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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之价值与死之沉思——刘建平

本文作者: 9年前 (2009-08-07)

净土崇拜是佛教中最富有想象力、最具迷狂色彩的信仰派别之一,傅伟勋因为他信仰净土宗的母亲时常提到佛教地…

净土崇拜是佛教中最富有想象力、最具迷狂色彩的信仰派别之一,傅伟勋因为他信仰净土宗的母亲时常提到佛教地狱可怕的情景而开始关注生死学的研究,从死亡的意义反思生命的价值,并由此确定死亡的尊严,也就是由将生命学引入到对死亡问题的研究,从而“重新肯定每一单独实存的生命尊严与价值意义”。简言之,他所注重的是将死的学问转化成生的学问,即如何使人在临终阶段活得有价值、有意义、有尊严,死得安详、舒适,并且无痛苦、无牵挂的离开亲人、离开这个世界,对生命价值的发现与对死亡的思考本质上是一体的,净土宗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

一、什么是临终关怀?

对临终关怀的研究,是20世纪下半叶兴起的一种现代科学思潮,它是为临终病人及其家属提供全面的照顾与支持,旨在提高病人的生命质量,维持病人的尊严,使病人能够舒适的走过人生最后一段路。临终关怀的目的,是希望通过对死亡的学习,让病人了解死亡,学习死亡,因而接受死亡的事实,坦然面对和接受一切即将面临的问题,有尊严的死去。“学着如何死亡,你就学到如何生活。”死亡是人生的最后一堂课,也是最艰难的一堂课,病情恶化、体力衰退、恐惧沮丧、自制能力的丧失等都会让人绝望而恐惧。墨瑞曾如此描述他的感受,“我是生性独立的人,因此我总会抗拒这一切——下车要人搀扶、穿衣服要靠别人等。我感到有些羞耻,因为我们的文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能自己擦屁股,是丢脸的事。但慢慢,我想:别去管我们的文化怎么说,我大半辈子都是对这个文化置之不理。我才不去感到羞耻,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开始享受我的依靠别人。如今他们把我翻过身去,在我屁股涂上药膏以防止红肿发炎,我觉得很享受。这感觉让我觉得似曾相识。这很像是回头当小孩,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小孩。对我来说,这只是回想起如何享受它。”死亡是一种抗争——对生的渴望与对死的拒绝,当一个人不再害怕痛苦、死亡而是接纳、面对、投入生命中时,他就会对生命的价值有更深刻的体悟。墨瑞教授对死亡的体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积极的案例,他认为“生命若要有意义,就得去爱别人,投入去关怀你周遭的人……生命中最要紧的,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墨瑞在死去前三个月时仍然在关心不认识的人,依然为苦难中的人流下同情的热泪,他与其说是教导我们如何面对死,不如说是教会了我们如何去生,如何生去人的价值。

好生恶死,这是人之天性,当死亡来临,我们如何才能平静的面对,不是逃避、害怕、恐惧、挣扎,而是宁静、欣慰、有尊严的向这个世界和亲人告别呢?这是临终关怀所要解决的最重要的问题。临终关怀的专业机构始于1967年桑德斯博士创立的圣克里斯多弗(St.Christopher)临终关怀医院,它主要为那些身患绝症的临终病人提供医疗、护理和精神照顾,当时参与临终关怀的人员主要是医生、护士、心理学家、营养师、社会工作者、神职人员及志愿者,服务人员构成的丰富性使得病人不再在一种苍白、孤独、寂寞的氛围中等待死亡,而是在一个温暖、开放、自由的环境中,使人在舒适、充满爱心的氛围中离去。桑德斯的临终关怀机构影响深远,英国先后成立了270多家类似机构,1987年美国NHO统计全美大约有1700所各种形式的临终关怀机构,有约171936例患者接受了临终关怀照顾。临终关怀在欧美社会已经被广大民众广泛接受,并且有大量的民间组织和志愿者参与其中,对减缓病人的疼痛、安顿病人的精神、对家属的支援和居丧服务等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应该说,临终关怀作为一门系统的、有意识的现代科学,它迟至20世纪下半叶才跃上历史的舞台,它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对临终关怀的重视意味着人类对完整生命过程进行反思的意识开始形成。临终关怀学的历史虽然短暂,但临终关怀的意识却是源远流长,在中国传统文化和宗教中,对死亡关注的意识随处可见,佛教的净土宗中就包含着丰富的临终关怀意识。

二、净土宗如何看待死?

