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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鲁迅与佛教关系探微——梁龙腾

本文作者: 10年前 (2009-05-30)

早年鲁迅在自然观上,总的来说主要还是唯物主义的,但是对以神学为本的宗教,他又有着较为深刻的认…

    早年鲁迅在自然观上,总的来说主要还是唯物主义的,但是对以神学为本的宗教,他又有着较为深刻的认识和一定程度上的肯定,特别是对宗教产生的认识根源更是有着充分的了解和独到的见解。在鲁迅眼中,中国人是一个没有什么信仰的民族,因此,在辛亥革命前,他曾大声疾呼“定宗教以强中国人之信奉”。可见,鲁迅早年对宗教基本持肯定态度,或者说看重了他自己所认为的宗教的积极方面。而在诸多宗教中,他与佛教的关系又尤为密切。鲁迅与佛教的关系,虽然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拜绍兴长庆寺的龙祖法师为师和看目连戏的生活经历,但他真正钻研佛经却是在辛亥革命以后,确切的说是在1914~1916年这三年。从鲁迅的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1914年4~12月的9个月时间里,他共购买佛教书籍达80多部近120册,花去46元,占全年买书总款的38%。根据鲁迅日记后的《书账》记载,1914年他购买了《华严经合论》、《华严决疑论》、《金刚般若经》、《大乘起信论》、《阿育王经》、《长阿含经》、《中阿含经》、《维摩诘所说经注》、《般若灯论》、《唐高僧传》、《宋高僧传》、《明高僧传》等佛教著作几十种,应该说这数量是惊人的,可以想见他这时对钻研佛经的浓厚兴趣。这几年,鲁迅还经常流连于琉璃厂一带,成了有正书局、文明书局等店铺的主顾,与佛教经籍刊刻单位也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并同清末佛学领袖杨文会的高足梅光羲、佛教徒许季上等往来密切。他不仅自己大力购搜、潜心披阅、深入钻研佛经,也与许寿裳、周作人等彼此交换借阅,对中国佛教的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唯识宗等均有所涉猎。与此同时,鲁迅还大作功德捐款佛经流通处,为了给母亲祝寿,他特意托金陵刻经处刻《百喻经》100册,又用余资刻了《地藏十轮经》。总之,在这近三年中,鲁迅购买佛经数量之多、用功之勤,实在令人感到惊讶和敬佩;而他钻研之精、悟彻之深,也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

    鲁迅不是佛教徒,也从未主张过“佛法救中国”的观点,那么他这一时期缘何如此关注佛教?又缘何对佛经的研究倾注那样大的精力呢?综合有关资料记载和评介,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

    一、受崇佛思想浓厚的时代氛围熏陶和感染

    高扬科学、民主、自由旗帜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思想可谓相当开放、空前活跃,文人志士们对孔孟文化以外的思想都甚为容易接受,对与中国传统文化融合得十分深厚的佛学更是易于吸纳,并且融入到了当时社会生活的各个阶层。梁启超曾说过:“晚清思想家有一伏流曰:‘佛学’,故晚清所谓新学家者,殆无一不与佛学有关系,而凡有真信仰者率皈依(杨)文会。”例如。当时维新思潮的一个特色就是以佛法解释孔孟,谈西学则取证佛经;“开风气”的龚自珍晚年沉醉于佛学之中,笃信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之说;以擅长经世学而著名的魏源,晚年也成了虔诚的佛门弟子;康有为变法维新的一个重要思想来源,就是佛学;梁启超一生佞佛,愈老弥笃,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章太炎怒斥孔教,力排耶酥,唯独对佛教钟爱有加;丰子恺拜弘一大师为师,皈依“三宝”,并在一生的漫画创作中充满着浓厚的佛教韵味;废名对于佛教的研习,几乎到了近于痴迷的程度;南社、同盟会的不少成员,或从佛学汲取激励自己的精神力量,或在其中寻求精神寄托的天地等等……从地主阶级的革新派到资产阶级的改良派、革命派,众多的人都对佛学一往情深,关怀无尽。

