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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亚辉:女性主义视角下对观音本生与显化传说的再审视

本文作者: 1年前 (2017-10-04)

内容提要:观音信仰在民间的兴盛与女性地位的下降大体发生在同一时期。民间传说、地方戏曲和曲艺中讲述的观…

内容提要:观音信仰在民间的兴盛与女性地位的下降大体发生在同一时期。民间传说、地方戏曲和曲艺中讲述的观音本生与显化故事,成为传播观音信仰的重要媒介。化身众多、变幻无方是观世音菩萨与其他女神、娘娘相比十分突出的一大特征。从女性主义视角看,菩萨这种“多面”形成,是佛教观念的传播与妇女信众群体的女性意识觉醒互动的结果。观世音菩萨之所以在女性中间格外深入人心,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对她/他指引了一条于外低调含蓄、谨守本分,于内坚守内心、张扬个性的女性救赎策略,为天下女性提供了一种身缚枷锁而心灵自由的可能。

 

关键词:佛教 观音 女性主义 救赎

 

作者简介:庞亚辉,博士,中国佛学院普陀山学院讲师。

 

 

自从佛教传入中土以来,阿弥陀佛和观世音菩萨是最受民间欢迎的两位佛菩萨,而从造像之华美、传说之丰富、传播方式之多方等方面来说,观世音菩萨恐怕还略胜一筹。观音传入后最显著的变化,就是从古印度贵族身份的勇猛丈夫(《华严经》语)转变成了或慈祥敦厚或妩媚娇柔的女子形象。尽管外形有变,但仍保留了印度观世音菩萨的若干特质。比如千变万化。富于变化的特性大抵源于印度上古传统,像印度最早的吠陀经《梨俱吠陀》里的原人,千头千眼千足,从头、肩、心、眼、脐、气息等各部分变化出整个世界和人类。 古婆罗门教三大神之一的毗湿奴神更以变化无方著称。观世音是大乘菩萨,她/他以众多化身示现并非卖弄神通,而是为了方便度化——“应以×形得度者,即现×形而为说法(《妙法莲华经·卷七》)。

观世音菩萨的另一重要特质,在于闻声救难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妙法莲华经·卷七》)观世音菩萨的这一品质和阿弥陀佛近似,似乎充满佛教一向反对的那种神通力量,却也正因如此而益发深入人心。

观世音菩萨的中国化特征,表现在其极强的渗透性和包容性——观音信仰每传至一地,很快即与当地原有的地方性女神信仰合流,原地方神往往自动降级,甘心成为观音菩萨的晚辈后学,与观音菩萨一道接受崇奉,荫庇一带乡里。如名高位尊的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本为道教女神,在后世民间传说中却因观音菩萨点化而成道,甚至有时甚至被视作观音的一个化身。

 

一、观音信仰的盛行与女性地位的转折点

 

观世音菩萨外形上从男变女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转变也经历了一段缓慢的过程,对此已有多位学者作过专论,可知其中有净土信仰的盛行,对圣母”“地母观念的取代,柔静绰约的传统女性审美理念,六朝时期庄子奇诡的玄幻观念转化为《华严》《法华》的佛教式奇幻等多重原因的共同作用。但观音信仰由唐朝白衣女身形象流传,至宋朝普及全国并深入乡间僻壤,乃至在民间达到家家观世音的盛况,却恰与有宋一代女性地位的疾速跌落遥相呼应。这种巧合耐人寻味。

中国历史上女子的地位究竟如何?要对这一问题作出合理的回答,不仅需要纵向梳理、在不同地区和民族之间作出分判,更需要与印度、日韩、欧美、澳非等不同文化的国家作出比较,因而不是个容易厘清的话题。针对宋代的情况来说,虽然亦不乏反对的声音,但中国男尊女卑的思想模式自汉代基本确立以来,宋代女子的地位随着理学的兴盛至少在理论上说一落千丈,出现了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在今天看来相当极端的论调;且宋代播种明代收获,到明清时期社会风气对女性贞节的要求和鼓励达到极致,覆盖和渗透到了不同阶层中间,所有女子概莫能外。

