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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著名宗教学者李子弋先生在西北大学做学术演讲

本文作者: 8年前 (2011-05-20)

编者按:应西北大学的邀请,台湾中华宗教研究社理事长李子弋先生于2011年3月28日在西北大学…

    编者按:应西北大学的邀请,台湾中华宗教研究社理事长李子弋先生于2011年3月28日在西北大学作了题为《日本大地震的中国文化反思》的学术报告。西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院长王新刚先生主持了本次讲座,西北大学佛教研究所所长李利安教授出席并做了学术回应,高度评价了李先生的报告。前一天晚上,西北大学名誉校长、著名学者张岂之先生在王府饭店设宴款待李子弋先生一行,并与李先生进行了亲切的交流。以下是本次讲演的录音整理全文:

 

王院长新刚先生、李所长利安先生、各位同学:

     今天,是我第二次在西北大学同学们所作的学术性服务。记得第一次是二OO八年十一月十日,我应李所长利安先生邀请,在佛教所所作的演讲,当时的讲题为:「天帝信仰与中国文化。」这次,我将从现实的面向,再与中国文化结合,再为西北大学的同学们,提供知识性的服务。我的题目是:「日本大地震的中国文化反思」,以供给在座的知识菁英们,对中国文化作出宽广视野的反思。

     西安,是我第二故乡,我今年己是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在上一个世纪的一九三五年农历正月十五日元宵夜,时年九岁的我,跟随我的父母,从上海换乘京沪、津浦、陇海铁路,横亘江苏、安徽、河南,间关千里,来到西安。我在西安城内,前后在南四府街、甜水井、红埠街住了十一年。我的小学就在小南门内火神庙南校场,当时非常著名的第一实验小学。我的中学在后宰门,当时由一群东北大学青年讲师组合的私立力行中学读了高中二年级,一九四五年以同等学历考取了当时在贵阳,后来复员回到上海的「大夏大学」,即是现在的「上海华东师范大学」。

     我成长在八年抗战的战乱时代的西安和华岳,西安城内、华阴山上,处处留有我成长的足迹,尤其是日本军阀血腥的烙印记忆。刚才我跟王院长叙述了我对西安的六十六年魂牵梦萦地的追忆,既辛酸又难忘。

     在台湾六十三年间,我在新闻工作岗位上工作过十八年,在淡江大学任教三十六年。我在淡江大学创设的「战略研究所」讲授以中国文化为主轴的「政治战略」和「文化战略」。

     战略研究领域有四区分:(一)政治战略、(二)经济战略、(三)文化战略(又称为心理战略)、(四)军事战略。一般人都认为战略的研究是研究如何通过战争暴力,赢取胜利,尤其是西方国家。事实上,人生何处、何事不需要战略,国家的大战略在于追求持久的和平,在我们中国文化中所谓的「长治久安」,在个人的生命、生存和生活中则求如何「安身立命」。

     孔子以「足食」、「足兵」、「民信」定位了中国的战略思想文化。从「论语」(颜渊章)孔子与子贡的对话中,所提出「足食」、「足兵」、「民信」的语意而言,有三个战略基本精神:

    第一,孔子认为国家的军事权力和经济权力都不宜过度扩张,应以「足够」保护国家的安全,增进人民的福祉,为「长治久安」的战略目标。

第二,国家战略的国家安全,必须以经济成长为基础,也就是说国家的「长治」的军事权力「卫」的条件,要建立在「久安」的人民生活的经济条件「养」的基础上。这就是近人蒋百里先生所说:「生活条件和战斗条件,一致者强、相离者弱、相反者亡。」

第三,孔子告诉子贡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任何的「公权力」必定以「公信力」为基础,不能立信于民必不能立国于天下,这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我们不妨以近二十年的美国,尤其是最近十年来的小布什政府的做为,就可以肯定这个中国文化的战略价值了。

    今天我将以中国文化的「文化」战略作为基础,从三月十一曰,日本关东东北地区强烈地震与大海啸谈起。让我们从二次世界大战后崛起的「经济大国」日本,来反思未来世界的大趋势。

    今年二O一一年,从一至三月以来,全世界天灾不断。从二OO O年以来,我习惯借用佛家的「地、水、火、风」四大实相,来说明近十年来大自然的反扑,天威难测所带给人类的劫难。

