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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牵着佛的手

本文作者: 10年前 (2009-04-21)

在高原,心是辽阔的,辽阔得有几分空旷。   昨晚,我一夜没睡。我在土屋里一张古旧的木桌前,反…

    在高原,心是辽阔的,辽阔得有几分空旷。

  昨晚,我一夜没睡。我在土屋里一张古旧的木桌前,反复写那几句经文,写了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我一边念一边写,把无数的欲望压抑在一撇一捺之间。我把一桶水倒在房里,房间浮了一片水,水上浮了一层白色的泡沫。等我放下毛笔的时候,地板上已结了一层乌龟壳。我又提一桶倒下去,那水冲到床下,在墙底溅起几枚水花,打湿了干燥的床沿。我坐在床沿上,反复念着那几句佛文:

  羊儿过来了

  牛儿过来了

  静静地倾听

  这熟悉的声音

  我念着写着,写着念着,反复了多少次。静时,我仿佛听到了布达拉宫的木鱼声。我走出屋外,仰望不达拉宫,那边一遍寂静,只有一个高大的影子,依稀可见。我感到有一股力量把我吸向那边,我的衣角和头发都往那边飘。我是个俗人,我不想陷入佛中。回到屋里,我想摆脱佛,但佛的声音总是在耳边响起:

  白山过来

  黑水过来   

  苦苦地等待

  这命中的注定

  这一夜我不能入睡。人欲静,而佛不静,它以空气的身份进入我的房间。我感到佛无时不在,无处不有,布达拉宫仿佛是一轮万能的眼睛,总是看着我。我有万种念头,却不敢多说。这一夜,我看到了佛的背影,他长发飘飘,佛衣飘飘,像我的母亲,在溪边浣纱。

  我推开房门,太阳有一竿多高了。我伸开懒腰,准备长长地呵一口气,才呵出一半,却见前面的地面上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念着什么,跪下,俯身下去,双掌撑在地上,当全身趴下时,双手像蛙泳一样伸向前方,把额头磕在地上。站起来后,又重复着前面的仪式。他没有丝毫的懈怠和偷懒,用身高从路的那端丈量过来。我知道那是朝佛的信徒。他们往往要准备几年,甚至一生,从几百公里、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出发,跪拜三四个月,到布达拉宫膜拜他们日思夜想的佛祖。很多人一生就为这一次。当他丈到我身边时,我看到了他沧桑的面容:过久没有梳理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结成了板块,颧骨黑成了暗紫色,额头上磕起的伤疤结了痂,又流出新的血水。他两鬓流着汗,嘴里吐着热气,吹动着嘴角边一颗黑痣上长长的毛。我真想给他一口水喝,他全然不知我就站在路边,他从我的脚尖丈量过去。红白相间的布达拉宫在阳光下耸立着,比别的建筑和远处的山更加醒目。我一直望着他,目送他到了布达拉宫的山脚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来到布达拉宫旁的龙王潭公园,里面是一片古树,我叫不出树名。公园里有一片空地,插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太阳伞,伞下摆着桌子。我挑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要了一支冰激凌。树林里有人用白布绕着树干围了一个帐篷,在里面喝酒、唱歌、跳舞,时时露出一个藏族女孩的脸,很开心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一棵树旁,三个藏族男人席地而坐,把酒杯摆在地上,一边闲聊,一边喝酒,身旁一塑料壶青稞酒已喝了一半多。进藏以来我一直不敢喝酒,此时我有想喝酒的冲动,我盼望他们向我招手,我一定会跑过去,同他们一起喝醉,然后睡在地上。我四周望望,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花了四毛钱买了一杯青稞酒,淡淡的,有点酸,有点甜,像家乡的米酒。一个人喝酒多么无聊,我盼着有人来陪我喝酒。一中年藏族妇女左手数着佛珠,右手转动经筒,口诵“埯嘛呢叭哞咪”,从我身边走过。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参与进去的,只好一直望着转经的妇女,看她在公园里转圈,转了几圈后从我身边经过,出了公园的门。我又无事可做,心里更加空了。我没抽过烟,但听说人空虚时抽支烟心情可以得到缓解。我买了一包烟,一支接一支抽,全抽完了,丢了一地烟头。嘴抽苦了,心里由空变成烦。

  这时,从公园门口进来一个人,衣着褴褛,显得脏。他凑近东边的第一个桌子,谦卑地躬着腰,双手握着拳头,手心相对,大拇指朝上上下摇动,嘴里轻轻念着:“咕唧,咕唧”(咕唧,藏语“求求”的意思)。桌上年长者立即掏出几个硬币递给他。他点头表示感谢。他逐个桌子一路“咕唧”过来,每桌都有人很客气地施给他几个零钱。他不同于内地的乞丐,在讨到几个铜板时还要承受瞟过来的白眼。当他来到我身边的桌子时,我认出他就是早上朝佛的人,他嘴角边黑痣上的长毛粘着馒头沫子。我准备好了零钱等他过来。然而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拐了一个弯,走到三个喝酒的男人那边去了。我心里一阵失落。他去了白布围的帐蓬里,出来后,从西边的第一个桌子往我这边乞讨过来。我一直望着他,盼着他向我走来,在我桌前站一站,什么也不需说,也不需伸手,我会把所有的零钱给他。他来了,径直从我身边走过,没停一下,没瞟我一眼,仿佛我不存在。我很伤心,有被遗弃的感觉,孤独到了极点是最不能忍受的。我无非就是想掏几个小钱,换来片刻的好心情。可是,连这也成了奢望。我到底怎么了,我脸上写着什么,画着什么了?

