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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创造的形上根据

本文作者: 10年前 (2008-08-11)

【内容提要】“创造”上升为价值,并成为中国现代精神传统的一部分,始于五四新文化运动。在思潮澎湃、主义…

【内容提要】“创造”上升为价值,并成为中国现代精神传统的一部分,始于五四新文化运动。在思潮澎湃、主义林立、畅言创造的年代,熊十力创造观可谓独具特色。他在心本论的基础上为“创造”观念提供了本体论和宇宙论的证明,这就使吾人进步、社会发展、宇宙进化都成为有源之水,因为创造是生命的本质、宇宙发展的动力及个人进步的必要环节和社会臻于理想的必要途径。虽然他只是在主观、抽象的方面伸张了主体的创造性,但在机械决定论和目的论宰割人生的年代无疑具有纠偏作用。
【参考文献】
    [1] 高瑞泉.中国现代精神传统[M].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9.
    [2] 熊十力.十力语要(卷四)[M].北京:中华书局,1996.
    [3] 熊十力.新唯识论[M].北京:中华局局,1999.
    [4] 转引自赵德志.熊十力与生命哲学[J].辽宁大学学报,1993,(3).



        一、“创造”观念的历史缘起

    富有创造精神和创造能力的中华民族,虽然在几千年的人类征程中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人类文明,但在中国近代以前,“创造”这一观念却一直排列在思想“异端”的行列里!雄踞思想殿堂主导地位的则是以“天命”论为中心的传统价值系统。这种状况与现实经济、政治层面的专制主义封建王朝的封闭性的宗法统治是一致的。
    近代中国,在英国人用鸦片和大炮轰开中国国门的同时,惊醒了沉睡中的中国人,他们不得不开始思索:中国的出路何在?中国向何处去?这是中国近代面临的现实问题。于是,一些具有前瞻性的爱国思想家、改革家,开始试图在观念(如龚自珍)以及现实政治制度层面寻求救国之道。他们都高扬人的主体能动性,畅言创造,但在“天命”论的思想未失去其物质承当的时代,失败是注定的(不管是制度变更还是思想体系、价值系统转换)。同时,新旧价值体系的更迭无法实现。当然,作为传统价值系统中的异端分子的“创造”观念也无法升华为普泛性的价值观念,只能存在于某些先驱者的思想中或“百姓的日用不知”中。前者的努力虽未能使“创造”意识超越传统而获得独立,但也为其从传统意识中剥离奠定了基础。
    辛亥以后,伴随着清封建王朝的覆灭和规模日益浩大的西学东渐的凌厉攻势,以“天命”论为中心的传统价值体系失去了存在的条件而终于解体,但新的价值体系却并未随着旧的价值系统的崩溃而建立。所以,辛亥以后的中国思想界,“充满了各种彼此不同的观念和理想的冲突,各种思想流派都试图建构普泛性的价值,但主导的倾向是对传统的批判,是与传统的断裂。在此种精神背景下,‘创造’……作为面对未来建构新的具有普遍性的民族价值的唯一方法,而得到普遍的推崇。”[1]P130另外,西方哲学的输入,也成为“创造”价值确立的外来文化背景,其中发生作用的主要有尼采、柏格森和罗素。于是,经过几代先驱思想家、革命家的努力,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期间,“创造”终于真正上升为价值,成为我们“现代精神传统”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熊十力的“新唯识论”虽然其立足点是“昌明东方学术”,属于文化保守主义流派,但他同样推崇“创造”,宣称:“吾之为学也,主创而已。”[2]只不过,他所说的“创造”与其它流派如自由主义、激进主义以及马克思主义不同,有其独特之处。

