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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生天母——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诗情之谜

本文作者: 8年前 (2011-08-05)

无生天母 为了世间…

     无生天母
                                 


    为了世间永恒的话题

    2010年岁末,因冯小刚执导的影片《非诚勿扰2》中的插曲和一首朗诵诗,有关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书籍突然走红。人们之所以抢购这些书,自然是出自对于仓央嘉措诗歌的追捧。实际上,影片中李香山的女儿在告别会上朗诵的《见与不见》和插曲的歌词,并非完全出自仓央嘉措之手。而是对仓央嘉措的诗歌进行了组合和改写后的产物,其中还加进了他人的东西。但因为被冠以仓央嘉措的名字,所以走红了。一位300多年前写诗的西藏僧人,其诗作被于道泉先生于1930年首次汉译至今,已80年有余,何以被享受着高度物质文明的今人突然迷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实则,关于仓央嘉措的话题,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只不过在大众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因特殊的机缘,其传播速度加快了而已。

    1980年,青海人民出版社首先打破文革留下的禁忌,率先出版仓央嘉措的情诗选。我记得很清楚,那本书并不厚,只是一个薄薄的小册子。然而,她的出版,依然引起很大反响,我正是在那个时候购得一册。当年我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热血军人,正是歌颂向往爱情的年龄,也正是我追求文学创作最狂热的时候,一个转世活佛写的爱情诗,理所当然引起了我极大的阅读欲望。但老实说,由于年龄和文化素养的关系,我不可能读懂仓央嘉措的诗。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个版本是谁译的了,只是对其中多首诗不以为然,远远不及当时那些流行的从国外翻译过来的直白的爱情诗读来让人痴迷。

    正因为如此,仓央嘉措和他的诗,渐渐的被我淡忘了,然而时不时的会看到或听到仓央嘉措的诗句,特别是不知何时何地,突然看到了一首叫做《信徒》的歌词: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歌,不为参悟,只为寻你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纶,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保佑你平安喜乐。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想见。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我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这首被冠以仓央嘉措情诗的三段歌词,充满了尘世的温暖和对爱情的执著,用词巧妙甜美,平和深沉,深深地打动了我。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深地烙印。于是仓央嘉措再一次走进我的视野,然而,当我阅读了一些仓央嘉措的诗歌之后,很快知道了使我感动的《信徒》,并非仓央嘉措的作品,而是出自朱哲琴与何训田合作的唱片。我在感谢作者优美文字的同时,明白了《信徒》无论其用词或风格,与仓央嘉措原诗的境界相去甚远。
    但是,正因为这首歌词对我的影响,我涉猎了与仓央嘉措有关的书籍,几乎翻阅了能见到的仓央嘉措诗歌的汉译本。并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2010年8月,我怀着虔诚之心,到了位于拉沙八角街的玛吉阿米餐馆,寻觅300年前那位伟大诗人的圣迹。当我在那个明净的夜晚,与师父益喜宁宝堪布和几位朋友坐在玛吉阿米餐馆里,我被狭小空间里拥挤的人群和寂静的环境感染了。四面八方的人们,在繁忙的生存空隙,从千里万里之外来到这里,寻找心灵的寄托。他们自发的在餐馆提供的笔记簿上,记下自己的心迹。窗户外并不宽敞的八角街,一个个围绕大昭寺磕长头的身影,在淡黄色的灯光里下起伏前行,在宁静夜晚的虚空里,塞满了人们的渴求与希望。我对师父说:不知他们来自何方?明日又去何地,也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但我相信,他们来到这里,企图追问生命的真相。师父笑笑说:可以这样理解。然而,对于屋子里的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的寻觅与安静,是基于对生命真情的流露,记录簿上更多的文字,是在表达情感的慰藉。这一刻,他们忘却了物质世界的挤压,升起对生命状态回归的渴求;他们把对真情的渴望和对宁静的向往,铭刻在300年前仓央嘉措的诗句里。于是,玛吉阿米成为一个寄托,成为一个永不消失的象征。听听人们喜爱的诗句: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西藏人民出版社在其2010年出版的《凡情与佛心——六世达赖情诗选》一书的封面,以西藏的民歌作为重要的推荐语:

 

    莫怪活佛仓央嘉措
    风流浪荡
    他想要的
    和凡人没有什么两样

 

    人们对这位300年前圣人道歌的世俗化解读,延续了大多数年代和大多数人的追寻,成全了无数人渴望世间情感美满的愿望。
    这就是仓央嘉措和他的诗歌对于世间的魅力。
    这种魅力,不会因时间的推移而褪色。这更激起了人们对这位圣者的追忆,和对他诗歌真相的解读。我只所以加入这个已经热闹的行列,正是为了寻求我的解读和理解,并向这位圣者表达我的敬仰之情。
    爱是人与人之间生存行为的基点,爱情更是世间人人向往的生命体验,所以,爱情成为几乎所有文学作品的永恒主题。仓央嘉措以其独特的表达方式,成为人类大爱的一位歌者。然而,人们的误解在于,将一位具有大爱精神圣者的特殊表达,当做了离经叛道的产物,因为,在世人的眼中,和尚是绝对的禁欲者,如同西方中世纪的黑暗,宗教磨灭了一切人性。岂不知,菩萨的大爱无所不在,佛家所说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已经超越人类社会的一切分别,并扩展到一切生命体和宇宙空间。大爱无边,情爱自在其中,正如大海无量,水珠自不例外。
    仓央嘉措的表达正是如此,也只有如此,才能完整准确的理解这位圣者留给世人的文字和一颗永远跳动的心。

 