    OOO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南亚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九点一级的大地震,所导发的大海啸连锁影响到环印度洋的地区。那是一次「地」、「水」并行的大灾难,罹难死亡人数高达二十二万七千人。

    OO三年三月至十月的横扫全球性的「非典」流感(SARS)。应属随「风」传播的病毒灾难。

    OO五年八月廿九日,大西洋飓风卡翠纳重创了路易斯安那州的纽奥良城,高达一千亿美元的受灾损害,死亡达一千七百人以上,被称为美国近二十年来最大的风灾。

    OO八年缅甸一场所谓热带性气旋,横扫滨临印度洋地区缅甸农业地区的「风」,肇致近三十万人民的生命财产的大灾难。

    OO八年五月十二日,中国内陆北川大地震。

    OO年一月十一日海地大地震,二月二十七日的智利八点八级大地震,四月墨西哥北部的大地震。

    OO 六月至十一月俄国森林大火,巴基斯坦的豪雨洪灾。以及延续到今年(二O一一年)一月,澳洲黄金海岸地区连续三个月的豪雨洪灾,二十二个城市沦为水乡泽国,灾情损失逾二千亿美元。

    今年(二O一一年)二月二十六日纽西兰基督城大地震。

    我们约略地将二十一世纪近十年来的记忆中的大型的天灾做一些回顾,这些「地、水、火、风」的怵目惊心的苦难回忆,面对这些大自然的反扑,我们人类无论自以为是万物之灵,且自满地以为有人定胜天的科技文明的成就,如何的杰出?当我们面对大自然巨大的威力下,都脆弱、渺小的一如蝼蚁,「天威难测」啊!人类应深切反思,毁灭的代价是如此沉重。我们能不敬畏自然、顺从自然。

    老子说:「不知常,妄作凶。」的道理就在此。

   「地、水、火、风」是印度文化的核心价值。一如中国原始道家所称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一样地为生成物质的元素。佛家以此称为「四大和合」。我借用此「四大」实相,引喻二十一世纪来,我们所面临生命、生存与生活的大自然挑战与灾难!

    第一、「地」:当然是我们所面对大地的反扑,「地震」、「山崩」、「土裂」、「地陷」、「土石流」,以及「旱灾」、「沙化」、「碱化」等,因土地所造成的灾难与连锁肇致的粮食危机与苦难。大地母亲以宽广厚重的土地养育、包容着我们,而人类不知珍惜、感恩。

    第二、「水」:是人类不可一日或缺的养命之源,也是夺命之敌。「洪水」泛滥,「霪雨」成灾、「海啸」、「决堤」,这些灾难几乎是人类生存史上惊魂夺魄的沉重的记录。但亢旱缺水,同样是人类生活中最大的煎熬。

    第三、「火」:雷电导发的山林「天火」、火山迸裂的「地火」、战争暴力的「人火」的天灾人祸,已是人类沉痛的苦难。预见未来由于太阳宇宙辐射所肇致地球的末日景象,更是「天火」的重大末劫。

    第四、「风」:「台风」、「飓风」、「亚热带气旋」、「龙卷风」、「沙尘暴」,是地理上常见的「风灾」,各有痛苦的记忆。事实上,一九四五年在日本广岛、长崎爆炸的两颗原子弹的辐射,是人类第一次承受的惨痛的记忆,与这次日本核电灾害所扩散的核辐射尘与核污染,同属另一类「风」劫。我们可以预见南北两极冰帽的融解后,在两极冰封下近亿年的生物与微生物通过融解的南北冰洋,散发流动在全球海洋水域与大气层内,随风传播的「病毒」细菌感染亦同属「风劫」,今年已经出现的「无名病毒」与「抗药性流感」,将是未来最重大的无形风的杀手。

    依以上的分析,大家固然可以用「姑妄信之」的态度,听我「姑妄言之」。但残酷的现实不能不重新检视人类未来新苦难的面貌,已清晰地展现在「三一一」日本关东地区的强烈地震的灾难中。