伴随着宋明以来物质的丰富,明清时期女性的职业选择趋于多元,对社会经济生活的参与也日渐深入,由此带来了女性意识的超前觉醒;但此一阶段世俗的伦理规范和社会舆论却较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更为狭隘、更为严厉,这种紧张造成的结果只会使女子切身感受到的压抑和压迫比以往更深刻、更鲜明,因而从压抑中释放、哪怕暂时获得一丝喘息的意愿也比历代更迫切。明清女性结社成风,并在绘画、文学、戏曲评论等各文艺领域留下印记,都反映出颇富才学的知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自我实现的努力。如果说诗词歌赋为贵族知识女性提供了一定自我解脱、自我释放的心灵空间,那么观世音菩萨所代表的诸多女神、女仙、娘娘、老母则为各阶层的所有女性带来了抚慰和希望。

 

二、在文艺作品中走下圣坛的菩萨

 

记述观世音菩萨来历和修行证道历程的本生故事的惟一版本出自中国,一般认为最早由唐代律师道宣所传,源自其在长安终南山修行时感致天神给侍左右(《香山大悲菩萨传碑文》)的降授,后为道宣律师弟子义常记录成《香山大悲菩萨传》,到北宋时蒋之奇润色、蔡京书丹,在汝州香山寺刻立成《香山大悲菩萨传碑》;与《香山大悲菩萨传碑》大体同时,又有北宋天竺普明禅师受神人之示感悟而撰的《香山宝卷》(又称《观世音菩萨本行经》,神示说见《香山宝卷》题记),大抵是观音本生传说最初的两种来源,嗣后各种版本(仅《香山宝卷》就有 35—40 种版本)便在各式各色的宝卷、宣卷、说本、唱木鱼、傀儡戏及各路地方戏中不断涌现。

中国社会的基层是乡土性的(费孝通语)。乡土社会中,除了固定年节举行常规性的祭祖祀神之外,每逢婚丧嫁娶,也必定全族会合,为人生一大场合,而在这样的场合下,地方戏曲和曲艺每每成为酬神娱神的保留节目;这些节目堂皇的目的是娱神,客观上却扮演了对老幼妇孺实施教化的重要角色。直到民国时期,在那些偏远的没有赛会的乡间,仍会在正月里集资做戏,乃是一年到头难得的大事,老少毕集,成为没有传教师影响的自觉自愿组成的无色彩的正经而愉快的集团。而在比较富庶的地区,听戏久已成为生活日常。这些戏负责把一些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民间观念,例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类的,以艺术的方式不断呈现出来

正是在这种潜移默化的状态下,宗教信念以润物无声的方式逐渐渗透到了人的心里,并贯穿人的一生。因此有理由相信,观音信仰日渐深入、妇孺皆知,各种地方戏曲和曲艺等功不可没。同任何文艺形式一样,以观世音菩萨为主角或有观世音菩萨客串的观音戏之所以能广泛流传,与它自身题材的喜闻乐见互为表里。也就是说,戏文的演变、人物设定的变化、具体情节的增删与观众的诉求息息相关,故事越为众人喜爱便流传越广、绵延越久。

三、何以深受喜爱?

 

就菩萨本生故事来说,各地流传的版本在细节上有出入,但主要情节大体一致:菩萨本为西方某国庄王(妙庄王/楚庄王)三公主妙善,将笄时因忤逆父王赘婿之命而遭贬,乃入香山修行。后庄王因病濒死,妙善受番僧指引自断手眼治愈王病。在众人见证下成道而手眼复生,乃至生成千手千眼,父母皆受感化而皈依。对于此类传说的寓意,时贤提出了不同解读:宣扬传统孝道,宣扬宗教(不婚的)禁欲修行,宣扬宗教殉教精神,以及昭示宗教修行与传统孝道的对立与和解等。这些看法都从不同角度、在不同意义上揭示了教化的宗旨,但从戏曲的表现形式上看仍存在较大的诠释空间。