                                    世人向往的情迷境界

    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被世人广为所知,并非达赖喇嘛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身份,而是因为他的所谓情诗。然而,客观地说,人们又不得不承认,恰恰是达赖喇嘛的身份,使仓央嘉措的诗歌产生了更大的影响。一个被认为写下许多脍炙人口情诗的诗人,居然是万人朝拜的达赖喇嘛?一个被认为是菩萨化身的活佛,居然是情真意切的诗人?这两个原本没有任何关联的身份居然奇妙地统一于一身,难怪仓央嘉措对世人具有了非同一般的魅力。藏传佛教因为有了仓央嘉措,一向被人们认为庄严的宗教,突然增添了许多浪漫,因为有了浪漫,便被更多的人传颂、追捧。
    世人对仓央嘉措的理解,很容易使人们产生这样的联想:雄伟壮观的布达拉宫,庄严神圣的大殿,一位讲经的威仪凛然的活佛,无数虔诚匍匐在地的信徒;灯火通明的茶馆,轻歌曼舞的场面,一位风流的翩翩少年,几多围绕的飞红情侣。追逐神奇是人们的天性,向往浪漫是人们的渴望。于是,仓央嘉措被世人赋予了更多的世俗的意义,这位转世活佛的所谓情欲表达,成为人性的标志和旗帜,被人们广泛引用和赞扬。
    有一个史实很能说明这一现象。当代著名作家汪曾祺著述不少,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样板戏《沙家浜》的重要作者之一,剧情里那些精妙对白,就是出自他的手。然而,给他带来巨大名声的,却是万把字的短篇小说《受戒》。《受戒》确是中国文坛一朵奇葩,构思巧妙,用字典雅,手法简洁,堪称绝笔。但令人遗憾的是,作者对佛氏门中情景的描述,实为大谬。那些构成小说的细节,全然不是出家人的所为,更不用说对寺庙的描述,那里不仅不像净化人们心灵的场所,反而如同乡镇村落消遣的茶馆。试想,即是一座乡村小庙,如果变成休闲聊天消磨时日的地方,与乡俗凡人无二,毫无神圣可言,人们还会去烧香敬佛吗?如无香客,小庙自然不会存在了。像汪老这样的文字大家,当然明白其中蹊跷,所以,他在篇末注明:来自于43年前一个梦。梦者,泡影也,不可当真。汪老大聪明之人也,借一个笑话出了大名。
    《受戒》何来如此大的魅力?把一个耕耘文字一辈子时年六十的老者名字,一夜之间送上了天。其作不但写了庙里和尚的情欲,还写了小和尚海明的初恋。佛教2500多年前就已传入中国,早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但对相当多的人而言,对佛教的理解和对僧侣生活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烧香磕头和青灯独处。于是,神秘意味中的情色更容易调动人们的窥探欲望,何况,离经叛道历来就是人们高举的旗帜。《受戒》走红的秘密在此,一代高僧仓央嘉措的道歌被世人广泛追捧也在此。
    因而,关于仓央嘉措的故事被人们述说了300年,相信还会继续述说下去。
    百度词条说:“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1683~1706),门巴族人,西藏历史上著名的人物,公元1683年(藏历水猪年,康熙二十二年)生于西藏南部门隅纳拉山下宇松地区乌坚林村的一户农奴家庭,父亲扎西丹增,母亲次旦拉姆,家中世代信奉宁玛派(红教)佛教。
    “1682年2月25日,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在刚刚建成布达拉宫与世长辞了。五世达赖的亲信弟子桑结嘉措,为了继续利用达赖的权威掌管格鲁派(黄教)事务,密不发丧,欺骗了广大僧侣大众和当时中央的康熙皇帝,时间之长达15年之久。
    “1696年,康熙皇帝在平定准噶尔的叛乱中,偶然得知五世达赖已死多年,十分愤怒,并致书严厉责问桑结嘉措。桑结嘉措一方面向康熙承认错误,一面派人寻了一个15岁的少年作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这个15岁的少年,便是西藏历史上有名的浪漫诗人,闻名一世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
    “1697年(藏历火兔年),仓央嘉措被选定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是年9月,自藏南迎到拉萨,途经朗卡子县时,以五世班禅罗桑益喜(1663~1737)为师,剃发受沙弥戒,取法名罗桑仁钦仓央嘉措。同年10月25日,于拉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成为六世达赖喇嘛。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虽然身居西藏政教首领的地位,却不能掌握政教大权。实际上,只不过是桑结嘉措找来应付康熙皇帝的傀儡。 
    “此时的西藏,政局动荡。1701年(藏历金蛇年),固始汗的曾孙拉藏汗继承汗位,与第巴(即藏王)桑结嘉措的矛盾日益尖锐。1705年(藏历木鸡年),桑结嘉措买通汗府内侍,向拉藏汗饮食中下毒,被拉藏汗发觉,双方爆发了战争,藏军战败,桑结嘉措被处死。事变发生后,拉藏汗向康熙帝报告桑结嘉措‘谋反’事件,并奏称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不守清规,是假达赖,请予‘废立’。康熙帝准奏,决定将仓央嘉措解送北京予以废黜。火狗年(1706年),仓央嘉措在押解途中,行至青海湖滨时去世,据《圣祖实录》‘拉藏送来假达赖喇嘛,行至西宁口外病故’,时年24岁。
   “有的传说,他是舍弃名位,决然遁去,周游蒙古、西藏、印度、尼泊尔等地,后来在阿拉善去世,终年64岁。”
   百度所载史实的时间大致准确,但在史实的叙述上,当属一家之言。
   百度在随后的评说中言:仓央嘉措的世俗家中信奉宁玛派(红教)佛教,但这派教规并不禁止僧徒娶妻生子。而达赖所属的格鲁派(黄教)佛教则严禁僧侣结婚成家、接近妇女。对于这种清规戒律,仓央嘉措难以接受。14年的乡村生活,又使他有了大量尘世生活经历及他本人对自然的热爱,激发他诗的灵感。他不仅没有以教规来约束自己的思想言行,反而根据自己独立的思想意志,写下了许多意缠绵的“情歌”。他的诗歌约66首,因其内容除几首颂歌外,大多是描写男女爱情的忠贞、欢乐,遭挫折时的哀怨,所以一般都译成《情歌》。《情歌》的藏文原著广泛流传,有的以口头形式流传,有的以手抄本问世,有的以木刻本印出,足见藏族读者喜爱之深。中文译本海内外至少有10种,国外有英语、法语、日语、俄语、印地等文字译本。可见,《情歌》不仅在西藏文学史上享有盛誉,而且在世界诗坛上也声名显赫。
    通过这段文字,读者获得的强烈信息有三个:第一,仓央嘉措家族祖辈信奉藏传佛教宁玛派,而宁玛派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仓央嘉措自然受其影响;第二,藏传佛教格鲁派有严格的戒律,不允许接近妇女,作为六世达赖喇嘛的仓央嘉措受到压抑;第三,所以受到约束的仓央嘉措离经叛道,写下了情歌。这些信息给人的感觉从逻辑上是成立的。所以有关仓央嘉措的书籍,大都取此之说。
    至目前,在有关仓央嘉措的书籍中,杨志军的《伏藏》是最为特殊的一部巨著,说它特殊,是因为他并非记实,也不是一部论著,而是一部长达70多万的长篇小说。但仓央嘉措的诗歌作为核心情节贯穿全篇。尽管作者采用了现代时尚的玄幻手法,其主要故事情节是表现当下时空的,但书中涉及到仓央嘉措的诗歌和其所处时代的历史事实是基本有据可查的。因而,我以为解读仓央嘉措的“情歌”,《伏藏》不失为一部重要的著作。《伏藏》囊括了藏民族几乎所有的文化符号,具有极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极强的雪域高原的震撼力。杨志军正在小说中,采用了仓央嘉措家族信奉宁玛派之说,把仓央嘉措被认定为六世达赖喇嘛转世灵童后的童年生活,置于宁玛派僧人守护的氛围中。作为小说,作者进行了合理想象,虚构了宁玛派僧人将仓央嘉措封闭于密室的情节,并有年轻的女子陪伴修行。作为佛教徒的杨志军自然不会去做世俗的情欲描写,但人们立刻会想到宁玛派僧人娶妻生子,联想到唐卡中和寺庙里不为大多数人所理解的欢喜佛、智悲双运男女双修图。这位女子,自然成为了仓央嘉措的第一个情人,仓央嘉措与她的感情,构成了以后岁月里仓央嘉措情歌里的基点。当我阅读完这部小说后,发手机短信向志军表示我的祝贺时,志军回短信说:“慈悲是我们的共同理想,仓央嘉措乘愿再来,为的是让无爱变成有爱,让小爱变成大爱。”杨志军将仓央嘉措的情歌,作为小说的诗眼,不断引用和延伸,在终篇时,以仓央嘉措的情歌为开启伏藏的密码,将一代高僧仓央嘉措的大爱推向高潮,完成了作者的情感寄托和作品的主旨。
    杨志军将人们通常认定的仓央嘉措的情歌,用佛家的大慈大悲的情怀,作了自己的解读。扩展了人们的视野和认知,令人信服和感佩。然而,大多数人的认知,是定位在对一个离经叛道者的情爱故事的窥探之上的。一如追捧一位出身帝王之家的王子,或生于名门望族的后代,冲破道德的牢笼,追求性爱自由一样热切。在众人欣赏的故事里,西方古典名著里的人性释放,情爱温馨;现代潮流中的性解放,个性张扬,似乎无一不在仓央嘉措的故事里找到链接,所以,众人执迷于这个故事。在中国传统文化被淡化甚至丢失的今天,是在平常不过的事了。
    纵观有关仓央嘉措的史料,大致是说,仓央嘉措出生还不满周岁,突然有一天,远在拉萨的藏王五世达赖喇嘛的弟子桑结嘉措派人秘密寻访,认定仓央嘉措为五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因为时局的原因,按照五世达赖喇嘛的遗言,桑结嘉措并未向外公布五世达赖喇嘛圆寂的消息,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桑结嘉措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五世达赖喇嘛的重托,所以,仓央嘉措一直被安排在他的家乡的寺院里秘密培养。
    1696年,康熙皇帝远征蒙古葛尔丹,次年春天,从俘虏的藏兵口中知道了五世达赖喇嘛已圆寂多年的消息,这位强悍的帝国之王,岂能容忍权力之内发生这样的事情?于是,这位大清帝国的皇上勃然大怒,立即兴师问罪,下诏斥责。消息传到拉萨,桑结嘉措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即与五世班禅商议对策,安排六世达赖坐床事宜,同时派特使进宫面见皇上,向康熙言明缘由,只所以匿而不报,没有向世人公布,是因为遵循五世达赖喇嘛的遗言。并说明五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已经寻访确认,请大清皇上认定。事已至此,加之连年征战的大清王朝需要休养生息,安抚策略本来就是朝廷对待西藏的基本国策,康熙难得做一个顺水人情,于是下诏,认可了既成的事实。
    仓央嘉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于1697年9月从藏南迎至拉萨,10月25日举行了坐床典礼。从此,他名正言顺的坐在了六世达赖的崇高位置上。从此,这个被秘密培养了14年的少年,离开了渡过了他童年少年时光的故乡,走进了万人敬仰的布达拉宫,头顶上有了巨大的光环。这正是后人进行无限猜想的依据。《不负如来不负卿》一书的作者姚敏,用抒情的笔调记述这段经历:“这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和其他转世灵童四五岁就坐床接受正式的教育培养不同,他在民风开化边远民间生活得太久,虽然也安排了专人教导,但因为要严守秘密,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些安排的意义。少年心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远比枯坐读经有趣,山野的风已经将这孩子的心吹野了。”接着,作者引用《六世达赖喇嘛秘传》中仓央嘉措的自述:

 

    ——那时我正年少,少不更事,讲法时常常坐不住,走来走去,不合听经之规矩。每当这时,我那皤发皓首的经师总是站起来规劝道:“您圣明!劳驾!请别这样,请坐下来好好听。如果尊者您不听话,第巴就会责骂我了。”每当他这样双手合十规劝我的时候,我也就乖乖的坐下来。师父坐到我面前,继续讲解未完的功课。

 

    姚敏用女性细腻抒情的笔触,描写了她心目中的仓央嘉措,构成了与杨志军笔下不同风格的画面,同样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然而,正如大多数作者那样,姚敏笔下所有动人的描写,无一不在渲染这个走进布达拉宫的少年,失去了往日的快乐和自由,更失去了昔日陪伴的玛吉阿米。一个被强行压抑的灵魂,当有怎样的表现?挣脱活佛光环的羁绊,还一个少年青春的自由,自然成为大多数人的向往。因为,冲出禁锢的牢笼,追求生命的张扬,迎合了众多人的心理需求。
    接下来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所有著述者的描述大同小异,没有生动的细节交代,只用诗化的语言推进情节。
于是,离庄严神圣的布达拉宫不远的商业区,一座虽不起眼但热闹非凡的茶馆里,少男少女的欢笑声,包围着一位英俊少年,他能歌善舞,风流倜傥,很快成为少女心中的偶像。她们崇拜他,希望亲近他,更希望成为他心心相印的玛吉阿米。但她们并不知道他来自布达拉宫神圣的位置,是藏民族全民崇拜的转世活佛。当然,她们并不想知道,他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姓什名谁?这一切都不重要,令她们醉心的是站在眼前的英俊少年。情窦初开的少女,哪一个不怀春?更令她们意想不到是,这位英俊少年,不但会唱,而且会写。出自他之手的情歌,迅速被人们传唱。


   见齿微张笑靥开,
   双眸闪电座中来,
   无端觑看晴朗面,
   不觉红涡晕两腮。

 

   情到浓时起致辞,
   可能长作玉交枝,
   除非死后当分散,
   不遣生前有别离。

 

    这样充满深情令人醉心的美丽辞藻,从英俊少年的手中流淌,然后变成甜蜜的歌儿,又从少年的唇间蹦出,怎能不让人着迷?他的歌中不但有流不动化不开的甜美,更有落花流水共添悲的忧郁。

 

   我与伊人本一家,
   情愿虽尽莫咨嗟,
   清明过了春归去,
   几见狂风恋落花。

 

   美人不是母胎生,
   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
   落花比汝尚多情。

 

    这些让少男少女们醉心的情歌,迅速走出茶馆,飘向最广大的民间。人们自热而然的注意起这位少年的身份,因为他的才情和容貌,还有他守口如瓶的身份,都包含了太多的秘密,令人们不得不探究。

 

    为寻情侣去匆匆,
    破晓归来鹱雪中,
    就里机关谁识得,
    仓央嘉措布拉宫。

 

    布达拉宫洞开的后门,在一个大雪天的黎明,留下了他归来的脚印。这个保守了太久的秘密终于暴露了。
    因为仓央嘉措拒绝了五世班禅为他受戒的安排,人们认定了他是一位违犯仪轨的转世活佛。
    如果故事到此戛然而止,也许人们只有好奇或谴责。但世事的变故,将这个风靡一时的风流故事,变成了另一个结局。
    1705年,由于桑结嘉措在与蒙古汗王拉藏汗的斗争中丧生,拉藏汗不顾僧众的反对,上书康熙,说仓央嘉措是假达赖,最终导致朝廷废黜仓央嘉措,另立拉藏汗选定的六世达赖。
    遭废黜后的仓央嘉措,被拉藏汗派兵从拉萨起程押往北京。令拉藏汗想象不到的是,被废黜的活佛,不但没有遭到僧众的背弃,而且受到了众多僧众的保护,人们对他的热爱有增无减。1706年5月17日,当押解仓央嘉措的队伍行至哲蚌寺附近,突然从山上冲来蜂拥而至的僧兵,将仓央嘉措抢走,牢牢保护在哲蚌寺里。事件的双方立即剑拔弩张,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这件事,马上就会酿成一场刀兵劫。危险时刻,仓央嘉措为了平息事态,免遭僧众遭受劫难,耐心规劝僧众,毅然决然走出寺庙,回到押解他的蒙古兵之中。仓央嘉措的大义凛然,表现了这位转世活佛慈悲为怀的高尚品德,为他再一次赢得了巨大声誉。
    而后,关于仓央嘉措命运的结局,出现了两个版本:一个是说在青海湖边因病而亡;一个说远遁他方隐姓埋名,六十四圆寂于阿拉善。
    不管取何种说法,对于一位在西藏拥有至高无上权力和声望的达赖喇嘛,以非正常方式离世的结局为仓央嘉措的故事,增添了凝重的悲剧色彩,这更强化了人们对他的怀念和同情。
    在姚敏的描述中,人们说,仓央嘉措离去之后,拉萨城里所有热恋过他的女子,都将自己的房子涂成了黄色,作为永远的纪念。眼下八角街十分红火的玛吉阿米餐馆,就是一座三层黄楼。
    那个在人们心目中追求浓烈爱情,向往生命自由的仓央嘉措,成为一种象征和符号,人们对他的热爱和追捧,就成为一种必然。
    曾缄不但译《仓央嘉措情歌全集》66首,而且作《布达拉宫辞》,内有:“买丝不绣阿底峡,有酒不酹宗喀巴,尽回大地花万千,供养情天一喇嘛。”如此的误读和感叹可谓人间的千古绝唱。

 

                                          扑朔迷离中的真相

    当我们从民间的传说和对仓央嘉措诗歌的误读中走出来,认真审视仓央嘉措和他的诗歌时,我们就会发现,支撑人们臆测和推论的历史证据少得可怜。所谓的依据,一说是经常被人们提及的拒绝受戒的事件,出自五世班禅的传记。
    1702年6月,桑结嘉措安排仓央嘉措去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接受五世班禅给他授比丘戒。仓央嘉措到后,五世班禅首先请他给寺院全体僧人讲经,被他拒绝了。对于仓央嘉措的拒绝,五世班禅并未强求。但当五世班禅希望他受戒时,也遭到了他的拒绝。

 

   (他)皆不首肯,决然站起身来走出去,从日光殿外向我三叩首,说:“违背上师之命,实在感愧”,把这两句话交替说着而去。当时弄得我束手无策。以后又多次呈书,恳切陈词,但仍无效验。(他)反而说:“若是不能交回以前所授出家戒及沙弥戒,我将面向札什伦布寺而自杀,二者之中,请择其一,清楚示知。休说受比丘戒,”就连原先受的出家戒也无法阻挡地抛弃了。最后,以我为首的众人皆请求其不要换穿俗人服装,以近事男戒而受比丘戒,再转法轮,但终无效应。

