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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利安教授在法门寺佛舍利学术研讨会上谈舍利崇拜的历史定位与当代定性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4-05-07)

中国佛学网宝鸡讯 2014年4月19日—20日,由法门寺博物馆、法门寺、法门寺佛学院、法门…

     中国佛学网宝鸡讯 2014年4月19日—20日,由法门寺博物馆、法门寺、法门寺佛学院、法门寺佛文化景区管委会联合主办,宝鸡市法门寺文化研究会、北京谦泰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协办的法门寺佛舍利学术研讨会在扶风会堂隆重召开,自全国各地和日本的佛教界、学术界四十多位代表出席了会议。这是1987年法门寺考古发现佛指舍利以来,佛教界与学术界首次在法门寺举办的佛舍利学术研讨会。会议收到论文39篇,涉及法门寺地宫佛指舍利与文物研究、佛舍利供养仪轨、佛舍利信仰的历史与文化价值、佛舍利信仰与当代文化建设等诸多方面,充分展示了法门寺考古发现25年来佛教界与学术界关于佛舍利研究的最新成果。西北大学佛教研究所所长李利安教授作了大会发言,并在闭幕式上作了本次大会的学术总结。其大会发言如下:

 

各位法师,各位学者,各位朋友:

    我提交本次会议的论文是《佛指舍利的地位与价值》,大家有兴趣可以看,我这里想就佛舍利崇拜的历史定位和当代定性问题谈一些临时的思考,也仅仅是会议期间形成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拿出来供大家讨论。

    第一,关于佛舍利崇拜的历史定位

    宗教都有神圣性,从早期宗教到体系化的宗教,都会围绕一个神圣的信仰对象而展开。这个对象有可能是一个超人间力量的拥护者,并实现了人格化的崇拜对象,或者是一种非人格化的超人间境界,这种超人间的境界可能是清晰的一种存在,也可能是一种模糊化的存在,不可言说的境界。大多数宗教似乎都离不开这些信仰对象。佛教早期不但反对偶像崇拜,也反对神化在佛教解脱体系中占有崇高地位的个体,如佛和罗汉。但是,佛教在当时也包容并吸纳了一些神圣对象和神秘的现象,用学术语言来说即所谓超人间存在,后世佛教在发展过程中的超人间存在则是越来越神圣,越来越饱满,甚至成为佛教在民间能够推广传播并具有持久推动力的重要因素。而这与释迦牟尼的思想有很多不同,甚至有人会认为是一种背离。舍利崇拜现象就是在这种背离与矛盾的历史进程中产生的一种佛教信仰现象。释迦牟尼佛圆寂之后,佛陀未被神化的背景下,在反对一切偶像崇拜的时代里,佛舍利在弟子表达对佛的敬仰方面便具有了崇高的地位,并与佛陀遗迹崇拜、佛陀遗物崇拜相并列,成为弟子表达对恩师怀念的一种重要途径,也成为凝聚各地信众、强化信仰认同的一种重要手段,伴随着佛教教法传承与修持的这一佛教发展主流而存在。到了阿育王时代,为了帝国统治的需要,也为了慰藉自己的虔诚信仰,阿育王将佛教圣地崇拜和舍利崇拜均推向极致,不但在信仰的神圣性方面,而且在流行的广度方面,均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由此奠定了后世舍利崇拜的基础,即使在佛教造像大量涌现、佛陀完全神化之后,佛舍利崇拜依然未被取代,继续流行,成为佛教诸多崇拜方式中的一种,并随着佛陀的神化而开始出现舍利的神化,原本以怀念恩师和凝聚人心为主要功能的舍利崇拜开始成为佛教内部一种特有的圣物崇拜,具有了更加丰富的神圣意义。

    从佛教的内在体系和发展轨迹来看,始终存在着两种因素的交织和相互激荡,一方面,佛教的生存和发展需要有神圣性,需要有超人间意义的崇拜对象,从而具有凝聚人心的力量,具有向外拓展的魅力;另一方面,佛教又有别样滋味的追求,在理论方面强调无我无常,寂静涅槃,断除烦恼,出离三界,一副畏惧、藐视、厌弃现实的姿态,这又和舍利崇拜有很大的不同。这种矛盾的过程成为后世佛教发展史的一条主线,即使到大乘佛教出现以后,这一矛盾不但没有消匿,而且进一步扩大,并在佛教的整体信仰体系中居有更加重要的地位。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方面是人间佛教的倡导,禅宗的盛行,理性精神的强调,个性力量的张扬,另一方面则是铺天盖地的烧高香,求神拜佛,有求必应,初一十五或各种佛教节日期间,很多寺庙热闹非凡,尤其是大年初一,烧香拜佛的人流犹如潮水一般,佛教的神秘化和信仰对象的神圣化极其流行。这两个方面既冲突,又融合,很奇妙地结合在一起,成为中国佛教的一个奇怪现象,佛教的文化性和宗教性兼而具之,使佛教非常有魅力,也非常有现实的价值。我们怎么看舍利崇拜的存在呢,我想以上这些历史和文化背景是我们回答这一问题时必须予以考量的。