    因此,对于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较深,并且经历了旧民主主义革命的鲁迅来说,不可能不受这种崇尚佛学思想浓厚的时代风气和社会环境的浸濡和熏陶。事实上,鲁迅在同他们交往的过程中都会或多或少地论及各自对于佛学思想的认识和看法,也受到了各个不同程度上的感染和影响。例如,他在回忆散文《我的第一个师父》中,就热情褒扬了龙祖师父及其弟子的叛逆精神,鼓励人们冲破精神上的枷锁,与世俗社会作顽强的抗争;也在杂文《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高度评价了法显历尽千难万险、尝尽千辛万苦求取真经的献身精神,称他是“舍身求法的人”,是具有自信力的真正的“中国的脊梁”;更竭力赞助王品清点校佛经《百喻经》,并为之取名《痴华鬘》,还亲自为之作序。

    二、来自章太炎的直接影响

    章太炎是近代民主革命家、思想家、著名学者。他的思想受佛教唯识宗的影响很深,因而极力提倡佛教。l908年夏秋间,鲁迅曾拜章太炎为师,学习了半年语言学。据许寿裳回忆:“章先生出狱以后,东渡日本,一面为《民报》撰文,一面为青年讲学。其讲学之地,是在大成中学的一间教室。我和鲁迅极愿往听,而苦与学课时间相冲突,因托龚未生转达,希望另设一班,蒙先生慨然允许。地址就在先生的寓所——牛达区二丁目八番地《民报》社。每星期日清晨,我们前往受业,在一间陋室之内,师生环绕一张矮矮的小桌,席地而坐。先生讲段氏《说文解字注》,郝氏《尔雅义疏》等,神解聪察,精力过人,逐字讲释,滔滔不绝,或则阐明语原,或则推见本字,或则旁证以各处方言。自八时至正午,历四小时毫无休息,真所谓‘诲人不倦’。”鲁迅虽然向章太炎学习的是语言学,但章太炎的道德观念和宗教思想难免会在口提面授和耳濡目染中自然而然地影响到他。

    章太炎在《答梦庵》中曾说:“以勇猛无畏治怯懦心,以佛陀净行治浮华心,以惟我独尊治猥贱心,以力戒诳语治诈伪心。此数者其他宗教亦能得其一二,而与震旦习俗相宜者,厥惟佛教。”他认为佛教“与其称为宗教,不如称为‘哲学之实证者’”,并主张以佛学融通“西学”寻求形而上创造本体。这给受尼采“超人”哲学张扬极端创造力深刻影响的鲁迅以极大的启发,改变了鲁迅留学之初对宗教颇为严峻的态度,使鲁迅认识到“人心必有所凭依,非信无以立”,并坚信宗教、神话能满足人的“形上之需求”,具有“想出古异”的创造性功效。在《破恶声论》中,他一改过去对自然科学的偏爱和沉迷,转而赞扬宗教,并在古今中外诸多宗教中,首推佛教。

    在章太炎的直接影响下,鲁迅全面肯定了宗教的积极意义,尤其肯定了佛教的重要意义。在1907年的几篇文章中,鲁迅谈宗教主要是谈基督教,而《破恶声论》则更多地谈到了佛教,甚至把佛教摆到了基督教之上。鲁迅为什么这样肯定宗教呢?一是因为他认为宗教能满足“人心向上之需要”;二是他认为使国家灭亡的恰恰是那些无信仰之人士。他说:“不悟墟社撄毁家庙者,征之历史,正多无信仰之士人,而乡曲小民无与。”因此,从救国目的出发,他主张:“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同时,鲁迅更直接批评了毁寺院而建学校的做法,充分肯定了佛教存在的社会意义。他说:“夫佛教崇高,凡有识者所同可,何怨于震旦,而汲汲灭其法。若谓无功于民,则当先自省民德之堕落;欲与挽救,方昌大之不暇,胡毁裂也。”在这里,鲁迅指出了佛教挽救“民德之堕落”的积极作用。