 

    从五世班禅的记述来看,仓央嘉措的态度是坚决的,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不但不授比丘戒,还要求将已受的沙弥戒也去掉。说明他不是一时性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把他拒绝受戒和拒绝讲经联系起来,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仓央嘉措安全不同意别人对他此次之行的安排。这种反抗出于什么目的?五世班禅没有明示,外人只是猜测而已。虽然,这段记载,黑字白字,又出自当事人之口,可看作为证据来认定。但记载的只是发生事件的经过,背后的原因并未解释,因而,猜测只能是猜测,不能作为仓央嘉措不守教规的依据,更不能作为解读它诗歌的依据。
第二个被人们传的似乎千真万确的说法是,一个大雪天的黎明,留在布达拉宫后面雪地上的脚印。那是仓央嘉措夜不归宿的证据。可是,它的来源,既无官方记载,也无野史印证,只依几首被指认为是仓央嘉措的诗歌为证。除了上节引用的那首“破晓归来鹱雪中”外,在曾缄的《仓央嘉措情歌》译本里,还有两首:


    龙钟黄犬老多髭,
    镇日司阍仗尔才,
    莫道夜深吾出去,
    莫言破晓我归来。

 

    为寻情侣去匆匆,
    破晓归来积雪中,
    就里机关谁识得,
    仓央嘉措布拉宫。

 

    这两首诗里确实有人们希望的文字,足以说明仓央嘉措的风流不轨,但据专家研究。仓央嘉措的诗歌,在藏文的原文中,是道歌,并非情歌。道歌是佛教修行者对修持境界的描述或是经典中对某段讲解的概括,佛经中有大量这样的道歌。藏传密宗萨迦派的祖师米拉日巴大师写有号称十万首道歌。这些道歌无一不是对修行境界的开示。又据研究者称,所谓仓央嘉措情歌的翻译或整理中,只有最早的于道泉是根据藏文原文翻译的,而且,原作并没有分行,是一首长诗,这就使人想起藏族史诗《格萨王传》。于道泉只所以分行,只是出于便于人们阅读的原因。岂不知后人越翻越多。百度说:“在‘仓央嘉措情歌’的收集整理过程中,有一个明显的趋势:时间越往后,被说成是仓央嘉措所作的‘情歌’就越多。据藏族文学研究者佟锦华(1928年~1989年)先生统计,集录成册的有解放前即已流传的拉萨藏式长条木刻本57首;于道泉教授1930年的藏、汉、英对照本66节62首;解放后,西藏自治区文化局本66首;青海民族出版社1980年本74首;北京民族出版社1981年本124首;还有一本440多首的藏文手抄本,另有人说有1000多首,但没见过本子。”
    不要说今人为了某种感情表达冒名仓央嘉措,或被人们误传而张冠李戴,就是仓央嘉措所谓情歌流传的当时,不但有好心人加入创作的可能性,蒙古王拉藏汗为了陷害仓央嘉措而仿照的伪作也不能排除。拉藏汗要在西藏政教合一的格鲁派政权中说了算,搬倒藏传佛教格鲁派的代表人物仓央嘉措就成为他不二的选择。何况,一个在藏人信众中具有崇高威望的转世活佛,会把有可能成为别人把柄的行为写入自己的诗歌呢?所以扑捉迷离的所谓情歌不足为证。
如果再看看拉藏汗在整个废黜仓央嘉措事件的整个过程中的表演,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五世达赖喇嘛在他经历的西藏岁月里,为了脚下土地的永久安宁,他费尽心血,充分利用了蒙古王(拉藏汗之曾祖父固始汗)的力量,平息了各种纷争。他的卓越贡献和深谋远虑,使西藏政教合一政权被格鲁派掌控,但驻藏的强大军队却掌握在蒙国王的手中。由于对五世达赖的圆寂,第巴桑结嘉措秘而不宣,蒙古王基于对五世达赖的强大声望和威慑力,不敢轻易妄动。而此时,不但五世达赖喇嘛不在了,就连与蒙古人作对的第巴桑结嘉措也被干掉了,唯一阻碍蒙古王拉藏汗独揽西藏大权的绊脚石,只有是仓央嘉措了。拉藏汗的下手就成为必然。
    他的第一个手段,就是在拉萨召开各寺院活佛参加的大会,以民间的流传为武器,向仓央嘉措进攻,以此证明这位转世活佛不守教规,已不具备达赖喇嘛的资格,应于废黜。拉藏汗以为他的淫威足以使参加会议者屈服。但他低估了仓央嘉措的影响力,也低估了僧人们坚守真理的力量。拉藏汗罗列的罪名,未能得到参加会议者的认同,僧人们并不认为仓央嘉措的行为已失去达赖喇嘛的威仪,只不过不守教规,是“迷失菩提”。说白了,格鲁派的活佛们,只认为仓央嘉措的某些行为,不符合佛教的一些规矩,没有更多的事实证明仓央嘉措有失达赖喇嘛的名号。僧人们的说法,也不过是给了拉藏汗一个下台阶,并非指责仓央嘉措。
    拉藏汗发现此举并不能达到目的,就来了更狠的,奏请康熙皇帝,说仓央嘉措“耽于酒色”,不守清规,是“假达赖”。明了拉藏汗表演的康熙,佯装不知,竟然准许了拉藏汗的奏请,罢黜仓央嘉措六世达赖喇嘛的名号。但是,康熙的准许,并不等于赞同拉藏汗的行为,几年后,康熙批准七世达赖喇嘛坐床等于默认了六世达赖的事实,说明当时这位大清皇帝只是为了平息事端,以利于国家连年征战后的休养生息。因而,拉藏汗在奏章中对仓央嘉措的定性,只是一个对手的陷害,同样不足为证。
    所有证据不但不能支撑仓央嘉措是一个离经叛道者的结论,反而证明了他是一位大慈大悲的转世活佛。《七世达赖传》记载,桑结加措战败被杀后,1706年,拉藏汗将他“执献京师”,“当走到哲蚌寺时,僧侣们含着眼泪,在一片祈祷声中,舍命从蒙古人手中抢出他,迎至甘丹颇章,拉藏汗闻之,即调兵攻打。其时,仓央嘉措生起不忍之心,说‘生死对我已无什么损失’。言罢,无所畏惧地径直前往蒙军之中。”他的大义凛然恰恰表现了他对僧众的无限大爱。又据《仓央嘉措秘传》说:当他被朝廷钦使迎往内地,受到康熙的严斥时,“金字使者及诸首领惊惧万分,预感生命难保,乞请仓央嘉措遁身逃走,想以此卸责。但仓央嘉措怒斥道:‘你等与拉藏汗当初是如何商议的?!如今我如不抵达文殊皇帝的金门槛亲觐皇帝,我绝不返回’!”
    对此,《仓央嘉措诗传》一书的论说比较令人信服。作者马辉和苗欣宇,一个是诗人,另一个是有修持的佛教徒,无论他们采用的论据,还是仓央嘉措诗歌的解读,都有胜人一筹的见解。
    有人认为:“(仓央嘉措)面对自己与桑结加措之间的矛盾、桑结加措与拉藏汗之间的矛盾、拉藏汗与自己之间的矛盾,感到左右为难,莫衷一是,只好在表面上寄情诗酒。但‘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因此,尽管他的诗歌,相当一部分好像是‘谈情说爱’,而实质上则是反映的政治斗争。拉藏汗一派也许知道他的用意,但为了斗争的需要,不得不根据其诗歌的表面价值,更进一步指责其‘行为不检’、‘触犯清规’,甚至‘离经叛道’,势必予以废弃而后已。这是仓央嘉措的不幸,是他的悲剧所在;但他有幸的是,虽然处于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其‘风流艳事’从来没有真凭实据,尽管后来的处境十分险恶,他从未在这方面有过‘忏悔’(作者萧蒂岩)。”这篇文章尽管有待商榷的地方,但他提供的两个说法,值得注意,一个是其“风流韵事从来没有真凭实据,二是他从未在这方面有过“忏悔”。对仓央嘉措和他诗歌的解读,就目前所见史料而言,更多的是人们的推论和猜想,没有一件指名道姓的历史事实(包括对其情人的记载)。没有史料作支撑的推论和猜想,只能作为茶后饭余的闲谈,自然不能作为评价历史人物的依据。
    “忏悔”之说是值得认真探讨的,因为对于一个佛教修行者来讲,所有的修行都必须建立在忏悔的基础之上的。每一个众生,在他没有成佛前,从历世历代轮回以来,造就了无尽的罪业,这些罪业,只有通过忏悔才得以清净。只有身口意清净,才能达到自性明的境界。忏悔不但在佛教经典中有《三十五佛忏悔文》这样的经文,《百字明》这样的咒语,而且在佛经和修持中随处可见。普贤菩萨的十大愿中,忏悔业障是第四大愿,“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在藏传密宗的修法中,金刚萨埵修法就是忏悔罪业消除罪障的殊胜法门。所以,忏悔是每一个佛教修行者必行的功课。没有忏悔也就没有修行,没有修行也就没有成佛之说。以仓央嘉措的身份和修持境界而言,如果确有其事,即使在他身处六世达赖喇嘛高位时不便当众忏悔,也会在他被贬后有所流露,只有这样,才符合他的身份和修持。然而,在所有史料包括《仓央嘉措秘传》中,都没有这方面的任何文字记载。对此,只能解释为,所谓仓央嘉措的风流韵事,纯粹是子虚乌有。
    如果结合当时的西藏历史,我们就会毫不费力地得出这样的结论:仓央嘉措是当时蒙国王拉藏汗和西藏地方政府桑结嘉措以及朝廷三方政治势力斗争的牺牲品。至于后世对他的认知和对他诗歌的解读,只是出于后人的需要而已。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解读

