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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时之春,如日之晨——访中国人民大学方立天教授

本文作者: 8年前 (2010-07-11)

2009年12月9日,北京龙泉寺悟光法师、贤启法师代表龙泉寺方丈学诚法师到时雨园小区2号楼…

如时之春,如日之晨——访中国人民大学方立天教授

 

    2009年12月9日,北京龙泉寺悟光法师、贤启法师代表龙泉寺方丈学诚法师到时雨园小区2号楼拜访方立天教授。笔者与陈居士随法师们前行,真感恩师父的恩赐!让我们有殊胜的机缘学习。

方教授生于1933年3月,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所长、中国人民大学宗教高等研究院院长、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哲学学部委员、中央文史馆馆员等。

初见方教授,感觉这是一位有着哲人风范的长者,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一对低垂的寿眉下,目光深邃而睿智,语默动静之中,让人如沐春风。

中国佛教的历史意义

贤启法师:方教授,佛教在中国历史上是如何发挥作用的?我们很想了解,能不能请您介绍一下?

方教授:中国佛教在中国历史上,地位和作用还是很重要的。

首先是从文化上来看,它构成了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佛教之所以能融入中国传统文化这个主流,我认为,就是它的价值观、它的世界观有别于儒、道还没完全具有的因素。

比如说“缘起”的理论,一切事物都有相应的主要原因、次要原因、内在根据、外部条件结合而成的,也不是上帝创造的,这才符合事实啊。中国历史上在老百姓的观念里,就有 “惜缘”——珍惜缘分。懂得这个缘是一个关系,是一种过程。这实际上是给中国人贡献了一个很重要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念,非常重要。

因为佛教讲的因果理论,中国古代民间也有,但是讲的不是太完整,也回答不了很多在民间看起来不能自圆其说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有些人的品德不好,但还高官厚禄,生活非常好?有些老实巴交的,现在很贫困,在被压迫的地位?它回答不了。

那佛教就提出一种三世因果,它在理论上就圆满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因果理论树立了一种价值观念,为善恶价值提供了一个理论基础。这个我认为也是对中国文化观念一个很重要的贡献。

这个善恶因果,可以讲是建立在一种自然观的基础上。为什么要做善事?不能做恶事?因为有因果。如果你坚信这一条,就会自觉地去做好事,不做坏事。这个很重要。

另外一点很重要,它给你一个希望,对未来有个憧憬,有个理想。如果大家都这样,那这个社会是变好了。大家都有个道德准则,大家都有希望,社会环境就会彼此和谐、协调、融洽。

这个生死观念,这个因果理论,过去儒、道都说的不够,而且有的讲得离事实距离比较远。你说长生不死,中国人还没有看见过一个长生不死的。彭祖八百岁那都是远古的事情,搞不清楚有没有这个历史事实。怎么来安顿死亡?这个当然是很重要的。这就涉及到人生的价值意义,这个是大的事情。所以这个也是非常好的。

还有佛教也给中国古人提供思维方式,就是思考问题的定式,怎么看问题,特别是中道思想。佛教的中观学说,主张看问题不能看一面,要看两面。正的、反的;生的一面,灭的一面;来的一面,去的一面;同一的一面,相异的一面;断的一面,常的一面;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你都要看到。这是从缘起性空那个道理指出来的,两个方面,它不是单边主义了。它就是要求你两边看问题,全面看问题。

后来还有“圆融”的理念,天台宗三谛圆融,华严宗理事圆融、事事无碍,这都是很好的思维方式。这是观察世界、解决问题的很重要一种观念。这个对社会发展都有很大的好处。

佛教在历史上的作用很多了。

佛教还给中国人留了很大的遗产,就是文学艺术。艺术方面,现在很多旅游点都是佛教的。还有很多建筑艺术、雕塑,除了四大名山外,还有敦煌,这些成为世界艺术的宝库,这是很重要的。这也还有经济作用,文化作用。佛教在山林里,在都市里,我认为它的首要任务就是提高周边人的人文素质。

都市佛教主要任务是要提高人文素质,不是向“钱”看,这是主要的。山林佛教也有这个问题。这个经济上的效益,是附带的。最好有一天,有朝一日,寺庙不收门票。目前中国也挺复杂,有的不收钱,它还维持不下去,好多因素。但是将来……

悟光法师:希望有这一天!