净土思想是最初夹杂在古印度达罗、笈多王朝的大乘佛教的经典之中,后来逐渐形成了《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等净土宗派的经典。净土是对完美极乐世界的理想描绘,在现实世界中被否定、断除的人欲和一切感官乐于接受的事物,在彼岸的幻境中被重组、释放和安顿了下来,因而它也是佛教彼岸世界形象的具体化,自居易曾日:“极乐世界清净土,无诸恶道及众苦,愿如我身病苦者,同生无量寿佛所。”作为佛教中最富有想象力和浪漫色彩的理想国,净土宗可谓是向死而生的宗教。

净土宗的经典之一《佛说阿弥陀佛》中云:“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净土宗认为,通过个人自性自证的修炼、静坐、持戒等修炼行为,全神贯注于念佛,可以培养出坦荡、开放的“不乱之心”,“以台、严、禅、净四宗为主的整个中国大乘佛教,乃是环绕着实存的心性迷悟与否这个中心问题而形成发展的。”这种“不乱之心”即是一种心性入定的境界。涅槃和净土的思想表达了人们对苦、迷悟、生死等无常和有限的超越和永恒的追求,借此可以提高病人的意志力并消除病人对死亡降临的恐惧感。一般人在面对死亡时,难免慌乱恐惧,即使超脱如佛教徒,在病痛的折磨面前也难免如临地狱,如果能一心念佛,就会缓解痛苦,“若病重时,神识犹清,应请善知识为之说法,尽力安慰……令病者心生欢喜,无有疑虑。自知命终之后,承斯善业,决定生西。”这样,我们在往生的过程中始终能保持一颗平静、安然的不颠倒之心,达成人生境界的升华。

其次,净土宗破除人对死亡的执着,以平和的心态看待死亡,“净土说为人们描绘了未来的幸福美景,点燃了生命的希望之火。”佛教是在生命之流变迁不息的视野中来看待生死问题的,生与死是生命轮回流转过程中所呈现出的两种形态,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汉斯·约纳斯认为,人要时刻面对死亡的可能性是一种生之重担,而欣然接受死亡的必然性则是一种生之祝福,我们若是热爱生活,留恋生活,那么我们也得好好对待死亡,“我执着于我的书、我的声誉、家庭、工作、骄傲、虚荣,执着于自己的诚实、荣誉等等。是我在执着这一切。死表示这种执着的结束。那么,我是否能够当下就了脱这种执着——也就是,当下就死昵?这样的话,我时时刻刻都在死。这样我就没有恐惧,这样,不论你原先执着的是家里两的家具,还是自己的面貌,还是理想,只要你的心看清了这个真理——死就是了脱自己执着的一切的真理,你就将所谓死这个远在天边的事情带到日常的生活里面了。”净土宗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每天都能把明天当作崭新的一天来好好过,我们就不会再害怕死亡——每天我们的生活都会有结束,同时也会有更新。事实上,我们生命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生,都在死,生和死是一个延绵、连续和不断自我更新的过程。

净土宗对死亡的重视,在佛教各派别中是独树一帜的,净土宗的临终关怀除了凭借自力之外,他人的关怀帮助也很重要,为临终关怀直接提供服务的助念团体非常重要。《百丈丛林清规》中就明确指出:“临寂时至,凡伴病者,齐声念佛,以助往生。”(《主持章卷第五·迁化》)许多居士和信众为临终病人在最后一刻送上的关爱和帮助,往往会使临终病人体会到佛法的深沉博大,体会到人世间的温情,对生者更是一种精神上、心灵上教育和激励,使他们感受到佛法的力量和人性的光辉。近代以来,印光法师对往生问题也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实则死之一字,原是假名,以宿生所感一期之报尽,故舍此身躯,复受此种身躯耳。不知佛法者,直是无法可设,只可任彼随业流转。今既得闻如来普渡众生之净土法门,固当信愿念佛,预备往生资粮,以期免生死轮回之幻苦,证涅榘常住之真乐。”印光法师对净土宗对死亡的研究以及助念团体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近代往生随闻录》、《净土圣贤录》、《近代往生传》、《现在往生见闻录》等都详尽的记载了净土宗在临终关怀方面开创性的实践。