    二、熊十力的创造观

    相对于自由主义者如胡适把“创造”理解为理性的、不断渐进的过程,以及激进主义者如陈独秀、李大钊等侧重于“创造”的飞跃性,强调创造过程中的主体意志的地位,突出创造的个性化特征,熊十力则着力于在其心本论的基础上为“创造”观念提供本体论和宇宙论的论证,从而为“中国人的精神结构注入了既有现代性又符合人的自由本性的动力方式”[1]P140。他认为,创造是生命的本质而且是没有止境的;对宇宙本身而言,创造是宇宙进化发展的动力,而且是有计划的,非盲目冲动的;对个体而言,创造是成人之道的必要环节,而且与复初、返归本心相反相成;对社会而言,则是社会臻于理想及其理想实现的必要途径。
    1.创造是生命的本质,是刹那刹那新质旧质的连续更迭,是没有止境的
    熊十力认为,本体(吾与宇宙万物同体之体)万理赅备,万德具足,内涵丰富,意蕴难穷,故而从不同的角度讲,本体可称为心、意、识多名。其中有定向的意,也称为生命,所以,生命也指本体。他说:“心体万物而无不在,本不限于一身也。不限于一身者,谓在我者亦即在天地万物也。今反求其在我者,乃渊然恒有定向,于此言之,则谓之意矣。定向云何?谓恒顺其生生不息之本性以发展,而不肯物化者是也。故此有定向者,即生命也,即独体也。依此而立自我,虽万变而贞于一,有主宰之谓也。”[3]P113-114本体的本性是刚健、精进、向上、不可物化,顺着本体的本性发展,就是生命的显发,也是人生的价值、意义所在。其实,所谓生生不息、不肯物化、精进、向上就是创造。如熊十力所说:“人生唯于精进见生命,一息不精进即成死物,故精进终无足也”,“精进者自强不息,……日新而不用其故,精进而无所于止”。[3]P149何谓生?“恒创恒新谓之生”;何谓命?“自本自根之谓命”。[3]P535恒创恒新,日新又日新,日新且不留其故。这就是熊十力所言的“创造”,创造之源在于本体本身,即生命本身,无创造不可谓之本体,非本体则不会有创造之“恒”,也无有刹那刹那连续的蜕故创新。换言之,创造过程是连续的旧质消亡和新质产生,不承认事物有质的稳定性。所以说,创造是生命的本质,且这种创造无有止息。创造是世界发展的动力,人生意义彰显的支柱。
    2.创造是宇宙进化发展的动力
    创造是宇宙进化发展的动力,且这种动力非盲目冲动的乱撞,是有计划的,不过这种计划非如目的论所言的预定计划。这种计划性体现在:生命、本体显为万物,万物虽不齐,但莫不各葆其正,以及宇宙发展过程的定向性两方面。这也是熊十力的生命哲学与西方生命哲学如柏格森的创化论的一大区别,也可说是熊十力对柏格森生命哲学的修正。这一修正,使熊十力在伸张主体创造性的同时,又与其同时代的唯意志论者划清了界限。在柏格森看来,创造是一个本体论的范畴,他认为,生命冲动的过程是意志的一种自动过程,无论自然规律还是理性规律都是不服从的。所以柏格森“生命”中的创造是任意的、盲目的、偶然的。当然,两者在创造是宇宙进化发展的动力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正如熊十力所说:“生命论者,其所见,足与新论相发明者自不少。”[4]援引西学而复兴传统儒学是现代新儒家的共同特色。在第一代现代新儒家中,他们之间的差别也正在于熊十力侧重于对西方生命哲学神解妙悟,将其基本精神融入儒家思想,并非如梁漱溟先生将二者直接比附。这也是熊十力哲学的一大特点。
    熊十力从柏格森生命哲学中引入了创化、创进等“创造”概念,理解其精义,但又有所修正。在熊十力看来,本体或生命一步步向前创进,即具体表现为从无机物到有机物,最后到人类及其心灵的产生,这是无意识的,带有偶然性的。换言之,生命、本体显现为大用流行,只是唯变所适,盛得不容己,非人为有意造作。但这并不意味着生命的创造是一种任意的、盲目的冲动,事实上,在本体、生命的整个创化过程中,生命又恰恰带有目的性,只不过这种目的论非是那类以为宇宙按一定目的而展开或者以一终极状态为目的理论。他申言自己的目的论是某种有限的目的论:宇宙本身无所谓意向活动,但宇宙过程却非是盲目的、无规律的冲动,这可以叫做某种计划性或目的性。这种目的性或计划性体现为:生命显为万物,虽未有预定的计划或目的,但万物之成莫不各得其正,曲尽其妙,井然有秩。他说:“生命者,自其为全体而言之,只是唯变所适,决没有如何去构造物的预计。自其为全体而有分化言之,则生命表现于其所不期而成之物质中,即成为各个独立的生物时,乃用物而能随缘作主,因以见其有计划或目的。前面所谓无预定计划,而又未始无计划者。至此,则其义蕴已竭尽无余。”[3]P534同时,这种目的性或计划性也体现在创造的进化趋向中,熊十力将《大易》中的朴素辩证法思想与近代的进化观念结合起来,阐述宇宙的发展法则:进化中包涵循环,循环中体现进化,宇宙的发展进程体现为合乎规律地螺旋式上升运动。这一点也使熊十力同柏格林、叔本华以及梁漱溟、张君劢等唯意志论者划清界限;也正是在这一点上,熊十力超越了柏格森的生命哲学,使其“新唯识论”具有传统儒学的特色。
    3.创造是成人之道的必要环节和社会臻于理想的必要途径
