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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凯:佛教对苦难的认知——基于《慈悲地藏忏法》的考察

本文作者: 2年前 (2017-04-02)

摘要:本文通过对苦难、苦难的由来、佛教如何应对苦难等问题的阐述,介绍了忏悔法门这一佛教应对苦难的方法…

摘要:本文通过对苦难、苦难的由来、佛教如何应对苦难等问题的阐述,介绍了忏悔法门这一佛教应对苦难的方法。通过对《慈悲地藏忏法》内容的分析,梳理了其中关键仪节程序所体现的佛教对苦难的认识、应对的方法和达到的解脱效果,以呈现出一个较为完整的佛教的苦难观。基于这样的梳理,笔者发现《慈悲地藏忏法》所要解救的是所有六道众生的苦难,而不仅仅局限于消除地狱道众生的苦难。因此《慈悲地藏忏法》不仅仅可以用来超度亡魂,它也适合所有发心修行者礼拜。

关键词:地藏忏法,忏悔,《慈悲地藏忏法》,苦难观

作者简介:黄凯,西北大学佛教研究所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佛教历史与思想。


苦难是人类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种处境,也是各个宗教一直关注的问题,对苦难的认识和应对是佛教教义的基础和重要内容。地藏忏法作为佛教中一类以地藏菩萨为忏主的忏法,其所反映的佛教苦难观的思想是具有典型性的。本文即选取诸多地藏忏法中流行较广、影响较大的《慈悲地藏忏法》(又名《地藏忏》)为研究对象,试分析其中所反映的佛教的苦难观。



佛教的苦难观


(一)何谓苦难

苦难是世界上所有宗教一直都在探讨的问题,我们讨论苦难,必然离不开两个基本问题:苦难的“来龙”和“去脉”,即苦难是怎么来的?苦难要怎么消除?“苦难”与“宗教”历来就有着不解之缘,正是出于对苦难有着不同的理解,提出不同的消除办法,不同的宗教体系才得以建立并完善,可以说,“苦难”是宗教的起源和发展的一个主要的根源。

关于苦难的定义,笔者在此引用刘亚明先生的解释:“所谓苦难就是困苦与灾难。灾难可理解为天灾人祸,即自然灾害与人类社会的祸害,对于个体的人来说,是指外在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灾变。困苦则是指困惑与忧恼,是人对一定的对象感到不悦的感知状态,对外部不利的环境(包括天灾人祸)和自我身心的迷惑与苦恼。”

(二)何来苦难?

关于人生为什么会有苦难这个问题,各个宗教都有自己的解释,佛教的基本教义“四圣谛”即是围绕“苦”这一话题所展开的。佛教的思想很驳杂,内容很丰富,其中四谛可以说是释迦牟尼学说最基本的框架。四谛的内容包括苦、集、灭、道四个方面,苦谛是对人的生命状态做出判断,认为人有生、老、病、死等各种苦难,也就是认定人生是有问题的;集谛告诉我们,生命痛苦的根源是人内心深处的黑暗,即“无明”,而“无明者谓不知”,也就是对人生真相没有领悟;灭谛告诉我们,人生的苦恼是可以消除的,有一种永恒快乐的生命状态;道谛则提供了一种方法、桥梁或通道,告诉人们实现从苦到乐的飞跃是完全可能的,目的是让人们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实现一种幸福快乐的人生。

(三)如何消除苦难?

佛教将佛陀比喻为大医王,佛陀针对世人不同的病而开出不同的药方,从而产生了不同的修行法门以消除众生不同的苦难。佛教的四圣谛中的道谛,便是提供给人们解除苦难的方法。对于解脱痛苦、达到涅盘方法,佛教提出了三学和八正道。三学为戒、定、慧三学,八正道则包含正见、正思维、正语、正命、正业、正精进、正念、正定。在三学、八正道以外,佛教又提出了六度作为对三学的扩充,六度包括:布施、持戒、精进、忍辱、禅定、般若。这些都是佛教提出的消灭苦难的根本方法。

因为众生的根器不同、境遇不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直接适用三学、六度、八正道这些方法来脱离苦难,所以除了以上这些根本方法外,佛教又逐渐发展出了一些便于实践的方便法门。其中流传较广、影响较大、修习人数较多的主要有五大法门,即:保佑、往生、积福、觉悟、忏悔。