    三月十一日,日本时间下午二时四十六分,首先在日本本州岛东北地方太平洋海域,震央在宫城县牡鹿半岛东南东方一三O公里处,发生「矩震级」规模九级海沟型地震。接着在福岛县与岩手县发生八点八级浅层地震。

    依据日本气象局的资料,这次关东地震源,从青森县到茨城县长达四百公里的深海地震带,因此导发了四小时后的宫城高达十公尺以上大海啸。这正是「地」、「水」复合的天然大劫难。

    继而十一日晚间,东京湾北岸的千叶县,日本最大的石油炼油厂引发了大火警,延烧达半个千叶地区。十二日,随即又在福岛的日本第一核能电厂六座核反应堆机组,因起火爆炸造成核辐射外泄,这又是「火」、「风」复合的震后延伸的人为大灾难。

    检视日本强震的劫难,几乎已是「地」、「水」、「火」、「风」四劫齐发。大家想一想,一个灾难已经可以造成人间炼狱,四大灾难一齐到来,应该是宗教上所谓「世界末日」与「三期末劫」了。

    我在此要提醒在座的同学们,人类今后面对的苦难,已不再是单纯的战争暴力了,来自大自然的反扑与渗透,将会成为人类最大的不可预测、不可抵御、不可计量的挑战与天敌。人类将走回时光隧道,一如原始先民社会时代,是人与天、自然对抗呢?还是人与天合作?那就是我们要从新认识大自然的天。学习自然、顺从自然、敬畏自然,不再破坏自然、对抗自然。

    日本地震到今天(三月廿八日下午二时),日本政府公布的统计资料,我们已经知道死亡人数为一O、六四八人、失踪人口有一六、五七四人。所谓死亡的认定,是以有死体的计量,失踪的认定,是没有死体的计量,还希望能够存活的。事实上,单纯大海啸倐忽而来、清扫去的罹难人口,绝对不止二万七千人。记得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七日,日本关西地区大阪、神户大地震,死亡和失踪人口不过六千四百三十四人,应可认定这次地震的灾难,已经是日本有史以来最凄惨的灾难。何况,此次受灾区是日本半导体、石化业、汽车产业主要的产业链上,我们应该记得海啸洗刷的数以万辆的将要输出的汽车镜头,今年日本经济恐为零成长。日本政府债务已占G、D、P百分之二百,今年日本债务将会连锁冲击到全球。

   我在「三一一」大地震后第九天,三月廿日亲身进入日本东京地区,到二十三日下午从东京成田机场返回台北,华航空服员曾经好奇的问我:「人家抢着从东京飞去台湾,为什么你们却选在这时间去东京?」我们一组六个中国人,在日本地区伫留了四天三夜。根据我现场的观察和实际的了解,做出三项观察分析和反思,提供给大家共同思考。

第一、我不断地自省:「日本能,我们能不能?」

    日本是一个少数对地震极有高度忧患意识的国家,而且己累积五十年以上与地震共生的经验、发展出「灾前准备」、「灾时面对」、「灾后重建」防灾完善系统。颇值得我们台湾地区、云南地区、川甘地区的人民学习和备战。

尤其是最近十年来,与日本气象局合作所建立的地震预报系统,可以在地震前十到十五秒,就能发出地震预警讯号,提示民众尽快准备。在震后极短的时间内,就可提报地震震央地点与震级和海啸预警,另外网络系统立即能为人民提供报平安、寻家人系统,及通报最近避难所地点,民众可以立即取得所需要的安全讯息。

我在东京所获得的三月十一日至十二日的现场情景的叙述:地震时,日本东京市中心区约有四百万以上的流动人口,强震后,所有的东京都内五十层以上的高楼大厦岳峙屹立,除新东京铁塔塔尖受损,日本的避震建筑的技术通过了严峻的考验。尤其公共建筑,如政府、公用事业、学校、交通中心,已建立起安全的公信形象。

