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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帛《老子》校读札记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4-04-23)

簡帛《老子》校讀劄記 魏宜輝 出土文獻中的《老子》,從馬王堆帛書到郭店楚簡,一直是學術界關注的熱點…

簡帛《老子》校讀劄記

 

魏宜輝


 

 

出土文獻中的《老子》,從馬王堆帛書到郭店楚簡,一直是學術界關注的熱點。2012年底,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公佈了北大所藏的西漢竹簡本《老子》,這是繼馬王堆帛書甲、乙本和郭店楚簡《老子》之後出土的第四種《老子》古抄本,對於《老子》一書的整理、校勘和古代思想文化史的研究具有極高的價值。[1] 於簡帛《老子》,學者們已經做了很多有價值的研究,但其中仍有個別地方尚有進一步探討的餘地,本文就這些問題提出一些想法,就教于方家。

 

(一)

王弼本《老子》第二十章:“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其中的“察察”,馬王堆甲本作“蔡蔡”,傅奕本作“詧詧”,北大簡本作“計計”,馬王堆乙本、河上公本同王弼本作“察察”。[2]

王弼本《老子》第五十八章:“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其中的“察察”,傅奕本作“詧詧”,北大簡本作“計計”,馬王堆甲、乙本、河上公本同王弼本作“察察”。對於這兩章中的“察察”,各本用字情況是差不多的。

考察這些不同版本中的異文,不難發現“蔡蔡”、 “詧詧”與“察察”屬於音近通假的關係,唯獨北大簡本的“計計”情況有些特殊。竹簡整理者認為“計”、“察”音義皆近可通,“計”應讀爲“察”。[3] 實際上這二字在讀音上關係並不近。“計”古音爲見母質部字,“察”爲清母月部字,二者的聲紐關係較遠,且無相關的通假辭例。

“計”字從言從十,結合秦漢簡牘中的隸書寫法來看,“十”旁一般都是寫作橫筆較短而豎筆較長。

 

睡·秦律十八種92

馬·戰國縱橫家書24

銀·孫子兵法1

張·二年律令179

 

我們發現北大簡這兩處所謂“計”字形體有些特殊,其右旁所謂“十”字的橫筆明顯長於豎筆,更象是“七”字。

 

北大·老子58

北大·老子174

 

王弼本《老子》第十四章:“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其中“詰”字,馬王堆帛書、北大簡本皆作“計”。“計”、“詰”音近可通。[4] 北大簡《老子》中此處的“計”寫作“ ”,此“十”旁寫法明顯與用作“察”的“ ”、“ ”的右旁不同。

通過比較,我們認為“ ”、“ ”並非“計”字,而應隸定作“ ”,是一個從言、七聲的形聲字。“七”古音爲清母質部字,在讀音上與“察”的關係則比較近。郭店簡中用作“竊”的“ ”字,其聲符爲“菐”。同樣從“菐”得聲的“ ”字在郭店簡、包山簡中用作“察”。[5] “竊”古音亦爲清母質部字,與“七”讀音相同,古書中亦常見“七”與“竊”相通假的辭例。[6] 因此,“ ”讀作“察”從讀音上看是沒有問題的。

 

(二)

王弼本《老子》第五十八章:“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其中“廉而不劌”一語在古書中很常見,《禮記·聘義》、《荀子·不苟》、《管子·水地》、《韓非子·解老》、《文子·道德》、《淮南子·道應訓》、《說苑·雜言》、《韓詩外傳》、《孔子家語·問玉》等古書中都有這句話。“廉而不劌”是說棱角尖銳但卻不刺傷人,引申指人的個性剛直卻不傷害別人。古代也常用來比喻玉的特點。《晏子春秋》作“刻廉而不劌”。“刻”、“廉”義同,屬於同義複語。

“廉而不劌”一語在傳世古書和出土簡牘中還有一些異文形式,如:河上公本此句作“廉而不害”,《說苑·敬慎》篇作“廉而不缺”。“害”古音爲匣母月部字,“缺”爲溪母月部字,“劌”爲見母月部字,它們的讀音關係非常近。“害”、“缺”都是“劌”的借字。北大簡《老子》此句作“廉而不刖”,睡虎地秦簡《爲吏之道》簡9-1作“廉而毋刖”。“刖”古音爲疑母月部字,整理者已指出,應讀爲“劌”。[7]