方教授:对。佛教给历史上的作用很多,对政治、经济、文化、民风习俗的影响都很大。佛教在历史上正面的作用是主要的,它是符合中国老百姓需要的。

 

中国佛教哲学的现代价值

今年(2010年)5月4日,温家宝总理访问中国人民大学时,同方教授就传统文化、宗教交流进行了亲切而深入的交流。前不久,中国人民大学成立了宗教高等研究院,方教授任院长。在揭牌仪式上,方教授发表了《中国佛学思想精华与当代世界文明建设》的演讲。

方教授:佛教在当代怎么发挥作用?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要把佛教的符合当代的一些理念,告诉大家。在调整人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上起作用。这是最根本的,也是最大的作用!

过去西方讲的自由、平等、博爱,那影响多大?我认为,佛教的缘起论,是很符合全球化以后世界发展需要的。因为全球化以后,彼此的关系更密切了,更需要合作了。

所以胡锦涛主席跟奥巴马总统讲话,也讲到这个,当代是最需要合作的时代。人与人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国与国之间也是这样。它关系太密切了。这个缘起论就是做理论上的说明。它这个不是上帝创造,但是缘起论是可以说明这个的。缘起论说的就是各个因素之间的相关关系。

悟光法师:现在大家应该都能普遍接受这种观念。

方教授:但是要宣传,他并不懂啊!你要讲清楚啊!为什么是这个,你这个跟别的教相比的优点就突出来了。跟基督教的比较,跟伊斯兰教的比较,当然我们不是去压别人,抬高自己。但是思想特质上有区别,和儒、道也有区别,和印度佛教的一些也有区别。因为我们强调整体、融合这一套比印度佛教还强调的多。

所以我认为,最重要的,当前它能起的最大作用就是理论上的东西,思想理念上的——缘起理论。要贡献人类!要赠送西方!让它参考。赠送的意思是,要不要由你自己来定,我们不是强迫你接受。就是你考虑,看我这个有没有道理,然后互补、互动,互相融合,也有利于人类社会的发展。

这是很大的事情!我认为是蛮重要的!也可以说是佛教在当代的头等大事。所以我认为,佛教要讲佛学的精华——缘起论。要展开的话,我是用八个范畴。缘起论里面的——修善(道德上要弃恶从善)、因果、平等、慈悲、缘起、求真(认识实相)、中道、圆融。

悟光法师:非常精要!

方教授:这个拿出去呢,人家都会服你,学者也能认同。知识分子认同,对佛教发展是很重要的。知识分子是维系佛教存亡的很重要力量,但是他是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的判断的。所以你要把道理讲透,他认同你,不是简单地念“南无阿弥陀佛”。

贤启法师:您是要把佛教精华里提炼出来,很简洁地传递给现代的人。

方教授:对啊,八个概念,八个方向,这样他弄得清楚啊。这八个呢,有的是世界观的,有的是真理认识论,有的是思维方式,有的是伦理道德观念,里面都包括了。

佛教有些什么好的理念,这些理念是什么?什么是符合全球化以后人类需要的?我认为这个就比较全面了。自由、平等、博爱讲的是个体自由的问题,平等、博爱的关系,我们这里都有了。

悟光法师:对,更广泛。

方教授:自由就是个体的解脱了,你真正的自由,求真、求善就得自由。你讲的要让人能够服你,从道理上讲。佛教是讲道理的宗教。它即是宗教,又是哲学。佛教无非走两条路,一条是追求真理,认识宇宙人生,要有个本质的正确认识。另外就是要做善事,相信因果。这两条都是人类行动、行为所需要的。所以这个意义很大,所以这个理念可以赠送西方。

另外,这对我们人间佛教的构架也可以做补充。目前汉传佛教讲人间佛教的三大支点:文化、教育、慈善。人间佛教跟文化、教育联系起来,你就要把这些哲学理念、佛学精华介绍给人家、人间。这个我认为是人间佛教很重要的内容。人间佛教不是简单地做一些善事,慈善,还不够。要提高人家思想,提高人家精神境界。这可能还更根本!