    在熊十力看来,本体的特征是寂和仁。寂,非空义,乃言本体无形相,无方所,无质碍,超绝时空;仁则言其生生不容己之德,即精进、向上的本性。本体乃吾人与宇宙同具之本体,不可剖分,不分内外,是绝对的大全、统一的整体。所以,与宇宙相通的人生,其本质也在于创造:“故有生之日,皆创新之日,不容一息休歇而无创,守旧而无新。使有一息而无创无新,即此一息已不生矣。”[3]P105-106也正因为本体是绝对的大全,万德赅备,所以,它又是人生创造的归宿地。他说:“故创新者,乃于戕贼之余,反求其本有生命力萌蘖仅存者,即本心微露处,……体认乎此而扩充之,任保之,由此精进而不息,则寝长而充实矣。涵养而常新,则日盛光辉矣。”[3]因而“极创新之能事,亦只发挥其所本有,完成其所本有,要非可于本有者有所增也。……故谓之复初耳。”[3]P106所以,在熊十力这里,创造、创新也就是复初,返归本心,二者是相反相成的。创新就人能而言,没有创新,天性本心(即本体,对身而言名之为心)为形气之私所障蔽,不得显发,无有自由、人生价值、希望、意义。创新就是把本有生命力从形气俱始而来的徇物之惑(即从人的身体器官存在出发执着小己而追逐物质利益)的戕害下解放出来,使生命本体得以呈露。从这个意义上说,创新就是复初。以此为学理依据,熊十力展开了他的“性修不二”的关于成人之道的人生理论。从中我们可以窥见熊十力的“新唯识论”对传统儒家的损益沿革。
    熊十力认为,“性修不二”是成人之道的原因,其中“人不天不因,天不人不成”[3]P622,天即人固有的本性,在这里指与宇宙相通的生命本体,但却被形气之私障蔽,不得显发;人即后起创起的净习(虽属人为,但仍是本体的流行不息),并涵养、保任之,令其发扬光大,以使本体显发。从而使人达到天人合德,于自然界之生生化化、永无止息处见吾人生命之生生不容己之德,从而证得本心、仁体。这个涵养、保任并令生命本体发扬光大的过程亦名之为“修”。修即修行,又称工夫。谈工夫,说修养,在传统儒家中并不鲜见,尤以宋儒见长。但熊十力“性修不二”中的“修”与宋儒(不论是“问道学”的理学派朱熹,亦或是“尊德性”的心学派大儒王阳明)有很大的不同,或者说是方向上的不同。宋儒重在克己、“灭人欲”,是在做“减法”;熊十力则意在“自创”,是在做“加法”。他说:“他们以为只把后天底染污减尽,天性自然显现,这天性不是由于创出来。若如我说,成能才是成性,这成的意义就是创。而所谓天性者,恰是人创出来的。”[2]他批评宋儒“多半过恃天性”;而他则吸取了王夫之的“性日生日成”的成性说及王阳明“致良知”的工夫论思想,把两者加以融合形成其“成人之道”的理论,即通过创起净习、变染成净的创造过程,人人可以达到理想人格,即所谓“圣人成能”。可见,创造是个体实现自由,发展、完善个性,实现人生理想的必要环节。
    个人如是,社会亦如是。只有通过创造,人们才能改变不良环境,使社会日益臻于理想。他说:“社会的种种模范,固然限制了吾人的生命,但是我人如果不受他底固定的不合理的限制,尽可以自强起来,自动起来,自创起来,破坏他底模范,变更他底限制,即是另造一个新社会,使我和我的同类都得展扩新生命。”[2]在这里,他把改造、变革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规范,创造合理的、“各个人任他底意志和思想技能自由的充分发展”的、“发育完全”的新社会的自主权赋予了社会主体,并强调对现实社会的改造,这使他的“创造”观念超越了玄理思辨的人的自我道德修养的畛域而步入了社会。这一方面为他的“创造”观念赋予了现实意义;另一方面也使他的理论突破了文化保守主义的范围,这同样也是传统儒家所没有的,因而也为其哲学体系涂上了一抹近代色彩。
    4.创造观念的宇宙论——本体论论证
    在熊十力的理论中,创造之所以成为生命的本质,成为宇宙进化,人与社会完善、进步的动力,是因为创造之源在本体,即在本体本身的生生不容己的盛德。熊十力的“翕辟成变”理论为他的“创造”提供了本体论的论证。
    按照“新唯识论”的宇宙论——本体论设定,万物本源和我的真心,同为一大生命,都可以称作本心。它既是虚寂的,又是生化的,通过“辟”和“翕”这对相反相成之倾向的永恒矛盾运动,显发为大用流行。其中相反相成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翕,即摄聚物化的趋势,由此形成物质世界;一方面是辟,即体现在本心本性的刚健不息、精进向上、不肯物化的趋势。两者的关系是:翕以显辟,即物质仅仅是显发精神力量的资具,没有翕,本心的力量浮游无据,无法体现;辟以运翕,即精神借物化以显示其作用力,又不断战胜物质,由此体现精神的不断的创新力量。由翕、辟的相反相成,从而推动宇宙大化生生不息之流。也就是说,辟的本性就是不断的精进向上、不断地创新,以使自己不被物化。这样,宇宙才有了从无机物而有机物而人类的、由简单到复杂的进化,哲学家才有了极深刻、极精微的见解,科学家才有了极奇特的发明创造,……世界才可以有进步。这样,熊十力用心本论的辩证法,为“创造”观念提供了宇宙论——本体论的论证。

