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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哲学基本问题的厘清与建构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4-04-11)

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釐清與建構[1]李明書摘要本文以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研究現況與未來發展為論述的…

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釐清與建構[1]

李明書

摘要

本文以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研究現況與未來發展為論述的主軸,釐清與界說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整理東方哲學基本問題在當前的研究概況,從眾說紛紜的分類方法、研究進路、解釋架構中,檢視一般所謂的哲學基本問題,較為基礎的意義與討論的範圍究竟為何,進而探討以如此的哲學基本問題從事東方哲學的研究,是否皆是適合的。較為清楚地確定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主題、意義與內容,為後續所能開發的課題與方向開闢一條嶄新的道路。

關鍵詞:東方哲學、儒家、道家、佛教、哲學基本問題

Eastern Philosophy Basic Topic to Clarify and Construct

Abstract

The main work of this paper is to clarify the meaning of the basic topic of the Eastern philosophy, and then construct more accurate Eastern philosophy topics. It will sort out the basic topics of Eastern philosophy in the current research profile. View this many studies, the so-called basic topics of philosophy is correct or not. Furthermore, to explore engaged in the study of Eastern philosophy by this way is suitable or not. If we can because of this study to clearly identify the meaning of the basic topics of the Eastern philosophy, we can follow-up study has opened a new road.

Keywords: Eastern philosophy, Confucianism, Taoism, Buddhism, basic topic of philosophy

一、緒論

本文藉由整理東方哲學基本問題在當前的研究概況,從眾說紛紜的分類方法、研究進路、解釋架構中,檢視一般所謂的哲學基本問題,較為基礎的意義與討論的範圍究竟為何,進而探討以如此的哲學基本問題從事東方哲學的研究,是否皆是適合的。

之所以試圖撰寫此文的背景,除了做為當前在東方哲學的部份研究成果之外,尚得力於另一項條件的推動:有鑑於從事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或以各種基本問題所進行的東方哲學研究,似乎難以避免出現理論套用,乃至於與經典的解讀有所差距的情形,是故嘗試重新釐清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與研究範圍,從經典的論述脈絡看出所要討論的主題。本文即試圖從如此的反思中,思索整個東方哲學,是否皆可重新回到文本的解讀,以找出適合於各個文本、學派、系統的基本問題。

論文的進行,從「哲學基本問題」的語詞解析入手,嘗試界說並釐清語詞的意義。在消極面,避免語意模糊,或者在使用的過程與相似詞混淆;積極面,則有助於為哲學基本問題另闢蹊徑,從文本中找尋出更豐富且值得深入探究的題目。

採用的文本,除了與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相關的學術資料,也適時地配合所涉及的經典,以檢視學術資料的內容是否符合經典所要探究的主題。納入討論的分支學科,以中國哲學的儒、釋、道三家為主,並蒐羅以印度佛教經典所做的哲學研究。若宏觀地看待佛教哲學的理論與研究,舉凡印度或中國的經典,論述的形式或側重的面向容或有所差異,但關懷的世界、基礎的道理與修行的道路,可以藉由提出課題、論理、反思,形成較為完整的系統。取材的範圍,也是本文以東方哲學基本問題定名,而不以中國哲學基本問題定名的理由。

論述的架構,由如下五節串聯而成:第一節,「緒論」,依序交代研究主題、進路、範圍與動機,勾勒本文大致的輪廓。第二節,「『哲學基本問題』的界說與釐清」,第三節,「檢視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概況與反思」,以「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將西方哲學基本問題或理論運用在東方哲學的研究」與「以東方哲學專屬的基本問題普遍運用在經典研究上」三種當前較為主要或常見的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研究方法,扼要介紹並反思所可能產生的問題,以推敲較為適切的思考方向。第四節,「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建構」,在反思當前研究所產生的問題之後,以順應經典內在的理路為訴求,思索較為適合東方哲學的基本問題。第五節,「結論與展望」,收攝全文要旨,並思考值得持續發展的方向。

二、「哲學基本問題」的界說與釐清

為使本文的討論更加聚焦,並且避免由於語詞的模糊所產生的困擾,進而釐清學界使用「哲學基本問題」在討論時,所意指的內容與範圍為何,界說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應該是相當基本且必要的。有鑑於此,本文即從關鍵概念的界說入手。