    在所有描述仓央嘉措的书籍中,几乎都提及了仓央嘉措出身宁玛派修行世家的身世。本文在前面也已提及。为了消除人们的误解或误读,我们有必要对宁玛派进行必要的阐释。宁玛派俗称“红教”,是藏传佛教的重要也是历史最悠久的宗派之一。宁玛派的祖师莲花生大士,于公元八世纪,应藏王赤松德赞迎请入藏弘法,他以密宗法术一一收服藏地凶神邪崇,并与堪布菩提萨埵建立桑耶寺。他还从印度迎请无垢友等大德入藏,将重要显密经论译成藏文,创建显密经院及密宗道场,发展在家、出家两种僧团制,奠定了西藏佛教的基础。因此,莲花生大士被认为是藏传佛教初兴之时的大阿阇黎,开创了藏传佛教。宁玛派经过历代大德的不懈努力,目前,其影响不但已遍及整个藏地,而且在汉地和海外也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四川甘孜地区的噶托寺、佐勤寺和白玉寺,以及西藏山南地区的多吉札寺和敏珠林寺为宁玛派的根本道场和活动中心。
   佛教要求闻思和实修并行。无闻思的修行是盲修,无修行的文思是瞎忙。正因为宁玛派不但提倡闻思,而且注重实修,加上许多伏藏的殊胜法门,就容易被外人误解。唐卡中被称为“双运”的男女双修造型和寺院里的欢喜佛,常常使普通人感到神秘,有意无意间成了人们说事的根据。仓央嘉措出身宁玛派的身世,就成为人们推论他所谓风流行为的一个佐证。
    实际人们大大误读了这一表法的手段。
    因为印度原始宗教有性力崇拜,赋予性以重大意义,认为性能创造最大能量,性的能量释放可以和宇宙能量融为一体,达到最高精神境界。就认为密宗的“双运”吸收了外道的成分。再者,在藏传密宗传承的过程中,由于各种复杂的因缘,在佛教内部也发生过争议。正如宗喀巴大师所言:“后有许多不善巧者,纯以己意杂之”。大海中不乏泛起杂物,但谁也无法否认大海水力的深广。不能因为某些偏见和“己意杂之”的发生,就歪曲“双运”的本来意义。中国藏学出版社出版的《雪域梵音》(作者姜安)第247页指出:“‘乐空双运’修持法与印度教性力崇拜本质上是有差别的。密宗在修持过程中强调先观空,然后关男女之事,由母尊生出诸佛,复观空。归结到‘缘起性空’、‘诸法皆空’,同时含有以贪(欲)治贪(欲),随欲转化之宗旨。而天女、空行母皆由心出。《维摩经》中说:‘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盖食色天性,是正常人的天性,密宗顺势而导,究其目的,不外有二:1.修炼中脉臻达长寿,2.证悟‘乐空不二’,令其身三密与本尊三密合一,而达即身成佛,绝非提倡纵欲。”
    一个通达佛法,对藏传密宗有充分理解者,绝不会对“双运”生出断见。然而,对于一个真正的修持者而言,可以不去理会,但一些偏见的传播,确实会误导人们。
    四川色达五明佛学院的索达吉堪布在其著作《密宗断惑论》中说:“有些人认为:密宗里的双运与显宗相违,让人无法理解和接受。大凡没有依止过具德善知识或未广泛学习过佛法的人,难免对佛教中许多观点感到无法理解。比如从来未学中观的人看到《心经》中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会对色与空这种关系感到矛盾,而已通达经纶的人,则知道不但不矛盾,而且揭示了诸法极为深奥的本性。同样,从未修学过密法的人,对双运产生疑惑也实属自然。但明智的人只要坚信佛陀圣言量的正确性,了知这些行为虽不为自己的分别念所理解,但必有其殊胜真实的含义,这样自然可避免谤法的无边罪恶。”双运的真实含义是指了空无二或方便无别,《金刚密续》云:世俗胜义谛,远离而分别,何时正相合,说彼为双运。”
    索达吉堪布还说:“双运在显宗中也有隐含式宣说,如《女身令佛欢喜经》云:‘菩萨者,为令诸佛生喜,将自己化为女身,长行于善逝前。’又说:‘以大悲心降伏损法者等。’《释迦牟尼佛传•白莲论》中论述:释迦牟尼佛在因地时,曾经是一位名叫其吾嘎玛的婆罗门,已出家修梵行多年,后来进城时,有一商人的女儿对他生起了贪爱之心,几欲死去,为此,婆罗门生起了极大的悲心,便舍戒与其结婚作不净行,以此功德,顷刻圆满四万大劫的资粮。故此小乘中本为根本重罪的淫业,只要由大乘的大悲心或由密乘的大智慧来摄受,也可称为积累资粮的殊胜法门。密宗有以方便法借助空行母而成就,也有直接依解脱道而成就,无论方便道还是解脱道,都是成佛的无上妙法,因此应切切注意,不要因一时误听他人错误言论而诽谤了正法。”
    索达吉堪布强调说:“他们(成就者)的双运等因以智慧摄受,故不成障碍,酒饮得再多,也不会对神智有丝毫的影响,但凡夫不能简单的效仿,如孔雀吃毒物越多羽毛反而更加鲜艳,但乌鸦食毒只会丧失性命。”
如果我们依据获得了一定证量的大德的开示,或至少借助于那些不怀偏见的真正的探讨,就不会因仓央嘉措的出身而得出错误的结论。
    姚敏在《不负如来不负卿》中说:“戒律森严,佛陀慈悲。佛法的真义,从来不是惩戒,而是引导。佛不否定爱情,相反,在某种意义上来看,爱情所具有的绚烂迷目却转瞬即逝的特征,本质上是最接近佛法教义万法皆空的圣谛,是通往了悟空性的最直接的路径。”
    接着,作者引用后世桑田吉美诺布对仓央嘉措的评价说:“仓央嘉措最根本的教诲,就在于生命的本身,不管它以什么方式显现在我们面前,都是我们最好的老师。”
    姚敏的观点,代表了相当一批好心人的理解。他们的好心在于对“双运”的方便殊胜法门,未作随意的曲解,而是用一种诗意的语言,做了自己惬意的解读。索达吉堪布“凡夫不能简单的效仿”的开示,本身就包含了对常人理解有其局限和误解的告诫,。正如一位活佛所言:“我们看到了一位修行者以‘双运’而成就了这个现实就行了,其他的我们说得清吗?我们哪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爷爷说清楚?所有的说法只不过是一种猜测。”正如这位高僧所言,任何外人的理解只能是他自己的理解,猜测只是一个说法而已。除证悟者以其证量明了所证境界外,其他人的任何比喻,都无法抵达佛法的真谛。所谓爱情具有的绚烂迷目却转瞬即逝的特征,如同一个吸毒者瞬间所体会到的极乐快感一样,只是一个凡夫无明的“我执”,它永远无法抵达真理的彼岸。因为他缺乏智慧的摄受,本来只是欲望的追逐,即使这种欲望是以爱的名义。