    三、结语

    熊十力的“创造”观念的提出和阐发,赋予了创造主体以最大的主体能动性和自由意志,这在以机械决定论和目的论(科学派所持观点)宰制人生的年代无疑具有纠偏作用和不可替代的价值。但由于其忽视和贬低外在自然界客观真理和客观规律,导致他的创造主体的主观能动性和自由意志的发挥缺乏现实对象而陷入了玄学思辨;同时,也使他的创造观念多局限在个体主体的自我道德修养的道德实践领域,没有产生科学的社会实践观念,导致他的创造主体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失去与现实社会沟通和连接的桥梁。再者,由于熊十力所说的创造,其主体是个体,非群体。所以,即使在面对现实社会的种种不合理和对于理想社会的向往,使他的创造观念逸出了道德领域而步入社会,但由于没有改革社会的现实性主体,因而也只能使个体主体对社会的创造性改造限于抽象的应当。所以,熊十力的创造观中虽然充满了创造的活力和创造的战斗力,催人奋进,能给人以改造自我、完善自我和改造社会的无限启迪,给人的精神结构中注入了活力和动力,但由于其唯心主义的心本论的实质,只能是以片面的、抽象的形式把人的主观能动性加以发展。因而虽较之同时代的文化保守主义者,在某些方面是合乎时代潮流的,但较之其同时代兴起的马克思主义者把创造建立在群体的实践活动基础上的、具有现实性的客观创造则是大大落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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