所謂的「哲學基本問題」,大致可以拆解為「哲學」、「基本」與「問題」三個部份。

「哲學」,源於希臘語Φιλοσοφία,亦即philosophy,拆解為Philia Sophia 二字,philia為愛,sophia為智,原意為「愛好智慧」。以愛好智慧所形成的學科或學問,採取的方法,是對於所重視、探討的課題,進行一連串提問、解析、論述、反思、批判的操作過程。

「基本」,相對的概念為非基本,亦即不在基本之內的集合。除了藉由否定語詞的區分,還可以釐清的是,非基本包括次級的、第二序以後的,其中就帶出層次、序位的差別,而可以在不同的層次、序位區別各種的差異。相對於此,基本若放到任何系統或脈絡來看,在形式上不應該如同非基本一般,可以做層次、序位上的區分,而是一旦稱之為「基本」,在層級上,即處於最高級,相當於「最基本」的地位;在序位上,則相當於第一序。

「問題」,區別於口語上,諸如批評、質疑他人有什麼問題之類的話,若伴隨著所屬的學科而被提出來,值得稱之為問題的,大致可以泛指就著該學科,藉由發問、探問所形成的題目,包含課題、論題與議題之類的意義。[2]

將以上的解析整理成較為簡單且扼要的說法,「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指的是以哲學的方法或進路,就所探問的內容而形成的主題或題目,而如此的主題或題目,其層次是較為或甚至是最為基本的

基於如此的界說,表面看來似乎已經足夠,但是其中較容易產生歧異的,即在於「基本」究竟應該基本到什麼程度。舉例來說,若是一旦越出了基本的範圍,即皆屬於非基本,那麼在哲學的領域,或是略分為東、西方哲學兩個領域,似乎各自皆只能有一個哲學基本問題。如此一來,似乎易於形成兩種極端,一方面,為了要能夠稱之為基本,則將許多涉及基本的問題皆納入,形成過於廣大而無所不包的情況,東方哲學當中的本體論即很常出現這種情形;若是為了使問題聚焦而排除一切相關的內容,包括基本問題所產生的背景、動機,則可能造成過於褊狹,乃至於以各自所認定的基本問題而爭寵的情形。

以上兩種極端的情形,若非過於籠統地看待哲學基本問題,就是易於因此而產生獨斷,似乎更加不足以釐清或檢視哲學基本問題在哲學上所要達到的成果。之所以如此的關鍵,似乎就在於「基本」一詞所可能衍生的誤解與困擾。就此而論,更為仔細地檢視得以稱為「基本」,其使用的範圍與界限,應該是更為必要的工作。檢視的進行,或許可以嘗試從以下幾個要點略做釐清:

首先,是否確實存在著最基本的問題?基本之所以稱之為基本,其意義在於非基本所討論的內容,皆須以基本做為論理的依據,基本是使非基本得以論述得下去之道理,據此才稱得上基本,亦即在層級或序位上是屬於第一序的。話雖如此,即便是基本或第一序的,仍有其用以解釋基本的背景、條件與關聯的網絡,即是相較於第一序而更為基本的道理、項目。就此而論,基本應是藉由比較、推論而得出的概念,並不存在著什麼問題本身即是最基本的,也不意味著基本問題只能有一個,或者是基本與非基本之間截然地二分。

其次,基本之範圍究竟應該如何設定或劃分?若事實上並不存在著基本與非基本的二分,當哲學問題或哲學基本問題形成時,其討論的範圍似乎變得無限延伸。為了避免產生類似的困擾,正好可以借用的,除了「基本」在哲學問題當中所代表的意義之外,就是當前學科的分類與各自系統的設定。例如,若就整個哲學領域而言,形上學探討世界的根本、根源,或是之所以如此的理據,幾乎是任何哲學問題皆必須面對的,即稱得上是哲學基本問題;知識學探討認知者、認知對象與認知的過程,也幾乎是所有哲學問題皆須涉及的,或者是以認知為基礎才能做出的成果,是故也稱得上是哲學基本問題。

若進一步區分,可能將討論的範圍放在第二序之後,例如,存有學是形上學的分支學科,存有學相較於形上學可能是第二序的哲學問題,但在存有學的領域,即有其第一序的哲學問題,也就是存有學中的基本問題。如此一來,即不至於形成哲學基本問題之爭,而應從哲學基本問題所形成的條件解析開來。