三、净土宗的临终关怀价值

传统净土佛教虽然有对死亡的思考,但由于偏重涅粲解脱的终极目标,过分强调了胜义谛而忽略了其在世俗谛中的落实,同时由于缺乏精神医学治疗的常识,因而在临终关怀和临终治疗方面,始终是眼高手低,不尽如人意,未能如基督教那样在“普渡众生”、临终关怀方面发挥巨大的作用。净土佛教必须发扬其内在义理的伸缩性和融合的可能性,辨证的开放性和发展的可能性,世界的普适性和现实的实践性,成为一种现代性的宗教。

首先,净土宗对临终关怀的重视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补充和完善。死后往生净土的憧憬不仅是佛教徒心中的理想,也是传统中国人追求不朽的一种精神向往,傅伟勋曾言:“难怪一大半现代中国佛教徒即使常诵《心经》、《金刚经》或《坛经》,内心深处梦寐以求的,还是通过阿弥陀佛的恩典,死后安然往生净土或佛国,而不是什么‘生死即涅槃’之类及其高妙的胜意解脱之道。”应该说,净土宗对死亡的思考与中国传统道家是极为相似的,庄子是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正视死亡并勇敢面对死亡的,死亡首先是作为一种生命存在的状态而言的。死与生并非对立,而可能是一种美好的生活状态,“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庄子·齐物论》)道家对死亡持一积极之乐观态度,庄子不仅坦然面对死亡,并且从根本上对死亡采取一种超越的态度,“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日:“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日:“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

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至乐》)庄子对死亡的这种认识,应该不是道家的创造,而是来自古代原始民族的传统和习俗的影响。在原始部落中,对死亡是持一种质朴的自然循环的观念,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故事,表面看来不合常理,事实上反映了古昔先民的一种宗教精神。净土宗对死亡的思考从某种意义上承续了上古的这种达观自然的生死态度,并且补充和完善了中国人重生恶死的文化传统,这是净土宗及佛教哲学对中国文化的重要贡献之所在。

其次,净土宗的临终关怀可以弥补中国现代社会对临终病人关怀之缺失。傅伟勋在经历了极其辛苦的电疗之后,深深的体会到佛教“一切皆苦”的真谛,“罹患癌症之后,反有心性体认的特殊机缘,可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收获。无论悲欢离合,无论甘苦,人生的每一时刻白不白过,终归是单独实存的心性体认与生死态度问题,‘日日是好日’的深层理趣,就在这里可以发现出来。”对病人的临终关怀在中国起步比较晚,无论是医疗人员的专业素养,还是宗教人士对临终病人的积极参与都显得很不够。在美国临终关怀的发展历程中,有一支重要的民间力量,那就是义工。义工大多受过一定的培训,并定期进行特定的交流和学习,而净土宗的佛理佛义不仅重视对人平日的生死教育,更重视临终的开导和安慰,同时临终医学和生命伦理学的发展也为现代的临终关怀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要通过培训和交流学习,使我们的志愿者、义工人员能具备一定的佛学素养和精神医疗学的常识,能针对一般病人的心理开导、精神抚慰、居丧处理或针对净土信众开展团体助念佛经等活动,使病人能够有尊严、有关爱地告别这个世界。

另外,净土宗的临终关怀可以促进和谐社会之建设。太虚法师在《建设人间净土论》中提倡以人为本,成就人格,实现人间净土的理想;方立天也认为人间净土的思想“有助于国家社会,进而以此净化人间。哟净土宗向民众开展具有积极意义的死亡教育,可以帮助人们认识死亡、平静地面对死亡并追求对死亡的超越,在净土宗哲学看来,“‘生’与‘死’是密不可分的,是人的生命两极,改善了‘死’的状况,解决了‘死’的诸种问题,也即意味着人‘生’的质量的提高,人生幸福的更多获取。帕它唤醒了人对自身终极命运的思考,使人乐于从善而畏惧作恶,因此,弘扬净土宗对于建设和谐社会、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培养良好的社会主义新道德风尚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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