馬王堆甲本此句殘缺,乙本中與“劌”對應之字寫作“ ”。帛書整理者將此字隸定作“刺”。《說文·刀部》:“劌,利傷也。”又“刺,直傷也。”二字義相近。[8] 值得注意的是,在古隸中“朿”旁往往訛變寫作“夾”形,我們以馬王堆簡帛中的“刺”字爲例。

 

馬·相馬經9

馬·五十二病方252

馬·天下至道談52

 

值得注意的是,《馬王堆簡帛文字編》將“ ”收錄在“刺”字下,而將“ ”、“ ”收錄在“㓨”字下。[9] 將“ ”與“ ”、“ ”區分開是正確的,但將“刺”與“㓨”分爲兩字則不妥。我們認爲 ”顯然不應該釋作“刺”,其左旁似爲“末”字。從上舉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中“廉而不劌”一語中“劌”的異文來看,皆爲通假字。馬王堆帛書中的“ ”字很可能也是“劌”的一個同音或音近字。我們推測“ ”字所從之“末”有可能是“未”之訛體。“未”、“末”相混的例子在古書之非常多見。“未”字雖然爲明母物部字,但從“未”聲的形聲字有的聲紐則爲曉母,如表示洗面的“沬”古音爲曉母物部字,與“劌”的讀音關係非常更密切。《史記·刺客列傳》:“曹沬者,魯人也。”《索隱》:“《左氏》、《穀梁》並作‘曹劌’。‘沬’‘劌’聲相近而字異耳。”[10] 由此判斷,從刀、未聲的“ ”讀作“劌”在讀音上是沒有問題的。

 

(三)

王弼本《老子》第二十四章:“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馬王堆帛書本、北大簡本無“跨者不行”一句,“企者不立”皆作“炊者不立”。馬王堆帛書整理者懷疑“炊”讀作“吹”,是古導引術之一動作,[11] 並未作進一步的解釋。北大簡整理者認為“炊”與“企”乃音近借字。[12] 從讀音上看,“炊”古音爲昌母歌部,“企”爲溪母支部,二者的關係並不近,認為“炊”爲“企”之借字恐不可信。

“企者不立”一句,河上公本作“跂者不立”,唐寫本及石刻本作“喘者不久”。在表示“踮腳跟”這個意思上“企”、“跂”屬於異體字關係。“喘”與“企”在音義上沒有什麽聯繫,但“喘”與“炊”的讀音卻很近。“喘”古音爲昌母元部字,元、歌兩部屬於陰陽對轉,讀音關係極近。“炊”、“喘”是可以互通的。

“企者不立”一句,陳鼓應先生解釋爲“踮起腳跟是站不牢的”。他認為“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就是自見、自伐、自矜的譬喻。[13] 現在看來,“跨者不行”一句顯然是後人附加上去的,而“企者不立”似乎也難以看出有自見、自伐、自矜的意思。這一章後面幾句“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顯然上是在講“自見、自伐、自矜”,我們認為首句應該也是有這種傾向的。從句子文義出發,結合“炊”、“喘”的讀音,我們認為這一句的首字應讀作“端”。“端”指站得端正,所謂“端者不立”可以理解爲“自以為站得端正的人反而站不住”。這樣這章前後文義得以有所連貫。

唐寫本及石刻本“喘者不久”句中的“久”當爲“立”之誤字。此外,傳世本這一句中緣何用“企”或“跂”字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四)

王弼本《老子》第六十五章:“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其中的“稽”字,河上公本、嚴遵本皆作“楷”。傅奕本、馬王堆本同王弼本作“稽”。北大簡本與“稽”對應之字凡兩見,第一字局部殘缺,第二字寫作“ ”(簡80)。整理者將此字隸定作“楷”。[14]

我們認為這個字其實就是“稽”,而非“楷”。馬王堆簡帛中的“稽”字一般寫作從 、從攴、從旨,旨或省作“曰”形。這是“稽“的一種早期寫法。[15]

 

A馬·老子甲61

B馬·十問17

C馬·老子乙36

D馬·經法4

 

特別是“旨”旁的寫法值得注意。“旨”從匕從口,口後加飾點變作“甘”。在隸書中“旨”所從之“匕”或變作“ ”形,而“旨”則變作“ ”形。

 

睡·封診式17

馬·十六經93

馬·養生方107

 