放諸東方哲學亦然。有的學者認為東方哲學的基本問題應該與西方哲學做區別,不應該拿既有的西方哲學基本問題來討論東方哲學,據此而提出專屬於東方哲學的基本問題,[3]但是在某些題目或學術環境之下,似乎又難以避免偶爾借用相關的術語。[4]然而,藉由上述的釐清,其實東方哲學不見得需要在類似的問題上產生不必要的困擾,更重要的是了解哲學基本問題所討論的內容與範圍,以及東方哲學在什麼樣的背景與範圍下,提出相應的基本問題。若將範圍限定在特定的哲學家或文本時,即可就著該哲學家或文本所論述的內容,推敲、整理出其所探究的哲學基本問題。[5]

三、檢視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概況與反思

就著以上的界說與釐清,進一步要做的,即是從既有的研究成果當中,盡可能地檢視幾種常見的類型,檢視其理論是否足以稱之為哲學基本問題,以提出對於哲學基本問題更適切的理解,再從這樣的基礎上,為東方哲學的基本問題找尋更多的出路。

根據當前從事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研究的資料,大致可以整理為「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將西方哲學基本問題或理論運用在東方哲學的研究」與「以東方哲學專屬的基本問題普遍運用在經典研究上」三種類型。以下則分別就這三種類型進行扼要的介紹與反思。

(一)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

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意指以東方哲學常見概念,例如,天、道、性、命、理、氣、心、法、聖人、君子等,做為課題、論題或議題在討論,常見的形式,像是為某位哲學家的心論、性論。[6]

此類的研究成果不勝枚舉,當代學者當中,以杜保瑞對於此一研究方法的批判最力,並且廣泛地引用各家說法加以分析與批判。主要的論點,即概念應該做為哲學基本問題的材料,不足以做為問題,必須藉由諸多概念,才得以構成一個問題;或者常見的是藉由諸多概念,以討論同一個問題。是故,個別的概念不足以稱為問題,更加不能形成諸如某位哲學家即是主張心學、氣學、性學、理學的說法。[7]

如此的說法,配合作者相當豐富的經典研究成果,應該是相當具有說服力的。然而,由於作者在這個觀點上,幾乎採取全盤肯定與否定的情況,若對於某些文本內容進行整理,其實也不全然沒有將概念做為基本問題探討的可能。例如,《論語》當中為數不少的關於「孝」的論述,「孝」固然可以做為概念,但在論及孝之實踐、方法、內容、價值時,孝即扮演著基本問題的角色,試看如下引文: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為政〉)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為政〉)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為政〉)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為政〉)

 

以上四則膾炙人口的原典,即是孔子對於不同人問孝,給予不同答案。乍看之下,固然是環繞在「孝」的概念上進行論述,進一步而言,即由於如此的論述,提供關於孝的各種內涵、工夫、比較,形成關聯於孝之問題。關聯的問題由孝而生,則孝即為各種問題當中的基本問題。

諸如《論語》這一類語錄體的文本,藉由解釋、釐清概念所做的論理所在多有。藉由解釋概念而使得《論語》的學說、主旨更加清楚,解釋概念即可能成為其學說或主旨的基本問題。

(二)將西方哲學基本問題或理論運用在東方哲學的研究

這一類的研究在面臨西方哲學衝擊時,普遍被運用在東方哲學的研究中。或者直接以西方理論的套用在東方哲學的文本之上,[8]或者對照西方哲學的基本問題或分支學科,諸如形上學、存有學、宇宙論、本體論等,而強調這些基本問題或分支學科並非專屬於西方哲學,在東方哲學也可以提出對等的看法。[9]其中除了研究成果的展現之外,評價、比較者亦不在少數。[10]

以各種方法研究哲學基本問題在道理上、實做上大致都可以產生相當的成果。然而,先在地提出西方哲學既有的基本問題,以東方哲學經典進行論述時,就容易因此而流於套用或是削足適履的情形,評價、比較就更容易因此而生。理由在於當提出西方哲學基本問題而以東方哲學經典探討時,往往流於西方哲學既定的用法,而忽略這些基本問題較為基礎的意義與討論的內容,像是常見的形上學、本體論、實體論、存有論的混用,即是顯例。[11]

就此而論,與其在難以清楚界說某些哲學基本問題的情況下,要提出東方哲學也參與了那些基本問題的討論,不如回過頭來思考,東方哲學是否自有其關注的基本問題,是與西方哲學有所別異,並且是長期以來被忽略的。

