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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普化的禅学思想
 
作者:杜寒风 文章来源:河北大学学报,1999年第1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9-7 21:15:55
【内容提要】镇州普化是晚唐临济宗中的重要人物。本文通过分析普化的禅学思想,揭示了他在中国禅学史上的典型意义和创宗地位。

    晚唐时期,宣传临济宗宗旨,最突出的有镇州(今属河北省正定)普化和克符道者两人。他们以实际行动有力地佐助、支持了义玄的宗教活动,可以算是义玄的同道。两人中尤以普化在人格上更有典型意义,在他身上充分体现了自由无束,任运天然的精神趋向,可看成是义玄的另一个影子。
    普化,籍贯、生卒年代不详。他是幽州(今属北京市)盘山宝积的弟子。他“受性殊常,且多真率,作为简放,言语不拘。躬事盘山积禅师,密密指教,深入堂奥,诫令保任,而发狂悖。……有时歌舞,或即悲号。人或接之,千变万态,略无恒度。”(注:赞宁撰、范祥雍点校《宋高僧传》下册,卷第二十,第510—511页,中华书局1987年第1 版。)普化的禀性是异于常人的,他的狂放不羁,显露着他不与世俗合流的性情。《景德传灯录》卷第十、《五灯会元》卷第四则都以为普化佯狂,文字相同:“师事盘山,密受真诀,而佯狂出言无度。暨盘山顺世,乃于北地行化。或城市,或冢间”。普化见人没有高低之分,都振铎一声,时号普化和尚。普化佯狂,也是对当时社会不满的控诉,也不排除他佐助义玄传法的感召性。正如有的学者所说的那样:“普化被目为‘风汉’,在市民中可以起到与神异类似的轰动效果,这是义玄创建临济宗得以成功的一个条件。在‘佯狂’中深蕴着愤世嫉俗和辛酸痛楚,能引起不少同道者的共鸣;对于热衷世间功利者,也不无发愤警觉的作用。普化是义玄的影子,在纷纷乱乱的年代中,反映着一种消极无望的社会情绪。”(注:杜继文等著《中国禅宗通史》,第311页, 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1版。)
    普化的禅学思想较之希运、义玄来说比较简略,不成系统,这与他的生活境遇有关。他给我们的主要是行为方式上的精神塑造。“没有普化,《临济录》的魅力就减掉一半。虽然临济只进棒喝,但普化却是自由人的典型,而且普化可能比临济略高一筹。”(注:[日]柳田圣山著、毛丹青译《禅与中国》,第 205 页,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第1版。)柳田圣山的这一观点, 当是从精神人格的自由角度讲的。宝积对普化是另眼相看的。“师临迁化时,谓众云:还有人邈得吾真么?若有人邈得吾真,呈似老僧看。众皆将写真呈似和尚。师尽打。时有一少师普化出来云:某甲邈得师真。师云:呈似老僧看。普化倒行而出。师云:我不可著汝这般底,向后去别处打风颠去也。”(注:静、筠编:《祖堂集》卷第十五,《高丽大藏经》第四十五补遗Ⅱ,第 327页。)普化并未照着宝积的话路来真的描绘宝积的形相面貌,而是一反常理,倒行而出,博得宝积的赏识。《景德传灯录》卷第七、《五灯会元》卷第三则说普化是打筋斗而出的。前者说宝积讲:“这汉向后如风狂接人去在”,后者说宝积讲:“这汉向后掣风狂去在”。都标明了宝积对普化的厚望。而普化也深受其师的影响。宝积的禅学思想较为系统,尽管他所说之语所占篇幅并不多,现录于下,以作参照。普化主要是从宗教实践角度表达了他的禅学旨向,也有其思想内容的影响。其师宝积的思想可作为理解普化行为、思想的必要的材料。
    师有时示众云:心若无事,万法不生。境绝玄机,纤尘何立?道本无体,因道而得名。道本无名,因名而得号。若言即心即佛,今时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犹是指踪之极。则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大道无中,复谁前后?长空绝际,何用量之?空既如斯,道岂言哉?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复是何物?禅德,譬如掷剑挥空,莫论及之不及,斯乃空轮无迹,剑刃非亏。若能如是,心心无知。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无异,始为道矣。禅德,可学中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高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无暇。若能如是,是名出家。(注:静、筠编:《祖堂集》卷第十五,《高丽大藏经》第四十五补遗Ⅱ,第326页。)