众所周知,佛教在中国传播的阻力之一就是与传统纲常相违,即信佛尤其披剃出家是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韩愈《谏迎佛骨表》);而不难发现,妙善的故事恰好在世间与出世间、孝道与解脱道之间达成了巧妙的平衡,成为一种难能可贵的双全法。诚然,这一类戏曲和曲艺的主旨本在于弘扬佛法、鼓励奉佛修行,原本作为传统君权、父权及反佛势力代表的庄王,最终也在菩萨的大能与慈悲的感召下欢喜皈依。但身处重情不重理的乡土社会,反抗、叛离君父和家族是不受鼓励也不会获得同情的,哪怕是以修行这种高尚的名义;所以妙善虽在小事(抗婚)上忤逆,在大事(舍身救父)上不仅表现出至孝(付出手眼),而且有着毫不犹豫、理所应当的自觉。不如此则不足以获得民众的同情和体谅。在戏曲中妙善公主的父王多以凶恶、暴戾、专横、奉邪法的负面形象出现——一言不合即施重罚,为自身延命竟向亲生儿女索取手眼,但在传统伦理上他仍是享有绝对优先权的一方,而他的强势、凶残,正反衬出妙善的柔弱、悲悯;到故事的终了当然是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但毕竟是柔弱的奉佛修道的一方取得了胜利。

仔细品味,妙善公主的故事还有许多巧妙的设定:

第一,众人皆知观音本属外国菩萨,是以多数剧本将她的故乡设在不知时代的西方(近西域)某国,且贵为公主。这一出身或者出于对释尊出家前本为王子的仿效。未嫁的公主,大约是民间可以想象的可能给予一个少女最尊贵的世俗身份。舍贵胄之尊而矢志修道,在平民看来更是一种奢侈到了不可思议的豪举。远方”“异域”“宫廷”“小公主,这一系列设定给未证道的菩萨蒙上了一层童话色彩,也营造出一种既疏离又新奇的奇幻效果。

第二,通常地方戏曲并不十分重视情节,而多以唱腔、动作吸引观众,但妙善出家作为戏曲曲目,情节显得格外曲折跌宕,具有难得的戏剧性。

首先,庄王有三位公主的设定,恰如莎翁笔下李尔王的三个女儿,年长的两个女儿表现得驯良乖巧,小女儿却因质朴真诚而遭逐、遭贬;到了父亲真正有需要的关键时刻(尽管索要的是至亲的手与眼),前两个女儿却俱不用命(管道昇《观音菩萨传略》),只有小女儿不计前嫌甘愿奉献。观音传和观音戏的作者早过莎翁几百年,却成了他的千古知音。这些观音本生故事里用表面的驯良内在的真诚形成对照,大约源于中国自古以来巧言令色鲜矣仁”“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阅人智慧,而最理想的结果,莫过于巧言令色者的面目被识破,良善者蒙受的误解也终于得到澄清。

其次,不是别人,恰恰是迫害妙善、反对修行的庄王,身染恶疾命悬一线,这一设定暗示着现世的业报。而迫害修行者的人反而最需要修行者的救助,又将这种因果循环推进了一步。施暴者最终获救,既得益于他本身为君,尤其是为父的有利身份,更得益于大乘菩萨无条件、无限度的宽容和悲悯。后庄王借助忏悔、皈依弥补恶行,甚而在有些版本中弃国修行,很大程度上是对菩萨行效果过于乐观的美化。慈悲施舍、发心忏悔、改过从善能获得如此完美的结局,正是所有信众的心愿。