所以这方面还有很多空间,可以用这八个范畴来充实、调整,充实人间佛教的内涵。这个当然是法师们的事了,我们只是提供一些想法做参考。

贤启法师:太好了!就像您讲的,我自己接触佛教也是因为思考以何立身处世,以什么为准则来做为自己道德的底线。后来通过多做善事,内心感觉越来越安稳,觉得自己的生命确实越来越有希望了。

方教授:很踏实,睡得好觉。

贤启法师:感觉把自己跟别人的名利关系摆正了,不会再有冲突了。

方教授:对!

全球视野下的佛教

贤启法师:前年我们去日本参观了十几天,感觉他们民风确实比较好。我就询问日本佛教的那些大和尚、研究所的人,他们说,他们大概从宋以后,把中国的儒家、佛教思想吸收过来以后,就闭关锁国了几百年,吸收为大和民族的自己东西。然后呢,当西方文化来了以后,他们并没有完全把传统的给抛弃掉,又把西方的科技吸收过来,所谓的“和魂洋才”。这一点他们特别自豪。

方教授:对。日本民族就是善于学习,学习也是为我所用。所以他一直保持在世界优秀民族之林当中。他肯学习,他的民族素质,到目前为止,在我看来,可能比我们还要高一点。

贤启法师:他们端茶,进退,确实就跟中国古代儒家孔子讲的风格一样。

方教授:他那个门口可以养鱼的。就是街道旁边,门对着街道,挖一个池塘,当然很小,养几条鱼。在中国,弄不好晚上就被小偷抓走了。他没有,他也不是晚上捞回家,第二天又放回去。他的民风、道德素质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所以日本实际上是学习了中国的东西,当然他也学习了西方而强大起来。那我们也可以发扬我们中国原有的东西,因为这个东西我们送出去,都有成效,那我们要是继续发扬,吸取西方的科学技术,那我们国家也肯定会强大。象现在这样,我们国家又地大,也还有一定的资源。那现在发展的很快,所以可以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刚才说到西方,西方宗教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是你看土耳其呀、英国呀,那很多都是信教的国家。

悟光法师:欧洲是不是主要以天主教为主?

方教授:以天主教为多,新教也有。那象土耳其就是伊斯兰教,每天敲5次钟、礼拜。

贤启法师:他们是怎么做的?

方教授:定时有人出来喊,男的特别要做。办公休息的时间,就朝着西方沙特麦加的方向祈祷。土耳其国民人均收入比中国起码要高一倍吧!

贤启法师:他们的民风、道德怎么样?

方教授:因为他信徒多,民风很好。他是跟社会生活结合起来的。对伊斯兰教我们也尊重,他们对中国人,我看都是满友好的。

贤启法师:去年海淀区统战部组织过一次宗教和谐之旅,五大宗教的代表去西安参访交流。我跟一位阿訇交流,了解到他们的那些戒条和佛教差不多。而且他们说,比如丢在地上的东西,不是你的,你要拿的话,就是犯罪。

方教授:对。有些道德规范,还是比较相近的,这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关心人啊,要诚实啊,要讲道德啊,做好事啊,这些应该基本上都是相同的。这也是宗教,各个宗教之所以能拥有这样多数量信徒的原因,否则他怎么可能呢?

悟光法师:就是基本的一个准则。

方教授:对。他也有戒律。

贤启法师:我感觉人类文明的基础确实就在于宗教,有宗教,国家各项事业,才能够平稳的发展。日本经济很发达,我以为他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呢,其实他们很节约。

悟光法师:房子很多都是那个平板房、简易房。

方教授:他们很节约,台湾也是那样,也不是那么大手大脚的。中国不一样,中国人地方大,眼光当然也不窄了,但大手大脚的,有些造成浪费。

贤启法师:我以前奇怪,中国因为有儒家、有佛教作为道德底线,那为什么还比不上西方国家的发达?这跟因果报应好象不大相符。您觉得呢?