上舉秦漢簡帛諸例“旨”旁的這種寫法與“稽”字AB兩例中的“旨”旁寫法是一致的。仔細觀察,北大簡“ ”字右下所從之“ ”其實也是這種寫法的“旨”,只不過由於字體扁平的緣故,使抄寫者將“ ”寫成了一橫筆。“ ”字右上之“ ”旁當爲“尤”,也是因為字形扁平、空間有限的緣故,變形趨近於“大”。

”字右半部的構形已經清楚,此字爲“稽”字無疑,那麼可以確定左半所從“木”旁應當是“ ”字的省體。

 

(五)

王弼本《老子》第五十八章:“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也。正復爲奇,善復爲妖。人之迷,其日固久。”其中與“妖”對應之字,馬王堆帛書殘缺,北大簡本作“ ”。整理者指出,“ ”同“笑”,河本作“訞”,傅本作“ ”,皆當如王本讀爲“妖”。[16]

整理者認為簡文中的“ (笑)”當讀作“妖”,我們認為並不可信。首先從讀音上看,“ (笑)”古音爲心母宵部字,“妖”爲影母宵部字,二者韻部雖然相同,但聲紐遠隔,且文獻中沒有二者相通的辭例。

“妖”表示“反常、怪異的事務”。從出土文獻的用字情況來看,戰國秦漢簡帛中往往用“夭”或“祅”、“訞”字來這個詞,如:

 

當是時也,癘疫不至,祅(妖)祥不行,禍災去亡,禽獸肥大,草木蓁長。(上·容成氏16

□鳥獸能言,是夭(妖)也,不過三言。(睡·日書甲60背)

五歲弗更,其主爲巫,有夭(妖)。(孔·日書298-1

凡用兵之謀,必得天時,王名可成,訞(妖)孽不來,鳳鳥下之,毋有疾災,蠻夷賓服,國無盜賊,賢慤則起,暴亂皆伏,此謂順天之時。(張·蓋廬4-5

夭(妖)恙(祥)見於天,此逆上者也,此皆亂國之氣也。(銀·占書2094

 

就目前的出土文獻材料來看,還未見到有以“ (笑)”來表示“妖”這個詞的例子。

據此,我們認為北大簡《老子》“善復爲 ”的“ ”很可能是“芺”字的錯寫,“芺”當如王弼本讀作“妖”。

 

 

引用簡帛簡稱對照:

上——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

睡——睡虎地秦簡

銀——銀雀山漢簡

張——張家山247號墓漢簡

孔——孔家坡漢簡

馬——馬王堆漢墓帛書、竹簡

北大——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

 

後記:蒙陳劍、程少軒先生審閱,指出文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在此謹表謝忱。札記(二)與陳劍先生《漢簡帛〈老子〉異文零札(四則)》所見略同。陳劍先生指出方勇先生也提出過與札記(四)類似的看法。本文發表于《古典文獻研究》第十六輯(江蘇古籍出版社,2013年),此次提交《學燈》有刪改。



[1] 韓巍:《西漢竹書<老子>的文本特徵和學術價值》,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07頁。

[2] 諸本內容參照《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一書中《老子主要版本全文對照表》。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73-205頁。

[3]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33頁。

[4]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1196頁;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50頁。

[5] 劉釗:《利用郭店楚簡字形考釋金文一例》,《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四輯,中華書局,2002年,第277-278頁,後收入《古文字考釋叢稿》,嶽麓書社,2005年,第140-142頁。

[6] 參見高亨纂著:《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第587頁。

[7]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33頁。

[8]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94頁。

[9] 陳松長編著,鄭曙斌、喻燕姣協編:《馬王堆簡帛文字編》,文物出版社,2001年,第176179頁。

[10] []司馬遷撰:《史記》,中華書局,1959年,第2515頁。“曹沬”在《戰國策》、《鹽鐵論》、《鶡冠子》等古書中又作“曹沫”,上博簡《曹沫之陳》篇作“曹蔑”、“曹 ”。“蔑”、“ ”與“沫”同音通假。從出土文獻這條線索來看,“曹沬”當爲“曹沫”之訛。由於“沬”、“劌”音近,後人又將“曹沬”寫作“曹劌”。

[11]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14頁。

[12]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55頁。

[13] 陳鼓應:《老子譯注及評介》,中華書局,1984年,第162頁。

[14]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36頁。

[15] 關於“稽”字的研究參見劉釗《“稽”字考論》,收入《古文字考釋叢稿》,嶽麓書社,2005年,第351-359頁。

[16]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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