    宝积的禅学思想受牛头禅的影响。牛头禅认为万物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宝,丧己忘情,方能断绝苦因,度过一生苦厄。宝积认为,道本无体、无名,只是因为人们称之为道而有了名,有了号。即心即佛也好,非心非佛也好,都不能得到真传。世界本来是空的,空轮无迹,心心无知。宝积指出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这就是道。宝积要学人自己自看,独领禅义,再没有旁的事可说。对于学人的提问,宝积也给予了正反两面的回答,以使禅人自断自醒,使禅人打破惯例,开阔眼界理路。“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云:有量之事,龙鬼可寻。进曰:见四祖后如何?师云:脱量之机,龙鬼难寻。进曰:见后为什么百鸟不来?师答曰:丝在能歌舞,缘断一时休。”(注:静、筠编:《祖堂集》卷第十五,《高丽大藏经》第四十五补遗Ⅱ,第327页。)“僧问:如何是道?师曰:出。僧曰: 学人未领旨在。师曰:去。”(注:道原纂《景德传灯录》卷第七,《大正新修大藏经》(以下简称《大正藏》)第五十五卷,第253页。 )普化承继宝积的禅学观,并使他的行化挥发得到了极致,堪成自由行脚僧愤世嫉俗,反常态传法的典范。
    普化反对执著于外物,凡有所执,都当消除,人的吃喝日用是自然之道。
    因普化常于街市摇铃(一本作“铎”):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注:《临济录》,《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二卷第四册,第277页。)
    或将铎就人耳边振之。或拊其背,有回顾者,即展手云:乞我一钱。非时遇食亦吃。……师见马步使出喝道,师亦喝道及作相扑势。马步使令人打五棒。师曰:似即似,是即不是。(注:《景德传灯录》卷第十,《大正藏》第五十一卷,第280页。)
    普化让人们不要执著于明头暗头、四方八面、虚空等。马步使见普化也喝道及作相仆的姿势,使人打普化五棒,并未明了叫喝棒打的意义。故普化说似即似,是即不是。这里的叫喝棒打,徒具形式,不具禅的认可或不认可的意义。此外,马步使令人棒打普化,也有可能以为普化是疯子,便令人痛打。普化为社会上的一些人所不容,遭受着污辱,从中也可见出点滴来。普化这句话是否也可从深层理解,世上的人们以为疯子是疯子,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迷误中不醒,不了自性,到底谁是疯子,谁是蠢人?如果这样来看,与普化饱受苦难,唤人觉起,舍身弘法的精神当是不违背的。
    从普化平常暮宿冢间,朝游城市,常常饥不择食看,他是贫困潦倒的。但并不因遭受污辱、贫穷而自己虐待自己,矢志不移,充满了反叛的意识。他说马步使的做法似即似,是即不是就带着反驳、嘲讽的口吻。对于义玄,也大为不敬,公开攻击他、谩骂他。而义玄却容忍他,可能这也是体现了临济禅的宗风的缘故,抑或为了传禅创宗的需要吧。义玄也拿自己开刀。这可能也与他的老师希运曾自责有点牵涉。“师一日在僧堂前坐,见黄檗来,便闭却目,黄檗乃作怖势,便归方丈。师随至方丈礼谢,首座在黄壁处侍立,黄檗云:此僧虽是后生,却知有此事。首座云:老和尚脚跟不点地,却证据个后生。黄檗自于口上打一掴。首座云:知即得。”(注:《临济禅师语录之余》(以下简称《语录之余》)石峻等编:《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二卷第四册,第282页, 中华书局1983年第1版。)义玄与希运互接禅机,希运很满意,对首座言谈。而首座即批评了希运,说他没有领悟。希运打自己自责,乃指禅义不可用语言言说。首座说知即得,表明了对希运知错就改的行为的认可。在普化不敬谩骂义玄中,也透露出他的禅学思想,笔者以为,主要体现在以下三点:
    首先是普化反对讲神通妙用的本体论。他连希运的心本体也不要了,本来义玄那里直接讲本体论就不多,普化更甚。义玄讲大机大用,普化连讲用也予否定。以他的实际行为来践行,不只通过言谈表述禅理。
    师一日同普化赴施主家斋次,师问:毛吞巨海,芥纳须弥,为是神通妙用,本体如然。普化踏倒饭床。师云:太粗生。普化云: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师来日又同普化赴斋,问:今日供养何似昨日?普化依前踏倒饭床。师云:得即得太粗生。普化云:瞎汉,佛法说什么粗细?师乃吐舌。(注:《临济录》,《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二卷第四册,第277页。)
    临济上堂,师侍立次,有一僧在面前立。师蓦推倒临济前,临济便把杖子打三下。师云:临济厮儿只具一只眼(注:《祖堂集》卷第十七,《高丽大藏经》第四十五补遗Ⅱ。第339页。)。
    普化在义玄问本体论的形而上问题时,踏倒饭床。以近似粗野的动作表示他的否定。义玄说他太粗野,他则口中念念有词,说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这里的地方是施主家,人世间的处所,再自然不过的生活场景。说形而上的问题又说粗细之分,在日用处所吃斋不大合乎时宜。来日普化又施故伎,否定了供养、佛法的粗细。义玄以吐舌认可。其路数以希运在盐官会里批评为沙弥的大中帝说出太粗生之话,指出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是一样的。义玄、普化虽有重复大中帝、希运曾讲过的话,但具体的语境是不同的,它不是纯粹的套用,而是融入了双方的体知、经验,也有他们不同的言谈举止。至于普化推倒僧人,义玄动念用杖来打,已有待。故普化说义玄认识片面,有所滞碍。也没有把义玄视为绝对的偶像、权威。义玄与常人一样,也是有过失的,有缺点的,也就是说,义玄也不是一个完人,没有可挑剔的方面。佛祖不可盲目崇拜,当时有名望的禅师也不可盲目崇拜,以免失去自信心,见他不见我。
    其次是普化反对讲凡圣、去来。在他看来,凡与圣、去与来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无法明确加以区分的。
    师一日与河阳、木塔长老同在僧堂地炉内坐,因说普化每日在街市掣风掣颠,知佗是凡是圣,言犹未了,普化入来,师便问:汝是凡是圣?普化云:汝且道我是凡是圣?师便喝。普化以手指云:河阳新妇子,木塔老婆禅,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注:《临济录》,《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二卷第四册,第277页。)
    临济与师看圣僧次,临济云:是凡是圣?师云:是圣。临济便喝:咄。师便抚掌大笑,师得(注:《祖堂集》卷第十七,《高丽大藏经》第四十五补遗Ⅱ。第339页。)。
    师尝于阛阓间摇铎唱曰:觅个去处不可得。时道吾遇之,把住问曰:汝拟去什么处?师曰:汝从什么处来?道吾无语,师掣手便去。(注:《景德传灯录》卷第十,《大正藏》第五十一卷,第280页。)
    普化对义玄的问话给予了回问,让义玄自己作答。义玄喝完,普化却把河阳、木塔、义玄都骂了,尤以义玄为甚。看圣僧的时候回答义玄的是凡是圣,普化答了是圣,义玄以呵斥否定了普化的回答。普化接机抚掌大笑有得。道吾圆智问普化汝拟去什么处,普化反问圆智汝从什么处来,与上面问义玄汝且道我是凡是圣,方法思路相同。
    再次是普化主张灵活接机,即兴挥发。他并不以义玄说他象一头驴而发怒生气,反而在当时情境下自由承机,别有禅意。
    普化自上来临济。临济便欢喜排批饭食,对坐吃。师凡是下底物总吃却。临济云:普化吃食似一头驴。师便下座,两手托地,便造驴声。临济无语。师云:临济厮儿只具一只眼(注:《祖堂集》卷第十七,《高丽大藏经》第四十五补遗Ⅱ。第339页。)。
    尝暮入临济院吃生菜。济曰:这汉大似一头驴。师便作驴鸣。济谓直岁(注:直岁:禅林之目。直者为当的意思,当一岁之干事,故称直岁。)曰:细抹草料著!师曰:少室人不识,金陵又再来。临济一只眼,到处为人开。(注:普济著、苏渊雷点校《五灯会元》上册,卷第四,第223页,中华书局1984年第1版。本论文所引该书引文中的标点,不使用引号。)