 

                                   道歌圆满究竟的境界

    当我们摒弃种种偏见,将仓央嘉措的所谓情诗,当做道歌来体味时,无疑会获得一方灿烂的天空。当我们坚信佛法所要表达的是一种通向真理的路径,就会对仓央嘉措获得崭新的认识。由于所流传的仓央嘉措的诗歌难以一一确定,我们只能试着对基本无争议的段落(按于道泉最早译本的说法,所依据的藏文版本是一个并未分开的长诗,断开并分成多首短诗,是译者为了便于读者阅读而为之)进行分析,以探讨仓央嘉措道歌的真正意义。
于道泉译本(66节62首,影响最大的版本)

 

    从东边的山尖上,
    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未生娘”的脸儿,
    在心中已渐渐地显现。

    原作注:“未生娘”系直译藏文之ma-skyes-a-ma一词,为“少女”之意。

这首诗,出于于道泉译本,其中藏文ma-skyes-a-ma一词音译为“玛吉阿米”的诗,被广为传颂,被认为是仓央嘉措的重要的作品,玛吉阿米也被误读为情人。再看曾缄66首译本的同一首诗(七言绝句):

 

    心头影事幻重重,
    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
    轻轻走出最高峰。


    原文注:此言倩影之来心上,如明月之出东山。

 

    王沂暖的译本将这首诗(74首)译为:

 

    从那东方山顶
    升起皎洁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
    时时浮现我心上

 

    在庄晶的译本(124首)里,这首诗为: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了皎洁的月亮。
    娇娘的脸蛋,
    *浮现在我的心上。
    *“玛吉阿妈”一词,有人译作少女、佳人……,是对“未生”(玛吉)一语的误解。这个词并非指“没生育过的母亲”即少女,而是指情人对自己的恩情像母亲一样,虽然她没生自己。这个概念很难用一个汉语的词来表达。权且译作“娇娘”。

 

    马辉、苗欣宇在《仓央嘉措诗传》里这样译道:

 

   心上的草
   渐渐地枯了
   心上的杂事、杂物…….次第消失
   我也随之空下心来
   这时,玛吉阿米的脸
   浮现在我的心头
   而月亮正在攀过东山
   不留任何因果
    ……
   此刻,除了这无边的宁静
    还有什么值得我拥有呢


   原文注:原文中,“玛吉阿米”一词分解如下:“玛吉”直译为“不是亲生的”,“阿米”是“母亲”的意思。全词的意思是“不是亲生的那个母亲”或“亲生之外的母亲”。

 

    当我们对这些译作进行比较后,就会发现,尽管译者所用词句有所变化,但译文的意思几乎是一样的,就是把这首诗当作情诗看。其中,于道泉译文应该更接近原意。可惜的是,译者在注释“玛吉阿米”时,说“未生娘”直译为“少女”。这样,读者必然认为,那个渐渐浮上心头的脸儿,必定是情人的面容。而庒晶则在注释里,直接注明“玛吉阿米”是指情人对自己的恩情像母亲一样。
    马辉和苗欣宇的翻译,采用了意译的手法,全诗的意思也接近了原诗的意境,问题是译文的重心偏向于表达“宁静的情景”,过多的意象,淹没了关键的句子:“玛吉阿米的脸,浮现在我的心头”。译文的注释,也只是词语表象的直译。
    我对众多译者心怀敬意,在此,丝毫不敢否认他们对仓央嘉措诗歌传播所作出巨大贡献,我的努力,只是为了能更加接近仓央嘉措诗歌的原意。为此,我恳请大恩上师益喜宁宝堪布在万忙中挤时间,根据2010年6月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仓央嘉措情诗选》中所提供的藏文,翻译了29首仓央嘉措的作品,我取与以上引用的几位译者同样的一首诗来加以分析:


     无生天母
   东山皓月虽千里,
   朗郎静影沉玉璧,
   无生天母绝代容,
   悠然映在吾心意。

 

   译注:澄清的皓月,纵横乾坤,打破了明净的夜晚,那千山万水都在一轮皓月的照射下;无生的天母,穿越时空,立断了今生与来世的界限,那三世一切因缘都在一颗心灵的怀抱里!

    这首诗的诗眼,无疑是“无生天母”,所以益喜宁宝堪布给这首诗直接取名“无生天母”。这个词究竟指什么?不管是译做“娇娘”还是“少女”,显然背离了原意。“无生”在此应该是“本身、本来、自然”之意,“天母”应为“本来的母亲”或“天然的母亲”,如果我们把这首诗当作道歌来理解,当作一位修道者对于内心觉知境界的描述,那么,益喜宁宝堪布给我们的译文就显出了它本来的意义。佛家所有的修行法门,其终极目的是为了消除无明,证悟自性。自性即佛性。证悟了缘起性空,自性圆明,也就明了了不生不灭的人生宇宙真相。仓央嘉措出身的宁玛派的最高法门为大圆满,它认为本初元体自然智为一切法源。无垢菩萨对于自性光明的描述为“当你外观虚空时,而心这时已无妄念起动之残余,你又再现自心时,亦无妄念之起动者,那么,无染的心性清净而光明,这就是你的本觉光明空寂之法身,好似无云晴空升起的太阳,虽无形象却能明确的知道。对此义悟与不悟差别极大。”
    如果我们对无垢菩萨的这段描述感到抽象的话,我们再来看看另一位高僧的描述。宁玛派的大成就者巴珠仁波切,给他的弟子纽修龙多传承大圆满法脉时,选择在一个特别的夜晚。那时,他们住在佐钦寺。佐钦的夜晚,清静美丽,巴珠仁波切仰卧在屋后的山坡上,他把纽修龙多叫到身边,说:“你说你不懂心性是吗?”纽修龙多回答:“是的,仁波切。”“实际上没有什么好知道的。”巴珠仁波切淡淡地说:“我的孩子,过来躺在这里。”于是纽修龙多挨着上师的身子躺下。巴珠仁波切问他:“你看到天上的星星吗?”“看到了,仁波切。”“你听到佐钦寺的狗叫声吗?”“听到了。仁波切。”“你听到我正在为你讲什么吗?”“听到了,仁波切。”“好极了,大圆满就是这样,如此而已。”就在那一刹那,纽修龙多豁然开悟了!他从染与净、是与非的枷锁中解脱了出来,体悟到本体的智慧,空性和本有的觉察力的纯然统一。
   “极密光明胜乘顶,不于外觅本来目。”(益喜宁宝堪布译《祈请传承上师》)当自性的光明如同皓月一样显现在心头的时候,修正者豁然开朗,本来的面目,如同朗朗的月儿,从来就没有离开夜空,我们还必要到别处去寻找吗?
    益喜宁宝堪布的译文,直至心性:那个被称为“自性”的无生天母的绝代容貌,自由来去心中的时候,就立断了今生和来世的界限,获得了解脱的生命,从此脱离了轮回的痛苦。
    像这样通过对修持境界的描述,形象的表达佛法的诗句,在仓央嘉措的诗歌里随处可见。只要不带任何主观臆造和猜测,就文字看文字,仓央嘉措的许多诗歌,其表面的字义即是直至佛法。

 