保佑法门的出现是因为佛教认为,只要你虔诚的相信一种超理性力量并与它呼应,就可能解决你现实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困难。保佑信仰是一种面对现实、克服困难的信仰,它可以激发起人们内在的信心和力量。

净土往生法门是指修持往生佛国净土的法门,具体实施起来就是每天念“南无阿弥陀佛”,一心专念,乘佛愿力,往生净土极乐世界。

积福信仰的前提是相信前世、今生、来世的生命相续,相信身、口、意三业的如影随形,相信福德的积累如同银行的存款,可以积攒和转借。行善是手段,积福是目标。积福的长远利益在于未来的好报与最终的解脱。

觉悟法门要求领悟智慧,以此净心,从而实现精神的提升和灵魂的安顿,实现生命的终极超越,以获得永恒的快乐。

忏悔法门在佛教创立时就被提出,佛教进行忏悔的目的有不同层次,作为初级层次的目的,是要通过忏悔避免一般恶行带来的较差生存状态或轮回形态,即通过忏悔灭罪,而摆脱痛苦,获得清净。而高层次的目的是要达到解脱或涅盘,彻底摆脱各种痛苦。

小结以上所述,佛教认为生命是有种种苦难和问题的,其原因在于“无明”,即对人生真相没有领悟。针对人们所面临的生命中的种种苦难,佛教提供了保佑、往生、积福、觉悟、忏悔等消除苦难、解决问题的方便办法,其中忏悔即是本文讨论的对象。



忏悔法门


“忏悔”一语对应的梵文通常认为是“kama”和“deśanā”。忏悔的“忏”就是“忏摩”(kama),原意是“请求原谅”,是指不小心碰到别人,向别人道歉的意思,而“deśanā”有“说罪”的意思。“忏悔”的意思就是指通过说出自己的过失以得到宽恕,它包含三个方面:一、悔过,因为自己的错误,心生悔意;二、告白,因为自己心理的愧疚,所以把自己的过错说出来;三、请求原谅,从而让自己获得清净。忏悔是佛教的重要实践方法,其意义在于依藉真诚悔过以改往修来,净化心灵而令进阶法门运用得力,最终达于修行的理想

忏悔的意义在于:”不应作而作,应作而不作,悔恼火所烧,后世堕恶道。若人罪能悔,已悔则放舍,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忏悔可以使人心灵恢复宁静安乐,不再被罪恶情结所牵绊。

忏悔的目的是要除罪去障、脱离苦难,即消除罪障所带来的苦难。罪的种别很多,大体上可归为三类:业、报、烦恼。苦乐、染净、解脱与束缚都是相互对立的概念,忏悔就是要达到灭苦得乐、离染获净、解系得脱的效果。

 

忏悔的内容有罪业、罪报和罪烦恼这三种产生苦难的源头。佛教所主张的因果法则认为善因必感善果,恶因必感恶果,因指的就是业,果指的就是业因所牵引的报受。一切苦、乐、不苦不乐的果皆是由业力牵引所致。《金光明最胜王经》说:“由业障故,造诸罪者”,就是说业是诸罪造作的根源。业不善就是罪业,罪业就会产生罪报,罪报一般又有报定、时定、报定时不定、时定报不定等四种情况。烦恼是指能扰乱众生身心使之迷惑、苦恼、不得宁静的,恼、乱、烦、惑、污等精神活动的总称。烦恼的种类很多,一般分为根本烦恼和枝末烦恼二种。依《俱舍论》所说,根本烦恼又可分为贪、嗔、痴、慢、疑、恶见等六烦恼。

通过悔罪以消释懊悔,最初的目的是在于涤除干扰禅修的心理因子,在诚心悔过之后,即将罪恶感放下,以利禅定推进。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忏法即被中国佛教吸收,大约在晋代的时候,忏法就已经在中国佛教界出现,道安法师制定的有关僧尼轨范使忏法渐渐完备。南北朝时,忏法已经在中国佛教中普遍实行,梁武帝是忏法发展的有力推行者,而智者大师则是忏法的集大成者。之后,忏法就成了中国佛教里最常见的一个法门,具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宗教仪轨,并且一直沿用至今,成为佛教为众生解决问题、消除苦难的重要方法。因为忏仪功能的不同、所依经典的不同、忏主的不同等原因,中国佛教历史上曾发展出名目繁多的各种忏法仪则,到近世依然通行的忏法则主要有《梁皇宝忏》、《水忏》、《大悲忏》、《药师忏》、《净土忏》、《地藏忏》等。