(三)以東方哲學專屬的基本問題普遍運用在經典研究上

有鑑於上述兩種東方哲學研究法所可能導致的狀況,當前已有學者致力於改善如此的研究方法,試圖以更為適合東方哲學的基本問題,對於東方哲學進行盡可能全面的研究。

立基於東方哲學經典,尋找出專屬的基本問題,相較於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以及將西方哲學基本問題或理論運用在東方哲學的研究,一方面,不至於全然地將概念解釋,視作哲學問題的探討;另一方面,理論套用所產生的不適用的情形當然大幅度地減少。

從事如此研究較力,並且已經具有相當的成果者,可以杜保瑞為代表。杜保瑞立基於相當廣泛的東方哲學經典,主要為儒、道、佛的經論,以本體論、宇宙論、工夫論、境界論做為東方哲學的基本問題。其認為儒、道、佛的理論,除了少數致力於存有論的探討之外,幾乎無能超出這四個哲學基本問題的範圍,並且這四個哲學基本問題可相互交錯運用,而能更精確地理解經典本身所要探討的主題。

如此的哲學基本問題研究方法,既然是立基於經典而提出,若要整體把握東方哲學的主要討論題目,應該是相當適合的。然而,若要更為精確地研究東方哲學,如此的哲學基本問題,是否在每一部經典之中皆是足以擔當起「基本」的角色?再者,僅以數個基本問題概括整個東方哲學,即便範圍聚焦在儒、道、佛三家,是否即能一體適用?

以杜保瑞所提出的本體論、宇宙論、工夫論、境界論四個哲學基本問題而論,似乎在儒、道、佛之中為數不少的經典所探討的主題,皆可做如此的分類,然而,如此的基本問題,似乎皆須立基於更為基本的哲學問題才得以被建構起來。例如,作者以境界論做為《論語》的基本問題,[12]認為《論語》全文大致是在探討儒家的理想人格形態,亦即君子、賢人或聖人,並且由此而下,儒家的其它經論,舉凡涉及理想人格形態的探討,皆可視為境界論的哲學基本問題。

然而,作者認為境界論的成立,必須立基於工夫論的建立,甚至必須以本體論與宇宙論為理論基礎,於是境界論與工夫論之間除了難以斷然區分之外,其實也意味著相較於境界論,工夫論似乎才是更為基本的。就此而論,《論語》的哲學基本問題,是否還能夠以境界論表示?

更進一步說,若經典本身即是在討論「成聖」的內容,成聖的目標或境界稱之為「聖人」,其中還包括成聖的工夫、工夫得以操作的基礎,「境界」只是為了表示成聖時的狀態所給予的標示。如果成聖即足以做為儒家或《論語》所不可或缺的基本問題,特別再提出儒家有境界論的哲學基本問題,似乎是多此一舉的。或者說成聖即是藉由工夫所達到的境界,沒有工夫即無境界可言,但是沒有境界卻可以下工夫,只是如此的工夫下得沒有目標與導向,一旦達到目標,境界即顯現出來,則表示境界其實是包含在工夫論之中,因此不須也不能將境界獨立出來成為基本問題。

如果據此而將《論語》定位為是專門探討工夫論的哲學基本問題之經典,似乎只是對於經典的理解不同,於是產生出不同的哲學基本問題的定位,如此還是將本體論、宇宙論、工夫論、境界論當做東方哲學基本問題,並未確實地深入到「基本」所應擔當的角色。

繼續從工夫論與境界論的關係入手,不論是要以工夫論做為境界論的基礎,還是要將《論語》定位為主要在討論工夫論的文本,工夫論似乎都應該是擔當起較為基礎的角色。就此而論,在《論語》或是工夫論的所探討的範圍,應該難以再尋找出更為基本的問題,但是工夫論似乎還是得立基於一些項目或方法,才能撐起工夫論做為一個哲學問題。例如,達至聖人境界的工夫項目當中,「觀看」就是一項相當基礎的工夫,不僅在《論語》中有相當的篇幅在討論,並且足以擔當起在成聖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環節。[13]

若就杜保瑞對於哲學基本問題的定義,似乎是由於《論語》討論了「觀看」的操作方法,並且《論語》也討論了其它的工夫項目,於是可以用工夫論綜攝起來,或者說「觀看」以及其它的項目都是在討論工夫,於是工夫論就成為哲學基本問題。殊不知如此是在以重大或廣泛的意義解釋基本問題,已模糊了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