方教授:有各种因素。中国因为信教的人比例不是很多,有好多不信教的,那他就没有受到宗教的熏陶、影响。他在行为道德规范方面,他就没有一种信仰的信念。那别的国家他信徒数占国家人口的绝大多数。咱们信徒是不太多,过去还以为信徒越少越好。

人类社会物质文明高速发展的时候,人的信念问题、人的信仰就很重要了。人跟别的动物不一样,他要思维,他要探讨人生的意义、理想这些问题。那么宗教就给他提供一个归宿,有没有这种归宿是不一样的。有了宗教这个归宿以后,就有一套行动的规范,主要有要去做好的事情,这国家在精神领域就把住了。精神领域把住了以后,就和世俗道德(宗教也有宗教道德),还有世俗社会的法律,这两者配合起来,那这个国家就比较稳定。一个世俗道德、一个法律,这个对象都不一样的,法律是涉及到人与人的关系以及处理社会上的其他各种矛盾的一种解决办法。道德,社会道德就是你处理家庭关系、人际关系、个人理想。宗教呢?是给你提供一个基础,有个信念、信仰,就是你为什么要去实践那种道德规范。以及包括法律,我们不能去违犯,要遵法守纪,有个更高的信仰做基础,那他就很不一样了。

所以,一般说来,根据人类发展的历史,人是需要有信念的,需要有信仰的。那当然信仰是各种各样了,所以各个地方历史因缘的不同,形成了各种宗教。那我们也不能说哪个教特别好,哪个教不太好,这一些话不太适宜说。但宗教他这种信仰,特别是世界上大的宗教,看来他是为相当多的人提供了这样一种信念、信仰,提供了一种精神归宿,对人生的行为规范很有意义。否则没有一种指导,不知道往哪去,你说有什么意义,搞不清楚,那这个人过的日子就会不好过了。

悟光法师:就比较茫然。

方教授:茫然,有的就会误入歧途,那都有可能。

贤启法师:这个问题我就觉得比较清楚了,就是说虽然我们中国比日本、比美国有着比较深的文化渊源、思想理论,但是从这个信仰,这种宗教的基础上、社会整体的基础上,没有人家强。

方教授:咱们国家那探讨历史就比较复杂了,因为历史的社会制度也不太一样。

悟光法师:每一个阶段都不一样。

方教授:目前的发展很快,也提倡社会和谐,领导人的人文素质越来越高,对宗教也很尊重。现在的情况很不一样了。

悟光法师:听说现在国家对于文化产业很重视,是吧?

方教授:很重视,因为是国家民族的根嘛。根的精神,这个文化了,别的比如说肉体都差不多的嘛,是吧?别的东西,为什么这个是中国人,那个是美国人,很多基因也一样了嘛,人都差不多。那根本区别在于,这个文化基因可能不太一样。因此中国人价值观念、思维方式和美国人就不太一样了。那么这个呢可能就各有所长了,我们也不能说美国人不好,但是我们也绝不说中国人不好。中国人有中国人的长处,现在我是比较倾向于东方、西方,中国、美国都要互补的。要综合,综合长处,综合创新。综合出来以后,再创新出来一个新的东西,大家普遍适用的,那可能就更好。

贤启法师:非常开放的一种。

方教授:比方说,中国人重视集体,美国人、西方人重视个体。其实各有各的道理,在什么范围内要重视个体,不重视个体,创造性就不高。集体也很重要,你老去损害集体的利益也不行,集体也发挥集体的作用,能办大事。能搞奥运会,搞的那么漂亮,六十周年游行,那么精彩,有它的长处。所以我经常考虑这两个怎么结合,不是排斥的,是可以结合的。

悟光法师:结合起来发挥的作用就更大。

方教授:那就更好,一个国家这样做,融合东西方的优点,来指导一个国家的行为,那可能会更好一些。

悟光法师:这种声音对于现在这个社会来说,应该是很容易发的出去的吧?

方教授:应当是。

悟光法师:目前的环境需要。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1956年,方教授考入了北京大学哲学系,受业于汤用彤、冯友兰、张岱年、任继愈等哲学界泰斗,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在政治气氛紧张的1962年,方教授到中国佛学院进修了八个月,其间,曾亲炙诸多高僧大德的法席,结殊胜法缘,为他今后的成长,奠定了坚实基础。

方教授:我很感恩,因为1961、1962年我在法源寺所在地的中国佛学院住了八个月。

缘起是这样的,1961年我北大毕业,就分到了人民大学工作,搞中国哲学。中国哲学历史很长,从先秦一直到现代,当时要求年轻的老师分工搞研究,魏晋南北朝隋唐的没人报,这历史上有佛教和道教。我就想,那我报,试试吧。我在北大也没学过这方面的,就想知道佛教怎么回事,就到处去打听。1961年,那时候政治氛围正紧张。