《地藏忏》对苦难的应对


地藏忏法撰述的原始目的,无不是希望透过地藏菩萨的慈悲、大愿来救拔众生,通过忏悔灭罪来清净三业。但是地藏忏法流传到近代后,随着民间对地藏菩萨的认识逐渐局限于救拔地狱众生,所以对地藏忏法的认识也就停留在“超度亡魂”了,以至现在佛教界但凡以报答亲恩、祈求父母冥福为目的而举行的法事,大多都是拜地藏忏了。 

《地藏忏》也叫《慈悲地藏忏法》,共有三卷,又称为《慈悲地藏菩萨忏法》、《地藏忏法》等,是依据《地藏菩萨本愿》、《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占察善恶业报经》等有关地藏菩萨的经典而制订,其仪式和《药师忏》、《净土忏》略同,是所有忏法书中比较晚出的一部。《慈悲地藏忏法》的撰者不详,一般认为是撰集于清代,它是近世通行的忏仪之一,具有比较广泛的影响。

 

《地藏忏》的仪节程序及内容大致如下:先要严净坛场,其次唱香讃,其次启请释迦证明礼忏,然后才起忏,进入正式的礼忏。在正式礼忏时,先要归命三世诸佛及地藏王菩萨,次明建忏缘起,次皈依三宝,并启请梵王帝释、业道冥王等整知忏悔。然后便是八次具体的礼佛忏悔:第一次叙述释迦、地藏云集忉利天,教行忏悔,宜先忏三毒五逆,次悔恶业苦果,具有总纲的性质;第二次是忏悔烦恼障;第三、四次是忏悔业障中的十种妄习;第五次忏悔业障中的六根招报;第六、七次是忏悔报障中的鬼畜人三踵余愆,第八次为忏文小结,宣示不复造恶的决心。

《地藏忏》的主要仪节程序及其反映的佛教苦难观念,笔者试整理如下表1所示:

仪节

内容

反映的苦难

忏法的应对

达到的效果

严净坛场;净水赞

杨枝净水,徧洒三千,性空八德利人天,饿鬼免针咽,灭罪除愆,火化红莲。

饿鬼道、地狱道

洒杨枝净水

饿鬼得食免针咽之苦。

圣无量寿决定光明王陀罗尼

诵唱”圣无量寿决定光明王陀罗尼」

短寿中夭

受持读诵经咒

增寿

起忏:赞偈;启运慈悲地藏忏法;礼三世诸佛、地藏菩萨;总礼十方三宝

“今当归命三世诸佛,南无过去毗婆尸佛,南无尸弃佛

南无毗舍浮佛,南无拘留孙佛,南无拘那含牟尼佛,南无迦叶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当来弥勒尊佛,南无地藏王菩萨。」