四、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建構

綜上所述,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有時容易流於概念的解釋,不足以做為哲學問題的討論;將西方哲學基本問題或理論運用在東方哲學的研究,常見流於套用或削足適履的情況;以東方哲學專屬的基本問題從事經典研究似乎是最適合於東方哲學研究的方法,但作為方法而言,並非是基本的。從以上的研究成果進行反思,似乎相當有必要再回到研究方法與研究對象上,尋找出更為適合的東方哲學基本問題,並且確實是符合經典論旨的。

就研究對象而言,東方哲學主要是以儒、釋、道,以及其它各家的文本為主,文本則包含經與解釋經的論著;就研究方法而言,基本問題的意義,若放到各家的文本而言,應該順著經典或各家的系統探問,這些經典或學派究竟是立基於什麼基礎,以擴展出第二序,乃至於後續的問題?亦即什麼才是該經典與家派的哲學基本問題?

區別預先設立基本問題,再拿經典的內容來符應所設立的問題,較適切的作法,應該是綜觀地了解經典的主旨、脈絡,再從中發掘經典的論理,大致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而開展。從這樣的脈絡所看出的各家哲學基本問題,在範圍上可以釐清兩個要點:其一,以整個家派為範圍,可以從各家的經典中抽繹出貫通於各家的基本問題;其二,若以個別的文本為範圍,則可看出個別文本的所要探問的基本問題。

如此的釐清,在家派與文本的產生上,與歷史背景息息相關,似是有些類似於勞思光所提出的「基源問題研究法」。「基源問題研究法」為勞思光所提出的中國哲學史研究方法,其言:

 

所謂「基源問題研究法」,是以邏輯意義的理論還原為始點,而以史學考證工作為助力,以統攝個別哲學活動於一定設準之下為歸宿。[14]

 

此研究法中,特別重視藉由史學考證而達到理論還原的效果,除了經典內在的論理,更須相關史料的佐證;也就是說,文本的哲學問題,是立基於歷史的問題所產生的。[15]正由於此,理論還原的結果,往往容易受限於時代背景,而成為該問題只是歷史的產物,而忽略了哲學問題所要面對的更廣大的面向。

以第三節的第一小節「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中對於「孝」概念與基本問題的反思而論,《論語》討論的孝,固然是儒家所重視的內容,且是當時人的問答,然而,更重要的是討論的內容,不論任何時代,只要人、事、物俱全,即可據以實踐;下文所提出的「觀看」之主題也是如此。《論語》之外,幾乎所有東方哲學經典所探討的內容皆是如此,甚至形上學、倫理學、知識學等相關的基本問題,大多也是為了尋求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答案而研究。就此而論,還原經典的理論是值得努力的,但還原的不見得是只限於某個時代而有效的理論,這也是本文的觀點不同於「基源問題研究法」之處,也是本文認為在哲學基本問題上值得再加以釐清的理由。

就當今的研究成果觀之,以經典內在的論理結構,其實已不乏以如此的進路而提出哲學基本問題,只是不見得會特別強調所探討的即是經典中相當基本的哲學問題。舉例來說,〈觀看做為導向生命出路的修行界面:以《大般若經.第九會.能斷金剛分》為主要依據的哲學探究〉[16]、〈觀看、反思與專凝﹕莊子哲學中的觀視性〉[17]與〈透過「觀看」洞察心身的運作與時代的變化:以《論語》為依據〉[18]三篇論文分別採用佛家、道家與儒家的經典,皆是依循經典的論理脈絡,形成在「觀看」這個主題的探討。

以「觀看」為主題,這三篇論文呈現出如下四個相似的特點:其一,區別於套用現成的理論,這三篇論文所依據的文本,皆有相當的份量在論述「觀看」的主題;其二,「觀看」在各家的修學道路上,皆是相當基本且不可或缺的項目,也就是說,至少就所依據的文本而言,「觀看」皆足以擔當起哲學基本問題的角色;其三,「觀看」在修學上的運作不僅基礎,並且得以導向各自的修學目標或境界;其四,以「觀看」的學理依據為基礎,得以帶出第二序,乃至於後續建立在觀看的基礎上之哲學問題,例如觀看的層次、深淺、方法,以及偏差的觀看所導致的結果。