    不观生灭与无常,
    但逐轮回向死亡,
    绝顶聪明矜世智,
    叹他于此总茫茫。
    原文注:谓人不知佛法,不能观死无常,虽智实愚。

 

    十地庄严住法王,
    誓言诃护有金刚,
    神通大力知无敌,
    尽逐魔军去八荒。
    原文注:此赞佛之词。


    以上两首,取之曾缄译本,译者的注释已说的明明白白,可惜人们基于所谓情歌一说的误导,把它当作不是情歌的情歌来读。如果我们用心去读这样的诗句,再把这些句子所表达的意思,与其它用隐喻比兴的手法完成的诗句相比较,自然会得出接近作者原意的解读,但是,修行者以巨大的努力去探究生命的真相,凡夫的习气却是情愿接受合乎自己审美情趣的趋向。何况,让一个人相信除去无明可以洞见生命真相何其难也,让普通读者去理解一位修行有道的大德的道行是不切合实际的,因而,误读仓央嘉措的诗歌也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释迦牟尼佛说:“除非我与同我者,无人能量他人心。”对于没有修正的我来说,当我表述自己想法的时候,同样成为一种妄言,很难说离仓央嘉措诗歌的意境还有多少距离。
    在此,我将上师益喜宁宝堪布翻译整理的其它28首仓央嘉措的诗歌附在本文之后,以期有更多的人能通过这位修行有道的高僧译笔,感受到300年前那位伟大上师仓央嘉措的教诲,领会他无量的慈悲和良苦用心,从而理解生命的真正意义。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仓央嘉措的道歌所表达的是一位大成就者的证悟境界,仓央嘉措本身自然是一位得到的高僧。那么他不会不知道他的道歌可能引起的误读呢?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因此又会引深出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我们对仓央嘉措所处时代的社会背景了解后,沿着《秘传》的记载读下去,自然会明了。尽管没有任何证量的我,拼命说出的仍然是妄言。但我和许多人一样坚信,仓央嘉措并没有在24岁那年死于青海湖边,而是以64岁圆寂于阿拉善。我相信,怀有这种信念的人们,不是为了追求一个曲折的故事的完整性。这样的理解,也不是仅仅因为信仰或一种美好的愿望,而是出于真正的理性选择。《仓央嘉措秘传》是真实的。正如有人(萧蒂岩)分析的那样:如果仓央嘉措真的在青海死了,五十年后的一个蒙古喇嘛阿旺多尔吉,杜撰一本《秘传》,无论从政治上、宗教上讲,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而阿旺多尔吉要写,正因为仓央嘉措当时没有毙命,有义务将他的自述和自己的见闻记录下来,留诸后世,作为一个虔诚的宗教徒,也没有必要撒下弥天大谎,以公开违反佛戒;第五,如果说因为仓央嘉措“不得好死”,有损达赖威望,而捏造一本《秘传》,以“为尊者讳”的话,则所描写的艰难历程,更多地显示了凡人的灾难,而不像活佛的生活,除去某些怪异而外,正好客观地反映了仓央嘉措前后性格的一致性;《秘传》中的仓央嘉措,遇见过许多重要人物,这些人物固然没有文字记载,旁证他们确实活着,但也没有著书进行否认,这多少慑于官方已说他“圆寂”、“道死”、“抛弃尸骸”,不无关系;如果仓央嘉措确实不存在一个后半生问题,那么,五台山、甘肃省、特别是阿拉善旗一带,就不会在民间流传着关于六世达赖的传说,何况根据解放后的调查,直到一九五八年还经久不衰,而且还有物证,又将怎样解释呢?如果仓央嘉措的后半生不存在,只是在有了《秘传》以后,才出现其他故事,而且还能活在人们心里,恐怕是不可思议的。
    当我们确信仓央嘉措不会因为他人的摆布就认同邪恶,那么,他的选择就是基于那个时代背景下众生的需要。试想,如果他卷进拉藏汗、桑结嘉措、朝廷三方的任何争斗,只能是西藏局势更加混乱,对于众生利益甚至他的人身安全不会有任何益处,只会带来更大的损伤。所以,仓央嘉措选择了自己的方式,菩萨的慈悲在于应机渡化众生。《华严经》所载善财童子53参,其中一参说:
    善财参访至险难国去参访婆须密多女,听到一个老者吟诗曰:“相逢相问有何缘,高行如来一宝钱。执手抱身心月净,吻唇接舌戒珠园。人非人语皆随现,天与天形应不偏。三德已明贪欲际,酒楼花洞醉神仙。”见到婆须密多后,她将善财搂在怀里,亲吻接舌。善财本是寡欲之人。经婆须密多挽手拥肩,似乎牵动俗情。待亲吻接舌,善财才感觉一种高尚的慈爱,这不是夫妻的恩爱,而是睡在母亲的怀抱里,接收母亲的抚爱。不单是母亲,而是与广大众生的慈爱。他看见婆须密多象一尊慈祥的菩萨,在教他离贪欲想,发愿度众生。为度众生故,不舍离一切众生,在世间为众生造一切福田。善财清醒过来,尚坐在婆须密多怀里,感觉心地清凉一丝不挂。回忆老者的诗:执手抱身心月净,吻唇接舌戒珠圆。善财此时更坚定了热爱人间,不离人间,为人间广作福田的意志。婆须密多说:“这地方的人,多贪欲,乐妓艺,不思为人间作福田。我用吻唇接舌,使他们离贪欲想,断除情爱,多造人间福田。”善财问:“我已发菩提心,造福人间,你使我离贪欲想而热爱众生,不离人间广作福田。若淫秽众生,被你吻唇拥抱,能不生欲情吗?”婆须密多道:“然也,正因欲情重,而吻唇接舌度之。我已吻你,拥抱于你,你感受如何?”善财默然。婆须密多道:“我念过去高行如来住世,我与丈夫一宝钱供养如来。当时文殊师利为佛侍者,劝我发菩提心,我以此成就无边善巧方便智,专离众生贪欲际海,随其欲而现身,令离贪欲。
    菩萨的大爱无所不在,杨志军的《伏藏》借助虚构的情节,排除了今人开启伏藏的担忧,仓央嘉措本来就没有恨,众生的愚痴恰恰留给了菩萨播撒大爱的机缘。无量的大成就者曾发宏愿:结善缘即身成佛,结恶缘轮回有终。
仓央嘉措的无量慈悲一直跟随着我们,正如藏传佛教高僧的开示:“六世达赖以世间法让俗人看到了出世法中广大的精神世界,他的诗歌和歌曲净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他用最真诚的慈悲让俗人感受到了佛法并不是高不可及,他的独立特行让我们领受到了真正的教益!”

                                                   2011年2月6日于青岛

 

 

    附:益喜宁宝堪布译《仓央嘉措诗歌选》:

    说明:本译文根据2010年6月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仓央嘉措情诗选》中所提供的汉藏版本翻译整理,因无法确认此藏文是否是仓央嘉措诗歌的原文,所以益喜宁宝堪布只能以此为蓝本,重新翻译了一部分,对有些译文已接近藏文原意的,或接近佛法所要表达的,即取原文加以注释或进行了必要的修正,目的只是提供另一种解读。为了便于读者阅读理解,译者给每一首诗加了题目。本译文包括《无生天母》这篇拙文均为未定稿,征求各方意见修订后将收入《藏密弟子》一书出版。

 

              无生天母

    东山皓月虽千里,朗郎静影沉玉璧。
    无生天母绝代容,悠然映在吾心意。

    注:澄清的皓月,纵横乾坤,打破了明净的夜晚,那千山万水都在一轮皓月的照射下;无生的天母,穿越时空,立断了今生与来世的界限,那三世一切因缘都在一颗心灵的怀抱里!

 

                自来

    端坐静观师相应,何曾现于降灵台。
    不念意中人倩影,栩栩未迎却自来。

    注:兆灵有业。潜德无声。除了佛祖,谁知其所以然?假如诗人的异想是一阵风,那么一草一木的颤动便是   他情感的真实流露。若沙门的境界是汪洋大海,那么一滴一世界的妙用便是他内心的自然本真。

 

            若不见

    当初若不见,省的意向谁。
    再来不迷恋,亦免思相牵!