震后,全东京都输电系统完全停止供电,尤其东急铁路与高铁系统全面停驶,从十一日晚上八时起至十二日下午七时,滞留在东京地区约有不及疏散的外来人口二百余万人,以东京市中心形成两条人流。一条从东京向北流动,一条向南流动。朋友告诉我:十一日深夜特别寒冷,真是春寒料峭。两条静静的人流,无灯无月,相扶相持,各以四小时到十小时的时间步行回家。沿途所有卖场和便利商店,免费供应饮料、食品,自取自用,方便面等食品还提供热水。东京都警政系统协助提供讯息交换、手机充电与医疗服务。整个东京都会区约有两千余万居民,加上外来的流动人口与服务人口,每天约有近三千万人,地震受灾期间,井然有序。记得美国纽约地区一次大停电,就发生了抢劫银行、掠夺商店、械斗、破坏等暴乱失序、流血事件。不能不使人对日本在大灾难期间,日本国民所显现出来的坚此百忍、守法自制的冷静秩序,在忧患粹炼下的人性价值,让我们在感叹与自省之余,不禁要诘问:「日本能,我们能不能?」

第二,我重新评鉴了日本大和民族的精神。

首先我要说明:我是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凡是在七十岁以上的中国人的心灵深处,都有历经过八年抗战离乱的岁月和血的记忆,尤其少年时期十九岁的我,在西安曾经参加战地救护队为志工,我亲手在莲湖路的一座炸毁的防空洞中,半抱半抬地抢救出几名软绵绵像面条的已经窒息死亡的罹难者。我亲眼目睹在西大街城隍庙后,被敌机炸毁的防空壕中,用木杓一勺一勺地从壕坑里掏出来血肉模糊残体。那一代的中国人谁不痛恨日本。六十六年来,我虽能将日本人民和日本军阀做理性的区别对待,但八年抗战的「一寸河山一寸血、八年离乱八年泪」的血债阴影,绝对不是蒋介石先生那一句「以德报怨」所可以「一笑泯恩仇」的。

一九四九年到二O一一年,六十三年来我在台北冷静地观察了二战后的日本,从一个「一等战败国家」,在两颗原子弹的战后废墟上,跃升成为一个世界经济强权大国,固然是日本人民忍辱负重、埋头苦干打拚出来的经济奇迹。但,日本应该感谢五O年代到七O年代的亚洲两场区域性的战争,五O年代的「韩战」由于地缘之利,使日本从战后的饥饿与屈辱中站起来,六O年代另一场「越战」,日本通过美国巨大的越战战费,「你死人,我发财!」在「刀头舔血」地让日本富起来!日本财阀踏着日本军阀遗留下的「大东亚共荣圈」的血迹,建立起「世界的经济共荣体」,飞上经济枝头做凤凰。我看尽了日本作家笔下的「丑陋的日本人」政客、财阀们见利忘义、背信负义、狂妄嚣张的暴发户嘴脸。我实在不想再回头细数那些「断交」、「毁约」「停航」的让我们悲愤的现实丑态,单纯一个「钓鱼台」就是诉说不尽的屈辱。

「三一一」关东强烈地震后,却听到了「空谷跫音」。三月十四日,我在CNN听到日本东京都「知事」(东京市长)石原慎太郎,一位七十八岁的日本极右派的老政治人,所发出的「大和吼声」。我亦从日本的朋友处听得详细的转述。

他沉痛率直的说:二战后六十年来,我们富裕了、繁荣了,但我们堕落了、迷失了。我们的国家已经沦丧了我们日本传统的大和精神和文化。在现代社会上日本人的主体意识已沦为私欲、贪婪、短视。在政治上大搞民粹主义。我们全国人民应该好好地利用这次大海啸,一次洗涤掉物欲、贪婪和长年累积在日本人心灵上的污垢。从根再新,重建道德秩序。否则老天会再次重创日本,给我们「天谴」的惩罚。

尽管日本网民指责他的天谴说毫无同情心,在灾民的创口上撒塩。但,我肯定他诚实的「自省」,此时此地,他代表了日本领导人(他,毕竟是东京都近二千万市民的领导人)向日本历史、祖先忏悔,向全世界日本人曾经伤害的国家、人民反省、忏悔。真是充满浩然正气的「大和吼声」。我肯定他是「日本的良心」,一定会在今年四月第四次连任东京都首长。

因为,日本在江户时代到明治维新,以中国儒学和日本神道宗教相结合,形成了「神儒一致」、「大义名分」的「王道思想、垂加神道」,强调「正直为本」、「修德实践」的大和文化精神。