求佛菩萨护持与解救。

称念佛菩萨名号

得安乐无诸苦恼。

建忏缘起

介绍行此忏法的缘因和来由。

众生身处烦恼,过往作恶无穷,招致业报而入三恶道。

广具香华,普设供养,行忏法以求哀悔过,发露披陈。

已作之罪,悉冀消灭,未作之愆,不敢复造。

第一次礼诸佛菩萨、忏悔、发愿文

主要叙述释迦、地藏云集忉利天教行忏悔,并提出先忏三毒五逆,消除元首令业不再生起,然后再忏悔恶业苦果。

三毒五逆、恶业苦果。

志诚求哀忏悔。

一切烦恼皆悉伏断。

第二次礼诸佛菩萨、忏悔、发愿文

主要忏悔烦恼障。

因烦恼而造十恶业,因无明而果报无穷。

发露求哀忏悔,并乘诸佛神通之力。

十使永息。三毒顿忘。三惑烦恼。令尽无余。

第三、四次礼诸佛菩萨、忏悔、发愿文

主要忏悔业障中的十种妄习。十种妄习分别为:一者淫习;二者贪习;三者慢习;四者瞋习;五者诈习;六者诳习;七者怨习;八者见习;九者枉习;十者讼习。

因为十种妄习会造作百千业,而不得解脱。

恭对圣贤剖露披陈,求哀忏悔,愿十方佛、地藏能仁倾甘露水湔除罪垢。

所有枉习,悉使冰消。

第五次礼诸佛菩萨、忏悔、发愿文

主要忏悔报障中的六根招报。六报分别为:一者见报;二者闻报;三者嗅报;四者味报;五者触报;六者意报。

六根造罪导致地狱果报。

求哀忏悔,仰愿十方三宝、十轮地藏慈尊,乘忏力而得清净。

地狱报尽

第六、七次礼诸佛菩萨、忏悔、发愿文

主要忏悔报障中的鬼、畜、人三种余愆。地狱报尽,还堕鬼趣;鬼道罪竟,便为畜道;三恶道报尽,出生人道仍有十种差别

三恶道轮转,即使报尽,出生人道仍有十种差别。

恭对三宝、地藏慈尊,一一披陈,重重忏悔。

鬼畜人道种种余报,净尽消除。

第八次礼诸佛菩萨、忏悔、发愿文

主要讲述礼拜忏悔的20种现世的好处。

罪因苦果消灭后的利益。

礼拜忏悔

获得二十种胜妙善利。

劝请文

请佛久住世间说法,直到度尽有情。

众生皆苦,需要佛菩萨常住世间进行解救。

请佛常住世间

度尽一切有情

回向文

将自身所做的一切功德回向给众生。

众生受果报而被系缚。

回向

同证菩提

发愿文

发愿生生世世。在在处处。令一切众生都离苦得乐。

众生有三涂之苦、无明烦恼

发愿

以此愿行功德因缘使众生各各具足智慧神通。

表格 1《地藏忏》仪节所反映的苦难观


由上表可以看到,《地藏忏》的核心内容与目的,是为了让一切众生消除罪业、罪报和罪烦恼这三种苦难的源头通过忏悔灭罪,速证佛道,永离苦难。尽管《地藏忏》在近世主要是用于超度亡魂、祈求冥福,然而,通过以上对《地藏忏》内容的分析,我们可以发现,《地藏忏》主要还是藉礼赞地藏菩萨的大愿功德,为自己以及众生忏悔过去所造的种种恶业。《地藏忏》所要消除的是业障、报障、烦恼障这三障,以及十种恶习、六根交报,和鬼畜人道的种种余报,其要消除的是六道众生的一切苦难,而不仅仅局限于消除地狱道众生的苦难。

 

随着地藏菩萨的不断中国化,地藏信仰呈现出逐步转变的过程,地藏菩萨除了可以满足世人现世的利益外,也逐渐被人视为是死后救赎的菩萨。从解脱六道众生的苦难,逐渐转变为专门解脱地狱道众生苦难的“幽冥教主”形象,虽然其解救对象的范围有所缩小,但同时我们也应该认识到,地藏菩萨作为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不同于其他菩萨的特别之处,恰恰就在于其是专门针对苦难最重的恶道众生而展开救赎的。



结语


在佛教的观念里,对于陷入轮回的众生来说,苦难是永无止境的,众生因为无明而造种种恶业,唯有实心忏悔方能消除业障、得到解脱。基于对苦难这样的认识,佛教发展出了忏悔这样一种行之有效的应对解决的方法。佛教的忏悔着重于自力,强调知罪、发愿,以期照见无明,得到清净,最后达到罪业完全忏除、苦难完全解脱的状态。

本文通过对《地藏忏》内容的分析,梳理了其中关键仪节程序所体现的佛教对苦难的认识、应对的方法和达到的解脱效果。同时,基于这样的分析,笔者发现《地藏忏》的内容是通过礼赞地藏菩萨的大愿功德,为自己以及众生忏悔过去所造的种种恶业,以期消除业障、报障、烦恼障,达到三障清净。《地藏忏》所要解救的是六道众生的所有苦难,而不仅仅局限于消除地狱道众生的苦难。一般民间为报答亲恩、祈求父母冥福而大多礼拜《地藏忏》,这自然与《地藏菩萨本愿经》在中国的流行和地藏菩萨“幽冥教主」身份的转变有关,但通过本文的分析,我们至少可以认识到《地藏忏》不仅仅是超度亡魂用的,它也适合所有发心修行者礼拜,不但可以忏罪除障,自利利他,更可以藉此熏习地藏菩萨的大愿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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