   注: 一切缘起,始于看到,所以每一个人都是一名创世者,假若诗人,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那么从此你的世界便是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美丽的世界。

 

           足迹

    薄暮出寻艳,清晨飞雪花。
    行踪隐不住,足迹雪中踏。

    一切既然开始了,从此便不再回头,因为要寻找。无论是花草还是沙石,在清净佛刹,或者堪忍娑婆,每一个角落里都留下了它们的脚印。


               悠悠苗

    昔日播下悠悠苗,如今已成蓬飞草。
    少年老去形骸在,恰似朽弓硬弯腰。

    注:残留的尾声,老翁的苍桑,都在用最后的一息倾吐些什么?倘若诗人意留片刻,就会顿晓,那一刻属于谁?


              自心所向

    自心慕往知己人,若能结为永依亲。
    此生似历茫茫海,得来摩尼有何别。

    注:世间为我所用,非我所有。象马车乘珍宝伏藏,如是一切无复相随。任何的因缘,包括你的伴侣,乃至自身,终一切究还是与你离别而去。

 

                 相遇

     途中邂逅妙女郎,冰肌兰气郁芳香。
     恰似得来白松石,无奈抛下在路旁。

     注:花儿为谁开?鸟儿为谁歌?花开遇缘人,鸟歌为情人,相遇相别在梦中,花谢鸟飞皆随缘。

 

              枝头红

   名门千金舞蹁跹,娇艳妩媚正当春。
   恰似熟红桃枝头,悬垂园林绿叶间。

   注:古人说:日中而移,月盈而亏。世间一切因缘都在遵循着这个大自然的规则。

 

              思相牵

   时时意向远友厢,夜夜寤寐不断忘。
   白昼何曾得良机,谁知思君空断肠。

   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是,相遇相识,思相牵,匆匆相爱,匆匆别。来去随缘,勿念旧,永恒不在,刹那间!

 

                皈命

    至诚皈命上师前,直指心法为我宣。
    无奈此心狂未歇,仍是驰神玉姝边。

     注:水中鱼,空中鸟,无一不是在寻找着生命的家园。一次次地,错过良机,无所适从。东榆已逝,桑榆未晚,鸟鱼若忪醒,哪里不是生命的归宿啊!

 

               风雪夹击

    秋至绿地寒夜霜,纵尔烈风积雪凉。
    黄蜂散尽花落去,刹那因缘空一场。

    注: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恩爱夫妻,枝头巢,几家欢乐,几家愁。荣华富贵,梦一场,今生漏尽,来世穷。昙花一现,无常吞,回头良机,勿错过。

 

                  丛芦

     飞来黄鸭恋丛芦,本想芦中小安住。
     忽来冬寒漫天雪,层冰吹冻满平湖。

    注:春夏秋冬示无常,酸甜苦辣破我执。选择未必会准确,不过“山不转水转,”人只要有志向,如同大雁南来北往,一切因缘可以随机应变。生命的每一个契机其实都是一个新的转折点,穷途末路。

 

               木马回头

    莫道无情渡舟口,舟中木马解回头。
    不知负义吾玉姝,尚解回头一顾否?

   注: 缘聚缘散皆有因,因缘一过爱枉然。分离聚合前世定,回头船已渡江心.   再美再好的因缘,终会有结束的时候,一切源于前世的缘分。当缘分已尽就随顺自然莫再回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誓盟

    我携玉姝集市街,海誓山盟打语结。
    如同花蛇盘结儿,匆匆相遇匆匆别。

    注:两情相悦的情侣即使再情深意切,亦将瞬间分开,没有片刻的停留,随自身业力不同各分西东,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变。

 

                祥幡

    青梅竹马倾城爱,祥幡插在河柳边。
    守林阿哥须护惜,莫将飞石到幡前。

    注:一心为有缘的人,在默默地作祈祷,使有缘生灵悉得平安!无论善缘或恶缘。

 

                 瑶函

    墨写瑶函被雨淋,只留残影难再寻。
    未写意中画玉姝,铭刻在心安能摸。

    注:因为有宿缘,才能相识,相爱,铭刻在心,直至成佛。

 

                阿识田

     纸尾玉印黛色深,岂能畅诉沉吟意。
     刻画同心留义影,印入彼此阿识田。

     注:世间曾经的一切过往,哪怕一瞬间擦肩而过的缘分,亦都将留存在阿识田,百千万劫如影随形,犹如一滴水,滴入了大海,从此一万年,一亿年,乃至海枯石烂与海共存。

 

               哈罗花

    盛颜哈罗虽有毒,净心供养亦殊胜,
    逆缘转为增上缘,亦成佛道善助力。

    注:当毒药用来解毒攻毒的时候他便是善药妙药,同样无论何等因缘,若能巧用成为修行助缘那便是善缘。

 

                阿兰若

    倘若情牵意中人,遁入空门心向法,
    舍爱吾亦不恋尘,趋向清净阿兰若。

    注:万般因缘,随顺为贵。

 

                花落

    暑往寒来颜花谢,秋零虽至蜂莫愁,
    匆匆玉姝尘缘尽,我却未曾伤意怀。

    注:遇到了学会面对,缘尽了学会放下。


              甘露良药

    雪山化为参露珠,智女引作甜美酒,
    戒行适度善饮用,何由堕入三恶道。

     注:一切行持,适度为善行,同样是美酒,不同的人饮用,就起不同的作用。

 

                意向

    倩影昼夜随入意,若能转心向如来。
    了却刹那过客缘,即生成佛有何难。

    注:倘若为今生的一半力来,修学佛法,必定早已解脱。

 

                蝶梦宴
    风马腾云飞向天,竖起风读祈福幡,
    潜德无声兆喜运,玉姝迎君蝶梦宴。

    注:种么样的因,就会得什么样的果,一切苦乐因缘都不离因果。

 

                传私意

    玉妹贝齿微笑颜,迎来宴客诱君欢,
    目挑眉语传相思,唯独我知倾城意。

    注:茫茫人海中,只遇有缘人。匆匆宴客中,只见相爱人。

 

                允诺

    日久生来依附意,问妹可否常伴随.
    允诺若非寿数尽,与君不分永相依。

    注:心愿无限,情缘有限。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

 

                 无负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注:专心是做事的一种涵养,坚持是成功的必备秘诀。

 

                 究竟

     工布少年不定意,犹如蜂儿落入网.
     蝶梦圆成方三夜,又想佛家自在身。

     注:世界要是没有光,也就没有杨花飞絮的春天,也就没有百花争艳的夏天,也就没有金果满园的秋天,也就没有大雪纷飞的冬天。众生要是没有灵光,也就没有火烧赎罪的地狱,也就没有富丽堂皇的天堂,也就没有堪忍娑婆的苦难,也就没有清净佛刹的安乐。

 

               顶髻珠

    蜜意随君永相依,倘若玉妹背信义,
    伴随唯有翠髻石,玉翠岂能泄私密。

    注:人生路上,难得糊涂。

 

               举誓言

    明眸皓齿倾城颜,少年欲醉痴相随,
    问妹能否永相依,请举誓言与我知。

    注:无论做什么,需要坚定不移的诺言,若果没有了海誓山盟的决心,也就不会很好的结果,更可能会前功尽弃,半途而废。

    一种因缘,也许有万般解读,但它只有两种循环,缘起与缘灭;一颗心灵,也许有无量造化,但它只有两种趋向,光明与黑暗。希望你选择光明!

 

全文参考书籍:
1.《普贤上师言教》,巴珠仁波切著,西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六世达赖情诗选》,西藏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3.《仓央嘉措诗传》,作者:马辉、苗欣宇,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4.长篇小说《伏藏》,作者:杨志军,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版;
5.《不负如来不负卿》,作者:姚敏,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
6.《达赖喇嘛传》,牙含张编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7.《唐卡的故事之男女双修》,作者:吉布,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8.《大圆满虚幻休息论车释……》,无垢菩萨著,刘立千译,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
9.《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闻妙编写,上海佛学书局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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