    三、苦味人生的冲击

    应该注意到的是,鲁迅嗜读佛经还与当时恶的政治环境和苦的人生经历有关。其一,辛亥革命从胜利到失败,破灭了鲁迅青年时代的许多理想和梦境,回国后的遭遇也使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聊和悲哀,他弃医从文的目的就是为了唤醒中国民众精神的麻痹无知和改造国民的劣根性,从他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发表开始,便辗转北京、厦门、广州和上海等地,整整为他的启蒙事业呐喊了18年,然而他的呐喊却是没有回声的。其二,常年病痛的折磨和不幸婚姻的打击,使这时虽是壮年的鲁迅,却过着“寂寞如古寺僧人”的生活,用他的好友内山完造的语言说:“他是深山中苦行的一位佛神”。众所周知,鲁迅七八岁时就患有龋齿,后来又常年被牙病、胃病、肋膜炎和肺病所困扰,以至最后被肋膜炎和肺病夺去了生命。与此同时,鲁迅的情感生活也是孤独寂寞的,奉母亲之命拜堂成亲的“媳妇”朱安,因为学识、智力和文化水平的巨大差别是无法了解他的;自由相恋成婚的许广平尽管一直想跟上鲁迅的步子,但也没有真正读懂他,所以鲁迅常常冲着她发火,甚至在与朋友的书信往来中发泄对她的不满:“连孩子来捣乱,也很少有人来领去。”佛教八苦中的病苦说“一是身病,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四大’不调,众病交攻,十分痛苦;一是心病,内心忧愁悲切,十分苦恼”,鲁迅的人生充满着浓郁的苦味,想必他对佛教“病苦”的阐释定有自己深切的感受和难言的苦楚。现实的黑暗、光明的未卜、生活的不幸,使鲁迅曾一度陷入苦闷、迷惘、彷徨的境地。

    不难想象,在这种情境下,鲁迅读佛经必能在佛学里体味一种空灵的无我思想和超然的出世精神。因此,鲁迅这时候就常对人说:“释迦牟尼真是大哲,我平常对人生有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而他居然大部分早已明白启示了,真是大哲!”笔者以为,也正是因为鲁迅有了这段研读佛经的经历,才更促使他那“博爱、同情、怜悯”崇高思想和伟大人格魅力的形成,并使他在病重时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与佛教“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慈悲精神是何等的相似,为他一生以启蒙为重的笔耕事业奠上了些许的思想基础和鼓舞了战斗的精神力量。

    我们应如何看待鲁迅的研读佛经?许寿裳回忆说:“鲁迅对于佛经只当做人类思想发达的史料看,借以研究其人生观罢了。别人读佛经,容易趋于消极,而他独不然,始终是积极的。他的信仰是在科学,不是在宗教。”他又说:“鲁迅读佛经、当然是受章先生的影响……先生和鲁迅师弟二人,对于佛教的思想,归结是不同的:先生主张以佛法救中国,鲁迅则以战斗精神的新文艺救中国。”总的说来,鲁迅研究佛经主要是从文化、哲学的角度切入的,把它作为人类思想发展的史料和哲学著作来看待,其目的是希望从中发现、吸取富有哲理的部分,为他的社会改革思想服务,这也是对他一贯提倡的“拿来主义”的实践。实事求是地说,佛教对我国历朝各代的政治、思想、文学、艺术等都产生过一定程度上的影响,甚至是重大影响,可以说不懂得佛教,就难以弄通中国的政治史、哲学史、思想史、文学史。鲁迅集中那么大精力研读佛经,力求有个透彻了解,我想他是值得的。因而,有学者认为,如果说尼采哲学使鲁迅始终保持了昂扬的斗志和独战多数的勇气的话,那么佛教文化的修养则使他更趋向沉着、冷静、深邃,在冷与热、进与退中保持适当的张力。在现代文学史上,像鲁迅这样富于清醒的自省意识和自剖精神的作家并不多,而这显然与他的佛学修养有着密切的内在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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