    前则普化学驴声,希义玄也能象他那样即兴应机,可能是希望义玄也能做驴鸣或做与驴鸣有关的行为动作。然义玄反映平淡,无语作对,普化不满,骂义玄,临济厮儿只具一只眼。后则普化作驴鸣,义玄对直岁说细抹草料著。总算说出了与驴有关的语言。普化毕竟承认了义玄到处为人开示的苦口婆心。
    普化所提出的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的口号,是谩骂嘲讽义玄的,绝不是赞美、恭维义玄的口号。柳田圣山的下面这段话是中肯的。他指出:“普化还整过临济,曾说他‘只具独眼’。普化一一道出谁是老婆禅、谁是花嫁禅,独眼临济是爱流鼻涕的小僧。过去的解释说临济有前程、有见识,但是,原文并非如此。临济是无知的小僧,绰号独眼。独眼不是第三只眼。至今的解释为把临济奉为很伟大的人物,就说那只眼不是肉眼,而是神异之眼。这是牵强附会上去的。”(注:[日]柳田圣山著、毛丹青译《禅与中国》,第205页,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第1版。)过分地抬高临济、贬低普化是不对的。 义玄是生活在晚唐现实中的禅僧,后来的弟子为抬高乃至神化他而所说的话,并不能都信以为实。普化攻击义玄,从某方面来看,也是禅人相互切蹉、相互激扬的佳话。这里不存在权威,不存在人为的光环。这也与义玄四宾主等门庭施设的思想是一致的,说明了临济禅内部的平等、自由精神。临济禅人中的自由精神,便于生动活泼地传播本宗思想,是启发式教育的重要条件。禅师与弟子间、禅师与禅师间、弟子与弟子间是平等一如的。自由精神既利于禅僧提出问题,解除迷惑,也利于禅僧相互交流,提高禅悟的水平。
    普化身上,任运自然,纵横恣肆。其不受约束,随心所欲的作为,的确达到了自由的境界。“一日入临济院。临济曰:贼贼。师亦曰:贼贼。”(注:《景德传灯录》卷第十,《大正藏》第五十一卷,第2 80页。)这里义玄说“贼贼”,是否就普化有可能经常到临济院偷吃东西而说的呢?我们认为说普化是贼,偷吃东西,还没有确足的证据。义玄喊普化贼贼,恐怕也是接机之词,以使普化听到这一突如其来的字眼而惊诧,看其反映敏捷否。普化应机反说义玄是贼贼。两人同为贼贼,都是一性,没有多大的区分。笔者以为在此彼此借指自性是一样的。由于人身上六根的存在,难免有六贼扰乱,能劫持一切善法。贼贼应当从佛教意义上来考虑。普化不但用语言表述其自由的身心,而且还手舞足蹈以动作来表示,前面所述普化打筋斗等已经涉及,现再举一例:“临济又问:大悲菩萨分身千百亿,便请现。师便掷地卓子,便作舞势云:吽吽。便去。”(注:《祖堂集》卷第十七,《高丽大藏经》第四十五补遗Ⅱ。第339页。)
    普化关于生死的看法,尤其有代表性。他不畏死,可说是视死如归。但他又是自己的主人,什么时候辞世,全由自己决定。他几改辞世计划,便是自主随意的体现。禅宗典籍中关于普化之死记载不一。《祖堂集》中为普化自砖井上堕门而死。《景德传灯录》等为他入棺而死。而《宋高僧传》则为他坐化而死。但都是普化自辞人间。笔者认为《祖堂集》、《宋高僧传》所说较真实可信,它们没有神化的成分。而《景德传灯录》等中则予以神化,可能是抬高普化、夸大临济宗禅人的缘故。但普化之自别人世,以他的性格操行来看,符合其抗争反叛的一面。他的死也不媚俗顺世,仍坚持己见,不管他人评头论足,死也自由,死也自信。普化完成了辅佐义玄布道的使命,先义玄一步进入圆寂。个中是否普化不欲久留人世,已完成辅佐之任,无甚遗憾而辞世,或是普化潦倒的流亡生活中是否染上疾病,是他除义玄外没有告知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普化所扮演的角色是与义玄所扮演的角色,形成鲜明的对应的。可以说,一个是常态的传法活动,一个是反常态的传法活动。一个是唱红脸,一个是唱白脸。一个是儒家思想影响较深,一个是道家、玄学思想影响较深。使命是相同的,各自的职能是不同的,但都对临济禅的建立做出了贡献。普化不是神异,但他的佯狂无度却有让人过目难忘的震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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