后来打听到了法源寺,中国佛学院有个牌子挂在那,悄悄去听一听,觉得还可以,就请示了学校领导,能不能去听课,领导同意了。后来,我就每天从西郊到动物园,再从动物园转车到法源寺,路上要一个多小时,去听课。再后来,中国佛学院常务副院长周叔迦,看我还挺勤快、挺用功的,冬天也到了,就说,你不要跑了,住到这吧。他很慈悲。所以我就省得跑了,就周六周日回一趟学校。就这样一共呆了八个月,前后一共听课八个月。再后来人民大学要我去工作了,所以就不能听课了。

悟光法师:那时候中国佛学院的院长是谁啊?

方教授:院长是喜饶嘉措大师。他们还介绍我去拜访喜饶嘉措大师,那时他住在鼓楼钟楼那一带,平房。晚上跟他谈了两个小时,看他还挺高兴,觉得还有这么一个年轻人。临走前要他的秘书给我留了他的电话。他讲了一句话,“你随时可以给我来电话。”大师很慈悲啊!当时我挺感动的。学了八个月回来,所以我也是中国佛学院的学生。

悟光法师:那可是很棒的。

方教授:当时讲课的有正果法师、明真法师、观空法师、虞愚教授等,法尊法师也听过,比较少,周叔迦、净慧法师、王新、传印法师,都认识,都很亲切。净慧法师碰到我都说,“哎,老同学!”这也有点缘分的。1961年政治气氛很紧张,你们可能都还没出生。人民大学都学马列主义,怎么去搞佛教了。

贤启法师:当时您不怕吗?

方教授:是啊,也怪,当时不怕。我当时认为佛教是文化的一部分,总得搞嘛。我就喜欢搞别人不搞的、冷的、难的,我就喜欢去干。那样能干出一点事来。另外我对佛教,情感上没有问题,这可能跟我小时候母亲信佛教有关系。在浙江,我家初一、十五吃素,那时候就有点受影响,小时候我跟在她后面拜佛。

悟光法师:喔,那您与佛教的因缘很深啊!

方教授:那时候,我们那里关公庙跟观音菩萨塑在一起,有点乱。母亲在关公后面还贴了个条,给我起了个名字“观生”——观音菩萨生的,是怕我短命,不过她那一贴还蛮重要,把我的心里跟观音菩萨拉近了。母亲也给我讲过,你是观音娘娘送来的。所以情感上很亲近观音菩萨。

悟光法师:这个缘是很重要的。

方教授:这可能也有关系,所以搞佛教。都是缘嘛,所以搞佛教就没隔阂了。

“人惟患无志,有志无有不成者。”方教授立志治学的目的在于求真。古今学人论治学要领的甚多,但千言万语,治学的根本原则,实以勤奋为要。

方教授主张一个人应当立身有道,学有专长。为人要努力做到诚实正直,志美行厉,而人有专长则又可对国家和人民作出切实的贡献。

贤启法师:听说您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图书馆里用功啊!是什么力量在支持着您,推动着您?

方教授:就是得要有个志向了,就是得为国家做点事,一辈子才有意义嘛!我爱在图书馆是一贯的,比较长期。我在北大就是上图书馆的,因为我不太喜欢在宿舍里学,一有空就是上图书馆,在图书馆一呆就是半天。

贤启法师:还给您设了一个专位是吗?

方教授:本来没有专位,后来他们也感动了吧,也很信任,就设了个专位。否则的话,随便进,拿个包,书丢了怎么办呢。咱们绝不会做的,图书馆的人也放心了嘛,所以特例可以在那儿喝水、打电话,给个桌子,书随便拿,我就不用去借书了,就去随便拿了,那就很方便,效率提高。否则的话你还得跑去借一本书,那很不方便,所以我很感谢图书馆。

贤启法师:像您这样,几十年这么做,跟佛教的定力是不是相通的?您能够坐得住,一坐就坐那么久。

方教授:上午半天,下午半天,晚上到十点,关灯了我再走。

悟光法师:您这样一直坚持了多少年了?

方教授:时间很长了,我在北大就这样。1956年开始,一直大概到2004、2005年左右。

贤启法师:50年!

陈居士:您为什么有那么高的功夫呢?