進一步就論文與所引據的經典而言,是由於各自在成佛、成道與成聖的修學過程中,各自有其需以「觀看」所要對治的問題,以佛教而言,「陷落式」的觀看,將對象看成主體、實體或固定不變的狀態,將導致成佛的困難,因此必須採取「非陷落式」的觀看,才能確實地看出對象的來龍去脈、構成條件,才具備成佛的可能。儒、道兩家亦各自提出可能產生的問題,藉由觀看能力的提升而加以對治。

從上述的理路對應到東方哲學的普遍研究概況,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可以重新被思考而開發出更豐富的基本問題,並且盡可能順應經典本身的論理、架構,以及支撐此基本問題的條件、環節,在道理上,應該是最符合於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與研究成果,即不再由於方法的借用或套用,而產生孰尊孰卑的論斷。

以順應經典本身的論理、架構為基礎,在不同的經典、脈絡或系統中,哲學基本問題也隨之切換。例如,「成聖」可以做為整個儒家的哲學基本問題,但在佛家則不適用,而應當是「解脫」或「成佛」;「觀看」至少可以成為《大般若經.第九會.能斷金剛分》、《莊子》與《論語》這三部經典的哲學基本問題,但若在其它經論中,則未必如此。

以如此的進路探問東方哲學基本問題,乍看之下,似乎並未提出明確的研究方法,或是給予以特定的標籤、名稱標示如此的方法,但是以順應經典內在的義理、結構、脈絡,區別於上述幾種不見得適切的研究方法,便是不須特定的名稱,而從經典中建構出最適合各部經典的研究方法。

 

五、結論與展望

本文以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研究現況與未來發展為論述的主軸,藉由釐清與界說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反思當今在東方哲學研究中,以哲學基本問題為研究方法所產生的適格問題,進而從當今的研究概況中,思索在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上,所能開發的課題與方向。

綜觀全文,大致可以整理出如下五個論旨:其一,「哲學基本問題」的意義,大致是以哲學的方法或進路,就所探問的內容而形成的主題或題目,而如此的主題或題目,其層次是較為或甚至是最為基本的。其二,以概念做為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可能產生的情形,是概念的解釋不見得足以做為哲學問題的討論、其三,將西方哲學基本問題或理論運用在東方哲學的研究,難以避免的,是流於套用或削足適履的情況。其四,以東方哲學專屬的基本問題普遍運用在經典研究上,對於哲學基本問題的使用,往往模糊不清,導致所討論的哲學問題並非是基本的。其五,以順應經典內在的義理、結構、脈絡為訴求,而提出適切的東方哲學基本問題。

以上述的五個論旨,收攝本文要點。如此的研究成果,其實還在研究方法的整理、嘗試與解明的階段,對於文本進行哲學式的研究要能夠運用得當,且確實施展得開來,還需要持續不斷地精讀經典與二手資料,進而深入研究,開發問題。就目前所思所及,大略提出可能做為東方哲學基本問題的方向,並且是當今學界較少提及,或並不當做哲學基本問題的,例如:欲望、感官欲望、教學、身心、各家修學的運作機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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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耀明:〈佛教研究方法學緒論〉,《般若波羅蜜多教學與嚴淨佛土:內在建構之道的佛教進路論文集》(南投:正觀出版社,2001年),頁17-40

───:〈《大般若經第十五會靜慮波羅蜜多分》的禪修教授:做為佛典「摘要寫作」的一個練習〉,《中華佛學學報》第17期,20047月,頁49-93

───:〈生命哲學之課題範疇與論題舉隅:由形上學、心態哲學、和知識學的取角所形成的課題範疇〉,《正觀》第44期,20083月,頁212-213

───:〈觀看做為導向生命出路的修行界面:以《大般若經.第九會.能斷金剛分》為主要依據的哲學探究〉,《圓光佛學學報》第13期,20086月,頁23-69



[1] 投稿過程,感謝匿名審查人寶貴的意見,對於本文的修改獲益良多,特此致上最誠摯的謝意。又,本文獲國立臺灣大學哲學系101學年度第2學期「聖嚴漢傳佛學研究生獎學金」獎助,得以完成此文,於此一併致謝。[1] 該文已刊登在《鵝湖月刊》第460期,頁19-27

[2] 對於「課題」、「論題」與「議題」的意義之釐清,可參閱:蔡耀明:〈生命哲學之課題範疇與論題舉隅:由形上學、心態哲學、和知識學的取角所形成的課題範疇〉,《正觀》第44期,20083月,頁212-213

