龙智的老师龙树,也很自然。我们发现,龙树和龙智的梵文名——Nāgājuna和Nāgajñāna非常接近,而龙智的简称Nāga也同样适用于龙树。这样就为后世将二人混为一谈创造了条件。或许《贞元录》中的一句话能略现端倪:“[金刚智]于龙树菩萨弟龙智年七百岁今犹见在。”我们知道,据传龙树年寿六百岁,大约生活在公元前后至公元后600年之间。而据推算可知,七百岁的龙智遇到三十一岁的金刚智应该在公元八世纪初期。那么这位七百岁的龙智出生年代竟与龙树相近!这似乎说明了,龙智与龙树可能被当作一个人,或者两人共享一段人生传奇。
Karl Brunnhölzl, In Praise of Dharmadhātu.Nāgārjuna and the Third Karmapa, RangjungDorje. Ithaca: Snow Lion Publication 2007, 130-152.
西方的研究始于:David SeyfortRuegg, Le Dharmadhātustava de Nāgārjuna.études Tibétaines. Dédiées à la Mémore de Marcelle Lalou. Paris: 1971, 448-471。
根据月輪賢隆,“竜樹菩薩の讃法界頌と百千頌大集経地藏菩薩請問法身贊と,西藏文の“Dharmadhātustotra”とに就て”,《竜谷学報》第306号,1933年,第419页。
Co ne: ka, fol. 72a7–76b4; sDedge: ka, fol. 63b5–67b3; dGa' ldan: ka, fol. 90b1–96a1; sNarthang: ka, fol. 70a3–74b3; Peking: ka, fol. 73a7–77a8.该经的梵文名字可见于藏文本中。
斯氏,《三阶教之研究》,东京: 岩波书店,1927,第23(232)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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