三月十六日,我全神关注于「福岛核电」危机,让我又读到「五十壮士」第二个「动心」的故事。知道有五十位「东电」志愿职工抢救福岛第一核电厂重大核辐射危机的新闻。随即我读到一位慷慨赴义「壮士」的女儿一封「动心」的网络留言。

她说:「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核电职工,他平凡得在我们家中都不受尊重,我们家人都认定他在等待半年后退休,就老死在家里。昨天(十五日)他平淡地告诉家人一个惊人的讯息,他志愿去支持福岛核电厂最危急的时刻。我哭了!我重新认识了父亲。

我的父亲说:「电厂将来的命运,就看我们了。这是我的责任!」

在父亲出发的清晨,也是生死诀别,我和母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舍,就像平时早晨一样,看他匆匆忙忙地吃完早餐,平平淡淡地目送父亲出门。以免父亲罣念。我们家人共同相告,不要影响父亲,因为他去尽他的责任!

这是一则非常平常、平淡、平凡的一个小人物的记录,恰震撼了我,尤其那句:「这是我的责任!」在我的心谷里回向久久。这是一个非常卑微的小人物,向全世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吶喊的「大和吼声!」

它绝对会声闻于天,我相信「在天上的父!」你一定听到了!

不管事后媒体如何评论与称呼他们是「五十壮士」、「五十死士」、现代版的「武士道精神」、「现代神风特攻队」。它如果发生在美国有人会称为「基督精神」,在法国称为「骑士精神」。我称他为「殉道精神」。

就是这一句「这是我的责任。」让我解开了六十三年来禁锢我的心锁。让我「心动」、让我「心赦」。感动极了!撼动极了!

「这是我的责任!」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工作岗位上,能够尽到自己的责任,用中国文化的语言与宗教的语言,就是:「这是我的天命!」这必须有一股内在澎湃的、激越的道德勇气。是一种多么高尚的风骨和情操。

旋而,我又打开了我对日本文化另一种谜团。

日本「茶道」精神不在于止渴,「温泉之道」的精神不在于洁身,它不仅是一种处世文化,亦是一种人生哲学。「茶道」的最高境界称之为「一期一会」,一期为一生,一会为一见,它的精蕴是人要珍惜一生一见的生命缘份。

中国人以梅花「越冷越开花」为积健为雄的奋发人生的精神。但我长期以来在寻求日本「花见时」(赏花时节)的樱祭精神。为什么?日本人要选在四月樱花凋零的凄美时节为樱祭。我读过江户时期的思想家本居宜长(一七三O—一八O一)有一首和歌,「要有人问日本的大和精神是什么?像开在朝日里的山樱花一样。」日本又一有一句谚语:「花以樱花为首,人以武士为高。」我总认为日本樱花精神就是武士精神。

樱花盛开的季节,远望如云如霞,日本人称之为「樱云」,花见时的樱祭,万人空巷,于花树下布席陈酒,看着灿烂的樱云缤纷、淍落,对樱痛饮、载歌载舞、如痴如狂,甚至醉卧花下,流连不返。为何痴迷于凄美的落花时节?

我现在终于体悟到日本人的人生观反映在樱祭的时节。死,是人不能自己选择的,但人生可以选择在最灿烂、最颠峰、最适当、最有价值的时候,殒落、凋零、终结。那就是「开在朝日里的山樱花」。就是「这是我的责任!」慷慨地死得其时、死得其所、死得其事的殉道精神。

我想通过「反思」来解析大灾难后的日本往何处去?

我已经开宗明义地在讲题上指出:「日本大地震后的中国文化反思。」虽然我是中国人,我对日本人民所承受的大灾难,完全没有幸灾乐祸的心理隔岸观火。我设身处地「反思」,从中国文化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精神去思考,假如是我会如何面对这场灾难?