[3] 關於西方哲學基本問題,參閱:John Hospers, An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ical Analysis, London: Routledge, 1997。關於東方哲學基本問題,參閱:杜保瑞:《哲學概論第二十一章,實踐哲學的解釋架構》(臺北:五南圖書,20081月),頁275-278;〈中國哲學的基本哲學問題意識反省〉,《輔大哲學論集》第33期(20006月),頁63-92

[4] 參閱:景海峰:《傳薪集──深圳大學國學研究所二十周年文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12月),頁164-167

[5] 在研究上,難以有限的學術論文或專書篇幅,以文字把握住家派的全部內容,是故或可暫時採取權宜的作法,在家派的認定上大致以約定俗成的方式,而直接以經典做為探討的範圍,再就經典中找出主題,例如:以《論語》為研究的對象,範圍就限定在《論語》的文本,進而探討其中的主題。

[6] 這一類型的研究,參閱:王立新:《胡宏》(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62月);向世陵:《善惡之上──胡宏‧性學‧理學》(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01月);吳略余:〈論朱子哲學的理之活動義與心之道德義〉,《漢學研究》第29卷第1期(20113月),頁85-118;楊祖漢:〈從朝鮮儒學「主理派」之思想看朱子理氣論之涵義〉,《鵝湖學誌》第46期(20116月),頁191-219

[7] 如此的觀點,散見於杜保瑞在中國哲學基本問題研究的相關著作中,較為聚焦且完整的討論,參閱:杜保瑞:《南宋儒學第一章:對胡宏儒學的當代詮釋之反省》(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09月),頁19-50

[8] 以西方哲學理論套用於中國哲學史的發展者,參閱:黃開國:〈儒學人性論的邏輯發展〉,《儒家文化研究第4輯》(北京:三聯書店,20123月),頁473-507;袁保新:《從海德格、老子、孟子到當代新儒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810月)。

[9] 以西方哲學基本問題為基底,而提出中國哲學也有相同的哲學基本問題意識的研究,參閱:曾春海主編:《中國哲學概論第一章:中國哲學之形上學導論》(臺北:五南圖書,20059月),頁3-23

[10] 認為中國哲學至今還須以學習者的卑弱姿態,向西方哲學急起直追的說法,參閱:景海峰:《傳薪集──深圳大學國學研究所二十周年文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12月),頁159167。認為東方哲學在這些哲學基本問題上的發展勝於西方者,參閱: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28月),頁16;《中國哲學的特質》(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48月),頁10

[11] 將本體論與實體論等同者,參閱:郭齊勇:《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北京:中華書局,20084月),頁104;試圖界說形上學,但是對於形上學做字源與發展的考察,卻讓涵義更為模糊者,參閱:曾春海主編:《中國哲學概論‧第一章:中國哲學之形上學導論》(臺北:五南圖書,20059月),頁3-9

[12] 參閱:杜保瑞:〈孔子的境界哲學〉,《中國易學雜誌》第222期(199810月),頁66-84。相關的著作,可參閱:《功夫理論與境界哲學》(北京:華文出版社,19988月);《哲學基本問題》(北京:華文出版社,20008月);《哲學概論》(臺北:五南圖書,20081月)。

[13] 參閱:李明書:〈透過「觀看」洞察心身的運作與時代的變化:以《論語》為依據〉,發表於「輔仁大學、中國人民大學、香港浸會大學校際哲學論壇:中西哲學的人文意蘊學術研討會」,新北:天主教輔仁大學、中國人民大學、香港浸會大學合辦,201255日。

[14]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卷)》(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10月),頁10

[15] 參閱: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卷)》(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10月),頁10-12

[16] 蔡耀明:〈觀看做為導向生命出路的修行界面:以《大般若經.第九會.能斷金剛分》為主要依據的哲學探究〉,《圓光佛學學報》第13期(20086月),頁23-69

[17] 林明照:〈觀看、反思與專凝﹕莊子哲學中的觀視性〉,《漢學研究》第30卷第3期(20129月),頁1-33

[18] 李明書:〈透過「觀看」洞察心身的運作與時代的變化:以《論語》為依據〉,發表於「輔仁大學、中國人民大學、香港浸會大學校際哲學論壇:中西哲學的人文意蘊學術研討會」,新北:天主教輔仁大學、中國人民大學、香港浸會大學合辦,20125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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