方教授:效果好啊,在图书馆里写东西是很集中的,产量高啊,也没有电话,打到图书馆里找我的电话就很少了。那个环境也不一样,大家都是学习的气氛。

贤启法师:您是利用这个环境。

方教授:利用环境也利用书。有好多因素,有效时间能充分发挥,一天等于在家里两天三天。在家里会打个电话,泡杯茶,抽支烟,我考虑这样不行。所以我就到图书馆坐那儿了,我是一般都会去。所以图书馆的人都说我比图书馆的人员还准时,有的时候,当然不是每天,三段时间,而且节假日也去。

悟光法师:一般的学生都做不到。

方教授:很少,学生都做不到。起初还跟学生坐在一起,后来是看我时间久了,也有成果了,觉得这个老师在这还行,给图书馆还带点光彩,后来就宽松了,到书库里去坐着,后来学生也不来了。可以让随便拿书,我也不会随便拿,看完了就放回去,他们都很放心。

贤启法师:您看书时是什么感觉?

方教授:我能感到享受。《大藏经》、佛教经典,那都是人文的嘛,都是交流嘛。等于就是跟释迦牟尼佛交流思想,当然是向他学习了,是吧!我也研究孔子、老子、庄子,不是等于跟他对话吗,挺有意思的。

贤启法师:那么,您想对国家有所作为,这个志向是怎么培养或建立起来的呢?

方教授:这个从小就有,因为我小的时候比较喜欢念书,念得也还比较好。我不太擅长讲理论,起初是对研究中国哲学有兴趣,所以从孔夫子到孙中山,后来到了人民大学以后,感觉到学中国哲学史的人也不少,我还得再来一个专业,再来一个冷门。后来就学佛教,又听说毛主席也很重视,我就想把这个搞好。所以1964年我就开始写文章了,这些文章都是在比较好的杂志发表的,所以把我的劲儿也鼓起来了,就认为自己还是可以做点事,所以就想在这方面做点事,所以它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当时想,在这个冷门、难度比较大的方面做点事,好像对国家也是有贡献的。当时遇到困难也很多,文革那个时候贴大字报,他们责问领导为什么允许方立天到那个牛鬼蛇神成堆的地方去。

悟光法师:中国佛学院住?

方教授:对,我也不好回答,不好回应,就不理它。当时因为比较年轻,就没有烧到我头上。

悟光法师:看来这还刚好是一个避风港。

方教授:对。

贤启法师:那您敢于挑战难的、硬的这种精神或者叫劲头是怎么形成的呢?

方教授:这个从小就有。我不太怕吃苦,浙江有些地方的人是不太怕吃苦的,比如义乌,我们是永康,离那很近,永康产小五金,很能吃苦的。做事情,要做成功,有这个劲头。

贤启法师:您的父母对您有这方面的影响吗?

方教授:虽然我的父母一个字也不识,但是他们就认为我念书念得不错,希望我念书,但是1950年就断掉了。

悟光法师:父母持这个观念很不容易啊?

方教授:父母这个观念很强烈,就认为我是可以念书的人,因为小学就念书念得好。他们是认为东西学到脑袋里,什么人都拿不走。你有钱、有地,都弄走了,只有装在脑袋里的东西拿不走。

悟光法师:这个领域在全国应该也不少,很难往上走,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方教授:对。我觉得学佛教很有意思哩,很受用,对个人来说还可以用。当遇到很多问题的时候,还可以用佛教的思想来指导。

贤启法师:八十年代的那个经济浪潮对您没影响?

方教授:我不太考虑钱的问题,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面面俱到。但是我的稿费就不少,所以生活是不太困难的,钱都交给我老伴。

悟光法师:思想境界高,追求的就不一样。

方教授:我写东西还有个要求,不要粗制滥造,不要毁了自己,一定要写好,宁愿少一点,但是要精一点。所以我六十年代初写的投稿就三个杂志、报纸,一个是《新建设》,中国科学院办的文科杂志,一个是《哲学研究》,一个是《人民日报》。

贤启法师:您写一篇文章要改很久吧?