最后,索取至亲手眼以医治恶疾,细思之下其实是相当恐怖血腥的一幕(有些版本还在这一情节前添加了妙善被父亲处死、魂游地府的经历),其凶残程度甚至超过取人性命,通常会害得人生不如死,这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设定使戏剧冲突格外具有震撼力。而接下来峰回路转,妙善因已成道,失去一双手眼而复生出千手千眼,终于让观者放下心来,放松之余又不禁对菩萨的大能大悲心生感慨赞叹,由讶异、怜惜之心转变为景仰、敬畏之情,弘教的目标得以实现。而剧终千手观音的诞生,恰与金刚乘观世音菩萨千手千眼形象若合符节,于是,戏剧中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传奇人物与人们熟悉的肖像、造像合体,艺术与现实的界线被悄悄抹杀,妙善公主、大悲菩萨不再是假想的艺术形象,而成为生活在人们中间的真实存在。

第三,在各种妙善故事中,往往不同程度地穿插着一些浅显的佛学义理。像较早的记载中妙善常云富贵不长有,荣华如泡幻一切世间恩爱缠缚无有出期,骨肉会合当必离散, 到后世地方戏曲中蜕变为人生在世如春水朝露,转眼不见(福建莆田莆仙戏《妙善出家·三女谈论》),无爱欲之情,无老病之苦,无众我之喜心(《妙善出家·逆旨被责》),人人有个灵山塔,佛向灵山塔上修(莆仙戏《观音戏·后苑解》),乃至晚清京剧著名剧目《大香山》里的飞禽尚有修行样,人不修行奈如何”“天也空来地也空,人生渺渺总是空,如此之类,这些佛教观念看似驳杂零散、似通非通,却大大提升了此类剧目的格调,在弘教、娱乐之余给人造成一种博大精深之感。

总之,观音本生作为弘化类故事没有止于枯燥的说教,它先天的丰富意象相应地使观音戏(当然通过民间艺术家的创作和表演)也易于达到较高的艺术水准,成为同类作品中的佼佼者。不过,如果仅具备这些特质,或许足以将妙善公主塑造成一个饱满的、深受爱戴的艺术形象,却不足以成就一位超凡入圣、广受崇奉的大乘菩萨。观音大士之所以在诸神中脱颖而出,尚有更为深刻的内在动因,而女性主义意识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一环。

 

四、女性主义视角下的菩萨行传

 

如果将菩萨本生故事放到女性主义视角下重新审视,且不论资禀绝异”“容仪超然”“宅心慈惠”“斋洁修行(《香山大悲菩萨传碑文》)的天赋条件,也与其尊贵的身份无关,仅从气度、性情、气质等后天禀赋来看,身为旦角的妙善公主仍然具备一些十分突出的品质。

从个人经历上说,妙善与天下女子一样个性受到压抑。行传、戏文中的妙善虽贵为公主,但生在帝王家并没有带给她作出自我选择的有利条件。除了物质上丰足、衣食无忧外,公主在精神上受到的钳制与普通的民间女子没有任何区别——驯顺便千好百好,稍有异动便被视为怪妄(《香山大悲菩萨传碑文》),会招致责难、惩罚甚至处决。宋代以后,多数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实际上都处于这样一种被圈养境地。在社会大环境下,对女子个性发展和个人选择的包容程度相当有限。宋明时期喜爱诗书绘画、热衷文艺创作的女性对此普遍有所觉悟,因此舞台下的观众容易对舞台上妙善公主所受的委屈感同身受。

从思想境界上看,妙善属于极少数的先觉者。无论在戏剧还是在现实中,女性在人生选择上是处于被动的一方。通常女子(也包括绝大多数男性)不用考虑自己的意愿,一生的路都已被预先规划好——按社会一般标准、照搬同等门第的其他女子即可。但世人普遍对此浑然不觉,一方面安然接受自己与生俱来的出身和在此出身下被规定了的命运,一方面又迅速将同一套规则施用到自己的亲朋和后辈身上。于是,妙善公主就成了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极少数先觉者中的一员——在剧中,她是惟一一位有着明确人生目标,并始终对自己保持真诚、对人生道路保持清醒认知的人物。在娇柔的外表下,她内心的强大坚定超出了世上多数伟丈夫。庄王表面上强势,但从佛教角度来看其实与世人一样颠倒、迷惘。他的本性为自己的贪(贪长生、贪王位、贪国祚绵长)、嗔(动辄大怒、喜怒无常)、痴(指责幼女不行正道并妄施迫害)蒙蔽,他所执着、所坚持的其实是一种自己都不能名状的虚妄。