    中国佛教从近代以来一直强调人间佛教,这一传统与禅宗的盛行有很大的关系。禅宗自宋代以后成为中国佛教的主流,佛教精英层面、理论层面、修持层面的核心始终围绕着禅而展开。而禅这种扫荡一切、不执着于一切、不崇拜一切,只重视和信任自己内心的特点与舍利崇拜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但是以禅为主的中国佛教同时又容纳了佛舍利信仰,这就是佛教内部两重因素相互交织的文化轨迹在中国宋代之后的延续。特别是在今天,我们一方面看到中国佛教有几个最重要的信仰趋向,比如说念佛往生极乐世界,解决来世问题的、面对死亡困惑的;再比如说强调明心见性、张扬个性力量的、追求现世轻松自在、看破放下的;还有求神拜佛、热衷有求必应、解决现实各种具体问题的;还有注重因果报应、主张行善积福的。这四种类型大致是中国老百姓信佛的主要心理动力和表现形态。在这种情况下,舍利崇拜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如何理解这种信仰现象,和其他几种佛教形态又有什么关系,这都是值得我们从哲学、宗教学、社会学等不同角度来探讨的。

    舍利崇拜在大乘佛教兴起之前是佛陀遗迹和遗物崇拜的一个组成部分,大乘佛教出现后成为佛像、佛经、圣地、高僧、咒语等诸多崇拜中的一类。舍利崇拜在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现象,宋代以后,禅宗在佛教理论与修持方面一家独霸,四大菩萨信仰在佛教信仰体系中几乎也达到独霸天下的地位,舍利崇拜则处于一个相对隐去的状态。而当中国佛教不断引进和吸收印度佛教、不断地探索新的修行形态、理论创新繁荣、各宗各派竞争并立的时代,舍利崇拜也是兴盛的。是否可以这样说,当一家独大各家沉寂的时候,舍利崇拜也逐渐沉寂,当菩萨信仰真正普及的时候,舍利崇拜也受到强劲的抵消。今天,中国佛教很有可能迎来一个山头并立的时代,不同宗教领袖住持的寺院各有其特色。例如学诚法师有学诚法师的特色,龙泉寺已经成为中国佛教文化领域的一支奇葩;少林寺有少林寺的特色,禅拳结合,魅力无穷;本焕长老这个体系有也有强烈的个性,实力强劲;净慧长老则以生活禅树立起自身的特色,在佛界影身深广;还有像本愿法师这样极具个性的年轻一代,也呈现出强烈的文化个性,在未来均会有特色性的发展与壮大,就像台湾各大山头都有自己的特色,这个是非常好,这是一个走向宗教繁荣的发展趋势。这是一个特殊的佛教文化多元化时代,神圣与世俗兼容,今世与来世并重,学理与信仰共存,理性与灵异各得其所,不同信仰需求均可得到满足,在这一背景下,今天的佛舍利崇拜也处于一个比较兴盛的时代,而这种兴盛是多元并举、多家并存背景下的繁荣,它不可能包容一切,更不会取代一切,但是会获得足够的生存空间。

第二,关于佛舍利崇拜的当代定性

近年来有很多人都在批评佛舍利崇拜太热了。我们观察一下,好像近年来的确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很多舍利,仅佛牙舍利就有三十处之多,各地对这些舍利都比较重视,很多地方因此而大兴土木,大型舍利法会也纷纷举办,舍利在民间的影响力也迅速攀升。学者们开始关注这种现象,但提出的意见都不太一样。例如,针对法门寺的佛指舍利,有的人认为要回到唐代三十年一开的古制,也有人认为盛世之时舍利必然显现,所以舍利热是很正常的。回顾历史,观察当下,我觉得当今的“舍利热”好像并不是一个真问题。今天中国什么才是真正的热?环境污染,人心浮躁,腐败横行,包括高校在内的各行各业、包括学者在内的各个阶层,都在疯狂地追逐名利,这可能才是值得人们关切的中国当代真正的热问题。我们是研究佛教的,比较关注舍利,在这个极小的圈子里我们觉得舍利文化挺热的,所以,我们所看到的热,可能并不是很准确的。