方教授:对!改到满意为止,反复改,不着急。而且有时我还送给一些老人看,让他们认同啊。有些老教授真是会看的,你这个写出来能不能发,够不够水准,他是有判断能力的。

陈居士:实际上写文章的目的就是非常的纯,不是为了名利之类的。

方教授: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赚稿费,目的就是要真正体现出研究的成果和水准,所以对社会是有作用的。

方教授写的《中国佛教哲学要义》获得国家图书奖、中华文化著作成果一等奖和北京市特等奖。2005年方教授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成为人民大学的第一位全国劳模。

贤启法师:像您这样的,类似古代君子士大夫,这种纯净的、严谨的内涵,这种性格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呢?现代人恐怕很难这么纯。

方教授:我从小就比较静,喜欢看书,一天不看书就挺难受。

悟光法师:您已经养成习惯了,不做还不行,还少了一点。

悟光法师:听说您自己都不会用手机。

方教授:不用手机,我也不会用电脑。什么都做不行,一会手机响,那你思维就搞乱掉了,静不下来了,不能专心。很多东西你要有创造、有创新,那就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废寝忘食是有道理的,不单是指不睡觉,就是说睡觉的时候还在想。那想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就有深度、有高度,你想出一点肯定还得是别人没想到的呀。

贤启法师:这像一种专注、一种定力,想得比较清楚、比较深入,就能发现一些关键点在哪里。

悟光法师:心不到某种寂静的程度,就很难发现关键点。

方教授:对。

贤启法师:怎么能达到这种专注的内心安静的境界呢?也特别的不容易。

方教授:要有念力,要坚持。要有乐趣,每天学到一点东西,想出一点东西,挺高兴的,每天都不枉费时间。

陈居士:年轻人在坚持这一点就做得不好。

方教授:是,现代不一样了,都很着急,很浮躁。我那个时候都不着急,但是挺坚持的,也不松懈。

贤启法师:我觉得您那个时候更不容易,因为整个社会的氛围,大家都要斗来斗去,吵来吵去的,您能够坐在那儿。这是超级定力,比现在还困难!

方教授:那些我都不去,因为那些都浪费时间。

悟光法师:能够在环境当中去逆流是很难的。

贤启法师:极个别的人,像陈景润,能够躲着自己在那里钻研。这种人太少了。其实您还是抉择过,有自己的判断力。首先有智慧,然后是长期的积累,这个成果自然就呈现出来了。

陈居士:您在看这些书的时候,您刚才说是在跟释迦牟尼佛在交流……

方教授:一个学习的过程,向他学习,也是个交流。他想的,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想到自己的缺陷,然后就补充,不就等于是交流了吗?他想的,你没想到,所以学习。

贤启法师:求真、求实。探索真理。

方教授:探索真理,客观地排除别的东西,很专注,挺舒服的。

悟光法师:肯定有乐趣,否则不能坚持这么久。

贤启法师:对我们来讲,您天生带来的,佛教叫等流,或者说习惯、素质。

方教授:是。

悟光法师:这种一般人具备不了。需要有过来人来培养我们,才可以。

方教授:有各种因缘。

贤启法师: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机会可以努力。

方教授:优势在你们这里呢,未来就靠你们了!

陈居士:方教授,您对我们年轻人有些什么样的教诫?

方教授:就像你们这样,就是要坚定信仰,然后做一个好的佛教徒。像你们两位法师,将来方向就是高僧、大德了!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佛教的理论还是要去钻研,基本的东西、精华的要搞透,这个也不是很容易搞透的,要搞透。然后就是行为,行动实践就是要:去恶从善,求真去妄,转迷为悟。

就这两条路,一个是认识上的问题,一个是行动上的问题。这样你就肯定可以了。如果有条件的话,将来再写一些东西,就进一步地推动发展,创造。写一些佛教的看法、心得,研究成果,那就更好了。

悟光法师:我们思路打开了,不然长期在寺院里面,视野不一定宽广。

方教授:所以交流很重要。

两个半小时后,我们向方教授告辞,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执意亲自送我们到楼下。

夜幕低垂的北京城,已是万家灯火。北方的初冬,颇有几分寒意,但今天的拜访却让人感到丝丝温暖。这让我们想起方教授家中挂的一幅启功先生的书法:如时之春,如日之晨。东风徐来,不惊一尘……

在日益全球化的今天,在多元发展的态势下,人类文化日益呈现出百川到海、归汇于东方的趋势。我们彷佛可以看到冬夜之后,会是一个充满生机希望的早晨和繁华似锦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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