我的朋友大陆军事科学院吴汝嵩教授,是当代「孙子兵法」研究极具权威的学人,他指出「全」字是孙子思想的核心,如同「仁」是孔子思想核心,「道」是老子思想的核心一样。「孙子」曾经这样地说「全」:

「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谋攻篇)

「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地形篇)

从哲学的思维上,孙子的「全」对应着「破」。破坏与安全、玉碎与瓦全,固然是价值的选择,但如何将「破」建立在「全」的基础上,是一种战略思想高度的艺术和境界。

因为「全」有三种不同与不可分的意涵。第一、它是「宏观。」第二、它是「综合。」第三、它是「总体。」亦就是老子常说的「大」、「远」、「久」、「反」的综合体。

日本此次的大灾难,同样是一场大战争。它不是人与人的战争,却是一场天与人的大战争。日本当下和未来,正面对着一场「全」与「破」的危机管理,抑或是建立一场大格局的全胜战略呢?

战略思想家固然思考建构「长治久安」的国家总体战略。又何尝不是全面性思考建构全体人类共同的生命延续、生存和谐、生活幸福在宇宙间的「安生立命」大战略。

综合解析日本大灾难,先由天发杀机的「地震」、「海啸」的大自然凌厉反扑,所肇致的天与人的对抗。继而是人发杀机的千叶地区大炼油厂「火灾」与福岛核电厂「核爆」的人为疏失,灾害扩大影响到日本全国与全世界惊恐的共同危机。

尤其让全球人深切地体认到「我们祇有一个地球」,全球就是一个生命共同体的地球村。

全球有四百四十几个运转中的核电厂,其中前四名,美国有一百零四座、法国有七十五座、日本有五十四座、俄罗斯有三十四座核电厂正在运转中,以美国、俄罗斯和日本的国土面积与核厂的比例,不能不让人对日本特别寄与关切。

核厂的安全防护,都是依照人类智慧穷极所能预设可能发生的人为疏失或自然灾害,逐一设计出工程硬件与安全软件的对应,核电界为弥补万一的危机,亦建立起「基准外事故」的防护体系。

福岛核灾是因为福岛规模九点零的强震,引发创新高级规模的大海啸,这种天然灾难无法预估的上限,挑战了「基准外事故」防护体系核厂灾害,成为日本大难中后来居上的大议题。德国从三月十六日以来,经过不断地检讨,先宣布关闭七座较旧的核电厂,预定在二O一六年完全中止核能发电政策。非核家园将成为全球性的议题。将是日本面临的大灾难下的反思。

德国与日本都是从二次大战战后废墟上重建起来的经济大国,而且都是在两个元老政治家八十四岁的艾德诺和八十三岁吉田茂领导下复兴。

吉田茂在「世界与日本」的遗着里自述:「日本与德国在战后的处境几乎一样,双方均为战败国,国内均为敌对战火所毁,两国战后同受占领管理。两国在战前,都握有对同盟国作战持续多年的工业生产力,但德国一九四六年在艾德诺总理采取生产优先、复兴第一的政策,要求德国国民过贫乏忍耐的生活,全力投入生产,排除统制经济进入自由经济。他在八十四岁退休,以十六年的时间带领德国走上自由、民主、繁荣。」

吉田茂在另一本的专著「日本决定性的一个世纪」中自述,他领导下的日本怎样从百废待举走进经济繁荣。他说:日本人基本上是一个乐观的天民,习惯于逆境,且对克服困难的能力有信心。二战的失败,曾经给他们巨大的打击,但,很快的面对现实,毫不犹豫地接受失败、适应失败。经过改造文化,加速经济复兴,改善生活,重新找到和建立起面对生活的新目标。日本人民信赖未来,任何悲观永远不能征服日本人的精神,和瓦解他们的活力。大家有信心,日本有一天一定会从战争的灰烬中,再度站起来。

吉田茂说,他在一九四七年做战后第一任首相时,一位海军上将告诉他:「做一个好的胜利者极为重要,非常容易。但做好一个失败者,也极为重要,但非常不容易。」这几乎就是二十年来吉田茂首相的座右铭,回想起来,似乎那一代的日本人民大都持有同样的心理和态度。尤其是裕仁天皇,在那段时期,镇定、安静地穿着平民的衣服,亲自走访全国每个角落,鼓励人民坚此百忍,勤奋工作改进未来的生活。改变了人民对天皇的形象,产生深厚而亲切的爱慕。其实裕仁天皇是一个非常严肃生活,个性极强的人,他发现他的国家己陷入最后灾难的边缘,他必需要以坚忍果断的行为,拯救并支撑起行将倾覆的国家。