  他来到一根经柱下,仰望了一会,掏出几枚刚才要来的硬币,投向经柱,趴在地上磕了几下头,走了。我走到经柱前,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久。水桶一般粗的木经柱,有屋顶那么高,已经有相当的年月了,上面缠着牦牛的尾巴。旁边的石坎上,摆放着一个牦牛头的骷髅。柱子周围用石头垒了一个围子,里面堆积了许多散钱,有几分的硬币,有几角、几块的纸币。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钱,谁也不来清点,没有谁来取,没有谁来捡,更没有谁敢偷。不知道这些钱应该属于谁。我把兜里的散钱全扔进围子里。一眨眼,便分不清哪些钱是我投的,哪些钱是那个朝佛的人投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经柱前站了多久,当我醒过神来时,公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沿着布达拉宫山脚下往回走,冷清的路上,我看见一排经廊,里面排着七八个水桶粗的经筒。我顿时生起一种神秘的敬畏感。经过时,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转动经桶,我一路摸过去,所有的经桶都转动起来。我围着经桶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经桶在我手的带动下不停地自转,发出我听不懂的声音。我先念了一阵六字真经:“埯嘛呢叭哞咪”,然后念藏族朋友告诉我的经文:

  一个旋转的中心

  上面轮回春夏秋冬

  一个长满皱纹的传说

  反复歌唱

  反复低吟

  白山过来了

  黑水过来了

  ……

  转着转着,念着念着,我忘记了自己身在那里,只感到有一股很强的气场推着我转,心里有淙淙泉水,有白云一般的羊群,有飞翔的鸟,有五色的光亮……

  这时,布达拉宫的屋顶有六七只乌鸦在“哇——哇”地啼叫,那声音很洪亮,很有震撼力,每一声都会令听者心颤和生疑。在西藏,乌鸦不能叫乌鸦,叫神鹰。它们还在叫,仿佛在召唤什么,暗示什么。我想,它所暗示的东西一定是吉祥的。

  藏民洛次是我的同事和邻居,他妻子生了一个女儿,我想买只鸡给他老婆吃。我请洛次陪我去买。在菜市场,我挑了一只黄色的母鸡,我扒开鸡屁股的毛,对着吹了几口气,鸡屁股很干净,断定是只健康的鸡,我说就买这只。我正在数钱的时候,一个藏民突然抓住我的手,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抽回我的手,后退了几步。藏民跟上来,用藏语跟我说什么,我听不懂。洛次迎上去,把我挡在身后,用藏语同他对话。说了一阵,洛次转过身来对我说:“他要出钱买下这只鸡送给你,要你别杀了。”

  我不理解,问洛次:“有这样的好事?可以吗?”

 “当然可以的,他是为了放生求福。”

  我想杀不杀是我的事,他也不知道,先占一次便宜再说。我答应了藏民的要求。藏民付了钱,临走时给我鞠了一躬,并祝我:“扎西德勒。”这句话我听懂了,是“吉祥如意”的意思。这时我发现他就是那天早上朝佛的人,他嘴角上有颗黑痣,黑痣上长着几根长长的毛。我想喊住他,他却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我举着手中的鸡对洛次说:“怎么处置它?”

 “弄个鸡笼养着。”

  这不是我的本意,面对洛次,我又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是藏民,他信奉这个。我为自己有不守承诺的念头和对生命的轻视,一连羞愧了好几天。

  我和洛次在屋檐下砌了一个鸡笼,把鸡放在里面养着。洛次每天把吃剩的饭菜倒给鸡吃。我也有意多煮些饭,留给鸡。半年后,鸡下蛋了,它为了报答放生之恩,每天下一个蛋,一连下了几十个。洛次的妻子没吃到我买的鸡,他女儿吃上了这只鸡下的蛋。我在西藏三年,不敢再提杀鸡的事。

  我回内地后,洛次一直把鸡养着。每次写信、打电话给我时,都忘不了告诉我:鸡好好的。

  昨天,洛次打电话说:鸡死了。

  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但说不出来。我编了一段短信发给洛次。这段经文也是咯次教给我的:

  白山过来了

  黑水过来了

  深深地冥思

  这修来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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