即使在这个小圈子里,我们放开眼界看,真正堪称热的也未必是舍利,或许还是其他的东西。例如,佛教文化的商业化开发,寺院普遍存在的烧高香,藏传佛教在内地的传播,佛教的个性化发展动向,非场所性佛教活动的不断兴盛,居士的兴起,以及佛教转型过程出现的诸多问题如少林寺的被关注,新年钟声的拍卖等,均堪称热点问题,都值得我们反思。舍利崇拜之所以被认为是一个热点,只是相比较而呈现出来的一种认识,因为和元明清时期的舍利崇拜相比,和其他宗教信仰相比,和当今佛教中的学理与一般修持活动相比,当今的舍利崇拜可谓有声有色,已经成为中国佛教领域的一个奇异现象。所以,舍利的“热”我觉得是一个伪问题。

但舍利崇拜并不是没有任何问题。目前整个社会急功近利,一切向“钱”看,把文化俗化,把佛舍利当作赚钱的工具,这个要引起我足够的注意。所以,舍利热背后真正热的是什么,这值得学术界来研究,要给官方提供一个准确到位的判定。而现在的观点基本分为两派,一是热烈的追捧,二是“冷静”的抵制。今天的舍利热,到底是谁在真正的“热”,好像不是佛教信徒,而是有关开发商在热,当地政府在热,还有少部分对舍利崇拜的人或者将舍利价值无限放大的人在热。民间广大的佛教信徒,他们或者是主修念佛的,追求往生西方的;或者是主要修禅的,追求明心见性;或者是主要修密的,重视咒语手印或各种密法修持。到底有多少人把舍利当作他修行生活中的崇拜对象,作为他的信仰归宿或精神支撑,可能太少了。我和佛教居士有广泛联系,至少对西安地区佛教信众的信仰心理和修持情况的把握还是八九不离十的。舍利在居士的心中到底占据着什么样的地位,他们自己也是模棱两可的;在他们修行道路上有什么样的作用,他们也没有一个明晰、准确的把握。舍利是否有求必应,没有观音信仰那么明晰;是否能够使人得到智慧,没有修禅那么明晰;是否能够帮助人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解决人的死亡问题,也没有阿弥陀信仰那样明晰。舍利就是历史遗留下来一个奇异的、神秘的圣物,既与佛教的核心义理存在着一定的冲突,需要智慧而方便地圆融,又不在佛教的修行体系中占据独立的一席之地。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当年法门寺要依托舍利打造成世界佛教朝拜的中心,使其成为佛教的麦加,我当时就表达了反对的意见,我认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佛教自古以来就没有麦加,佛舍利也不可能支撑一个麦加式佛教圣地的出现。关于这一点,今天和未来我们还可以继续观察。总之,佛舍利崇拜在佛教修行体系内并不会热起来,在佛教信仰当中存在的有限的热并不能支撑政府和开发商所希望的那种热。舍利信仰现象背后所存在的急功近利心态和商业化开发行为才是舍利热的根源。

由此引发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舍利到底有什么功能。黄夏年先生在本次会议上已经讲了很多,比如以文化为纽带展开的民间外交,以舍利为支撑展开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往来。我觉得这是发挥舍利当代价值的很好范例,在树立国家文化标识,增强文化软实力,促进民族团结等方面都有积极的作用。目前更值得关注的是两个方面的功能,一个是文化的的功能,一个是经济的功能。这两者现在似乎存在矛盾,甚至出现冲突。如何弥合二者之间的冲突,学术界应该发出更为强烈的声音,就是舍利崇拜是佛教特有的传统,是佛教界特有的文化现象,是佛教在当世存在的魅力彰显。所以一定要尊重它信仰的价值,在尊重信仰的同时,发挥其在伦理教化、人文提升、智慧启迪等方面的作用,而不能纯粹的、过度的进行商业性开发。当我们开始注重舍利崇拜中对佛陀的纪念意义和对智慧的向往价值时,当我们从注重遗骨舍利转向注重法身舍利时,舍利热也自然会溶解在文化的园地中,成为滋润信众心田的营养。

当然,由此还引发了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佛舍利崇拜的理论建构与修行体制化问题。佛教各宗各派都有非常清晰的、明确的、严格的修行方法,藏传佛教的修行次第更加分明。阿弥陀信仰追求往生极乐世界,尽管修持方法很简单,但是非常明确。我们供佛、拜菩萨、朝山等一系列信仰活动的目的也都是非常明晰的。但是舍利崇拜在佛教理论层面应该如何拥有完整的体系,在修行层面应该怎么制定明确的仪轨,这方面的任务古代没有完成,当今的舍利热当中对此也是一笔糊涂账。刚才黄夏年先生所讲述的本焕长老的舍利供养情况,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这方面的工作了,这对佛舍利崇拜的理论完整化和实践体制化是有借鉴意义的。总之,要使佛舍利在中国佛教文化中形成一个有体系、有特色、相对完整的修行体系,就需要佛教界做出更多的努力,否则舍利崇拜就只能流于一种灵异与祥瑞信仰,甚至成为一些人的猎奇,或者成为经济开发的对象,而不利于传承、提升和推广佛舍利这种悠久的佛教文化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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