出生于一八七八年,历经明治、大正、裕仁三位天皇,二战后担任过四任首相的吉田茂,他以历史见证了明治维新、二次大战,战后复兴的日本。他说:「自明治维新初期以迄二次大战开始,日本经济之扩展,每年平均百分之四。一九四六年至一九五九年间,每年平均成长率在百分之十至十一之间,一九五六年至一九六O年,工业生产指数从一二二点四升至二二七点九。一九六三年日本国家总生产,历史上第一次超过二OOOOO亿日元,十三个月后,升至二二五、四二四亿日元,总增加率为百分之十六。预期将会快速成为仅次于美国与苏俄的世界第三大工业国。」

吉田茂说出日本经济起飞的关键,「由于日本战后的教育改革的提高,因为高水平的教育,构成了工业及农业技术进步的基础,而集中生产有竞争力的产品,在钢铁、车辆、晶体管、无线电以及电子业。尤其造船业跃居于世界第一位」。吉田茂说:「我彷佛是一个梦,因为,我们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所想象追求的国家目标,就是要建立一个高质量、独立而能自给的现代经济大国。它终于在我们的手上实现了。同时,也是完成了明治维新的一代的梦想。」

吉田茂以三朝元老的身份见证:「明治维新时代,日本人民面对强大异族,我们不怕放弃传统,接受了外来文化,让我们向现代国家迈出了一大步。同样地,当日本人民面对失败与占领时,我们也未贬抑自己,而以不屈的自尊面对占领当局君临式的指导改革,我们有条件地,渐次吸纳和接受,成为日本复兴的契机。我们不停留在过去,勇于面对现实,「做好一个失败者。」因为我们相信「自助而后天助!」事实上,我读了吉田茂的两本着作,基本的精神建立在为了「全」面性让日本与现代世界接轨,不惜打「破」一切不实用的虚矫民族尊严与传统。这就是二战后日本所以能从战后废墟重新站起的「全胜」战略。

八十四岁的艾德诺和八十三岁的吉田茂,领导战败的德国和日本,从「大破」而「大全」的历史回顾,亦正是「知天知地,胜乃可全」的历史回顾。我期待未来的日本,能有大格局、远视野、久经营的「大」、「远」、「久」的全方位宏观气势的新领导人出现。

先看他能否突破这次大灾难所遗留下的问题?请大家反思我下边的三问:

第一问:广岛的「原爆」到福岛的「核爆」:广岛与长崎的「原爆」废墟,标帜着日本人民受到外来血腥暴力的耻辱记忆。但,福岛的「核爆」电厂,或将是日本人民如何走向「安身立命」抉择的里程。

我们要问:德国能断然关闭七所旧核能电厂,坚定的定在二O一六年完全中止核能发电。日本为什么不能?日本的政客及财阀们什么时机还日本人民一个「无核家园」?

为什么日本政客到现在还不能记取广岛「原爆」耻辱的创痛?仍不断地强调废止「非核」的宪法条款?你们想将日本彻底带进灭亡吗?

第二问:炼油厂的「火灾」与富士山的「火山」:全世界石油资源的消费量,美国和日本应该排在第一位与第二位,「三一一」大灾难,仅次于福岛核电厂的核辐射外泄,牵动全球人的神经外,也让日本东京都市民所关心的。当属千叶县的日本最大炼油厂在大地震后延烧了三天的大火灾,福岛核电厂的停机,关系着生产系统电力的供应、东京地区的民用电。千叶大炼油厂的延烧,关系着汽机油燃料的民生需求。根据信息所显示,从一九五五年日本经济高度工业以后,石化工业与石油需求量一直居高不下,成为日本长期以来能源问题的焦点。核电与石油亦成为此次日本大地震后世人所共同关心。

绿能的开发,固然是日本近期以来提在优先研发的急务,寄望于再生能源,或太阳能、风力发电,以日本科技 领先的潜力与优势,我时常在思考,日本一向标榜为是一个海洋文化的经济大国,依人类的未来走向外层空间和内太空(海洋)的趋势,日本能否通过此次地震、海啸灾害的反思,向海洋开发新能源?