从存在状态上看,妙善始终孤独而孤立。妙善公主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和觉悟,但身为弱女,她最多的抗争也不过是拒绝,多数时候只是等待他人的摆布,同时坚守内心的信念,并在任何条件下始终坚持修行。稍加留心不难发现,除了父亲庄王外,妙善周围的主要人物(山神土地等角色不算)几乎都是女性,这些女子或为骨肉至亲,或为师长、同门,对妙善均没有恶意。

在庄王为小女的怪妄感到忧虑时,母夫人说的是大王何忧?亟与嫁之,令自择婿”——那有什么好愁,把她嫁人便是;之后夫人几次劝告未果,每次总是以女言闻王,结果也完全一致,即王愈益怒——这是母亲。妙善遭禁足并不予饮食,大公主和二公主也参与进来,对妙善温言相劝,并晓以令父母忧恼如此大义,自然同样归于徒劳,辗转奏于王,于是王益加怒——这是姐姐。妙善始出家,尼众并不理解,以生长王宫,何苦自求寂寞相劝,见妙善志坚,便笃定妙善生于宫中,不知外之艰难,意谓出家快乐,遂以劳辱苦之,使知悔惧”——把脏活儿累活儿都给她做,好让她知道后悔。——这是同修。接引妙善出家的比丘尼惠真起初对妙善没有了解,后来发现她颇具神通,能感龙神之助,方知其不凡,乃以奏王,结果王乃大震怒,下达了尽斩尼众,悉焚舍宇的勅命。——这是师父。

由此可以看到,虽然出于无心,但客观正是这些女子一次次起了推波助澜、甚至助纣为虐的作用。女性在这里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是软弱的:母夫人心疼女儿,只知暗中送饭,哀思不已,见到女儿受苦便抱持大哭;比丘尼惠真师父或许出于好意帮妙善进言,事后证明实属不智,不仅害了妙善,更连累了全寺尼众。从始至终,身边的女性不曾向妙善提供过任何一点精神上的支持或鼓励;事实上,众人对她都不能理解。如果说在人类总数中占一半的女性始终要受另一半的压制、摆布和支配是部悲剧,那么女性本身没有自觉、对这种支配颇为享受,并积极与男性合谋去压迫其他女性只能是更大的悲剧。在这一阶段,妙善受到最大的打击并非来自肉体,而是精神上的绝对孤独、孤立、无助。

古人在激励修道者时常说,修行是非大丈夫不能为;而女子修行,刚烈须过于男子百倍。外表娇弱的妙善正是一位性情如此勇猛刚烈的女子。因此,她不仅在个人的心灵史上容易与众多女性意识有所觉醒的世俗女子们产生共鸣,同时也为她们树立了一个光明、积极的典范,不是通过说教,而是通过自身的一系列抉择、践行,鼓励天下女性自强不息,无论在任何压力下仍对自己保持真诚,一旦找到值得追寻的信念便尽最大努力坚守到底。

 

五、一种特殊的女性救赎策略

 

一位神灵要在民间广受拥戴,灵验是一项必要条件。观音信仰在唐宋时期的迅速升温也与众多灵感故事的创生、传播直接相关。但观世音菩萨显灵的方式与玄天上帝、关圣帝君这些威重的、现帝王像的神明不甚一致,同时又不同于那些和蔼敦厚、以地母身份荫庇世人的女神、娘娘,她的形象活泼多变,显化不拘一格。因世人普遍耽于皮相,所以菩萨的众多化身中绰约妩媚的美少妇形象备受瞩目,也为观音显化故事格外带有一种市井中生气勃勃的气息。

鱼篮观音或称马郎妇观音的事迹中,菩萨竟以许婚这种视婚姻如儿戏的令人震惊的方式在一个不敬三宝之地传教。(《佛祖统纪》)另一版本的马郎妇更变身为一位美貌倾城又人尽可夫的娼妓,直接通过献身的方式点化沉迷欲网的世人。(《海录碎事》)娼妓版菩萨化身自有其大乘佛法的理论依据,像《维摩诘所说经·佛道品》中就说菩萨会示现为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道;而八十卷本《华严经》里正记载了一位颜貌圆满、极富智慧、已得菩萨解脱淫女”“婆须蜜多,她自云若有众生抱持于我,则离贪欲若有众生唼我唇吻,则离贪欲。(《大方广佛华严经·卷第六十八》)可见,马郎妇正是印度婆须蜜多菩萨的中国版本。理论上说得通是一回事,从世间法的角度来看,这种化倡救淫的行为毕竟太过惊世骇俗。不过,如果联系道教仙话中仙妓合流现象,就会发现这种现象由来已久,很大程度上可说是男权社会针对女子修行、女子度化想象而生的精神产品。相较于女仙的被动妓化,菩萨索性将计就计、因势利导,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网(《喻世明言·月明和尚度柳翠》)。

同时,观世音菩萨还在许多故事中临时客串,担任一些在紧急关头力挽狂澜的重要角色。西游系列或许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种。在元末明初的杂剧《西游记》里,就由观音负责出面组织、主导西游取经之事,杂剧中的菩萨作风直率泼辣、语言生动诙谐,每每引人发噱。到四大名著之一的小说《西游记》里,观音菩萨的报身经常被描述为一位容貌清丽、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根据需要又会相应化作疥癞形容,身穿破衲,赤脚光头的癞和尚、年高的老母白花蛇怪。小说中的菩萨总喜欢对悟空嬉笑怒骂、调侃打趣,但每逢取经队伍有难总是仗义援手,毫不迟疑。

通过这些丰富生动的本生故事和显化传说可以看出,一方面,观音菩萨因其深切的慈悲、无边的法力而具备了强大的神格魅力,另一方面,她原初柔弱却坚定的报身形象(妙善公主),和之后变化无方、不拘一格的显化形象,更使她兼具了在诸多神佛中显得难能可贵的人格魅力。正是这双重魅力使她格外令人感到温暖亲切,值得信赖。

观音对世人的度化有两个不同的层次:先一个层次闻声救度,即对肉身灾厄的解除,使一心称菩萨名者得以入火不烧、入水不溺;而最终的目的在于引导众生常念观世音菩萨而得离欲、离嗔痴,接引一切有缘人走向佛法、走向解脱。(《普门品》)

许多人认为观音信仰有他力拯救的性质,其实常念观世音菩萨正是一种源于原始佛学十念法的禅修法门。念菩萨名号的窍要,在于宋人传诵的念念从心起,念佛不离心。南传上座部一系禅法中的念佛,为《解脱道论》中的三十八行处之一,《清净道论》中的四十业处之一。其法大体为念随念、念持念、不忘念、根念力、正念,使心住不乱,从而成就多种功德。(《解脱道论·卷六·行门品之三》)可见,貌似简单方便的法门其中亦有大奥妙,如果发心正,可以自净其意,使心住心定,同样可以通达深密之境。

大乘佛学倡导忍辱波罗蜜,因而大乘菩萨并不鼓励信众挣脱外在的世俗枷锁,与不合理的制度和习俗对抗。尤其宋明以后,佛法更与儒学相互包容贯通,佛门往往要求修学者先做好儒家伦理下的孝女贤妇,然后才有资格考虑来世或追求解脱。同时,菩萨又率先垂范,向众生展示出只有皈依佛法、净心修行才是惟一值得追求的生活道路。综合这两方面,观音信仰对天下女性应许的其实是一条枷锁下的解脱之路,在世间法中谨守为女、为妇、为母的本分,但在出世间法的层面有信念、有个性、有坚守,为普天下的女子提供了一种虽身缚枷锁而心灵仍可追求无限自由的可能。

 

(来源:《世界宗教文化》2016年第6期。文章转载时未编辑注释,如需,请参阅原刊)

 

 

 

(编辑:郭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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