同时,日本除了纪伊半岛和四国之外,几乎日本全国都在火山带以内 ,从一九OO年至今,日本曾有喷火记录的活火山,即有二十三处之多。最近九州岛等地区的睡火山益形活跃,尤其近三十年来日本人最大的噩梦,当属代表日本国家形象的富士山火山的爆发传说。尤其「三一一」大地震之后,强烈的余震不断地环绕东京,富士山周边地区震动。真让东京都地区人民寝食难安。

日本各个火山带地区的副产品,当属温泉与地热。地、水、火、风,可以危害生命,亦可以创造生机。日本的火山资源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是否?

第三问:究竟是「天作孽」?还是「人作孽」?日本四面临海,陆地多山,根据地质学人的研究推定,现在的日本群岛是百万年前新生代第四世纪形成,因为造山运动隆起与陷落太激烈,就形成现在日本群岛的地貌。其特征在海岸线多曲折而富变化,多岛屿、岩礁和波蚀岩、波蚀洞的波蚀奇景。沿太平洋海岸多属白色软质水成岩构成的丘陵,间有星罗棋布的岛屿天然奇景。这次宫城大地震与大海啸所毁弃的仙台松岛的亭亭翼翼、老干虬枝的黑松林与海中岛礁,将永难恢复旧观,殊堪世人惋惜。

日本长期为新造农耕地,或扩充公用基地,如成田机场的建设,用所谓「干拓」或「填埋」起来,说是把「适当的水面」活用起来,事实上是日本人有计划地与海洋争地,向天争奋生存空间。

以东京湾为例,东京湾的西侧的川崎、横滨,六十年代早已经填海筑成为工业区,东侧的千叶县沿岸新生地就是这次火烧千叶大炼油厂区。这是一九五O年以来吉田茂的计划,他以五十年的中程进度来完成。他说:这是「我的梦想,填埋东京湾。」

OOO年以来,大自然风云剧烈变幻,称为「暖化」的气象效应,但,越来越「恶化」、越「异化」。通过重大灾变,如是我们接近现场观察,使人有不寒而栗的警觉。大地母亲发怒了,向人类讨回公道、讨回常道。要讨回人类争夺侵占去的土地、污染的海洋和环境。我把它称之为「大地的反扑」。

二十世纪六O年代,日本繁荣了,日本人富有了,以东京为例:出现了天满、地满、人满的天人之际不和谐的秩序。尤其人类贪婪得无上限的向海洋、河川、山林扩张空间、开发资源。日本如斯、印度如斯、俄国如斯、美国如斯。香港如斯、台湾也如斯。

老子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第十六章)

我的解释:「天地间有一个不变的法则,繁荣、衰退、兴盛、破败,是反复循环的生生不息。但,最后一定会回到原始根本的状态。所谓『各归其根』。这种由变动到静止的自然规律,是一种正常的秩序,不要为了私欲去改变这种正常秩序。如果不懂得盈虚消长的道理,为了私欲一味贪婪扩张,就会受到大自然的反扑,必然走向淘汰、灭亡。」

从这方面的反思,我想到书经说:「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逭!」由日本大灾难将可以推及到我们明天共同面对的灾难。请大家共同去寻找自己答案吧!

最后,我借用〈诗经大雅〉诗题「板」的第一节与最后一节总结「反思」。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为猷不远,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猷之未远,是用大谏」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两节诗的大意是:

    「老天爷在变脸了!现在  上帝改变了他的常道,让人类时时处处受到非常大的灾难。虽然我所做的反思,不合乎圣人的道理。但是我们是否应该重新检讨我们过去丑陋的行为,现在的奢侈?未来可能破败的前景?冷静地深思熟虑、澈底地敦厚朴实地生活。才会符合天意人愿了。」

    「敬畏  上帝给人类的警告,我们应该慎重地反省忏悔。敬畏 上帝反常的变化,我们会节制贪婪的私欲。因为, 上帝的眼睛是以人类的眼睛代衪观察,我们所犯的错误随处都会受到监察。上帝所听到的声音,无论是「好的!」「坏的!」,都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欺骗不了你自己的「良知」、「良心」!我们必须自我敬谨地改过迁善,来回报老天爷给万有生命普遍平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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