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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卦的哲理初探

本文作者: 4年前 (2014-11-20)

谦卦的哲理初探李锐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周易》谦卦卦辞说:“谦:亨,君子有终。”“《彖》曰:谦,…

谦卦的哲理初探

李锐

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周易》谦卦卦辞说:“谦:亨,君子有终。”“《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彖传》)“《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大象传》)谦卦的爻辞都是吉、利,这是因为谦乃“德之柄”,用谦来行事很适当。

《韩诗外传》卷八所载的一段话,对于我们理解谦卦的意义很有帮助:

 

孔子曰:“易先同人后大有,承之以谦,不亦可乎?”故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者,抑事而损者也。持盈之道,抑而损之,此谦德之于行也。顺之者吉,逆之者凶……故德行宽容,而守之以恭者荣;土地广大,而守之以俭者安;位尊禄重,而守之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之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哲;博闻强记,而守之以浅者不溢,此六者皆谦德也。易曰:“谦,亨,君子有终,吉。”能以此终吉者,君子之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德不谦,以亡其自身者、桀纣是也,而况众庶乎!夫易有一道焉,大足以治天下,中足以安家国,近足以守其身者,其惟谦德乎!

 

帛书《二三子问》、《缪和》、《韩诗外传》卷三、《说苑·敬慎》中有与《周易·谦·彖传》论“天道”、“地道”、“鬼神(道)”、“人道”相近之语,但都不如此处孔子之语详细,讨论了德行宽容、土地广大、位尊禄重、人众兵强、聪明睿智、博闻强记六者如何用谦德行事,并指出谦乃是持盈之道,可以治天下、安家国、守其身。

这里所说的“天道”、“地道”、“鬼神(道)”、“人道”可能就是郭店简《性自命出》所说的“道四术”,因为“道”和“术”有时在内容上并无差异[1]。如贾谊《新书·道术》指出:“道者,所从接物也。其本者谓之虚,其末者谓之术。虚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无设施也。术也者,所从制物也,动静之数也。凡此皆道也。”

研究海德格尔的人,很注意他所讲的天、地、神(诸神)、人的“四方域”学说,一些学者将之与《老子》的“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25章)联系起来[2]。其实此处谦卦的道四术,和海德格尔之说更近。海德格尔在《筑·居·思》中说:“在拯救大地、接受天空、期待诸神和护送终有一死者的过程中,栖居发生为对四重整体的四重保护。保护意味着:守护四重整体的本质……栖居通过把四重整体的本质带入物中而保护着四重整体。但只有当物本身作为物而被允许在其本质中,物本身才庇护着四重整体。”所谓物作为物,海德格尔的边注指出就是作为“本己之物”[3],也就是没有被异化、遮蔽,可以显现自身的存在物。然而由于人常常“沉沦”于“常人”的状态,畏惧死亡的来临,实际上处于一种非本真的无家可归的状态,也就不能守护四重整体。因此,终有一死者应该“去思考无家可归状态”,“正确地思之并且好好地牢记,这种无家可归状态乃是把终有一死者召唤入栖居之中的惟一呼声。”[4]无家可归未必是真的没有家可归,而是心灵没有家可以寄托,可以安居,栖息,可以和天地精神相往来。因此死也不得其所,死也不是如同回家。只有那从无家可归状态中沉思而脱出者,才能找到心灵栖息之地,知道自己的天命,视死如归,死得其所。

而孔子所说的谦之义,就是讲人如何才能“有终,吉”,能够治天下、安家国、守其身。能够守护身、家、国、天下,也就是保护最基本的栖息条件,小由其身,大而至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故其心灵不至于无家可归。更进一步,内心不会自满而流于众庶之常人状态,而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心有所定。《系辞上》解释《谦》卦的九三爻辞说“‘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其位,也可以说就是安居其心,安守其位,以得到心和身的安宁。《谦》卦《大象传》说:“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称物平施”,就是“随物而与,施不失平”,“称此物之多少,均平而施,物之先多者而得其施也,物之先寡者,而亦得其施也”,即是按照物之特点来施助,使其得平,也就是让物充分发挥其特点,物尽其用,使物真正成为物。

在古代中国的思维里,天地就指的万物。定州汉简《文子》0607号提到“文子曰:万物者,天地之谓也。”[5]向秀、郭象《庄子注》提到:“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6]因此,所谓天、地、神、人的四方域,其实本质上就是有限者人与无限者(鬼)神,和物的关系。人虽然有自身的有限性,但也要守护物,让物生生不息,不被异化,让人也不被异化。物方可不失其本然,在其中体现出天地神人,人也不至于无家可归,而是能安守其位,保护、守护其物,让物真正成为物(《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所说“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可以参考),能顺利地生长,天地神人也才因而得到庇护,即是天地神人和物交相生化,世界才是美好的人间。可见孔子之说,以及儒家弟子后学对于谦卦的理解和发挥,是富含有哲学意义的,只是古代中国哲人很少从这样的一个角度来强调其中的哲学问题。

可是,孔子本人不正是从周游列国而不得用,从处于累累然若丧家之犬、无家可归的境地,逐步回复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身心安宁状态的吗?他在无家可归、无主可用的状态中经历过种种磨难,最后才明白自己后来的事业路向;“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公冶长》)因为身心安宁,所以人才能真正成为人,在一般人看起来则是圣人。圣人无畏无惧,其根本是对于死有超然的达观,“有能力承受作为死亡的死亡”[7]。虽然孔子曾说过:“未知生,焉知死”,但是孔子将卒前,“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已经预知自己将死了,但是他对于死亡毫无畏与怕,即便他知道他的死亡,意味着大道更加难以实行。他的对策是作《春秋》,“吾欲托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因此,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孔子之道若得行,将会如何呢?《礼运》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主要是用一种常见的托古的方式,对人类社会的规划。《易·系辞下》说:“谦以制礼”,因此由谦是可以开出礼、礼运来的。《易·系辞上》讲“开物成务”,则主要是对于天地万物的态度,是把物当作物、成其为物,使其生生不已,“天地之大德曰生”。这种对物的守护,保养,生长,是中西方可以作为共同本源的思想。

在今天,科技文明的发展一日千里,但是在天地面前所缺少的谦逊之态度,不仅让环境日渐恶化,让人失去了一个自然的家园,我们所熟悉的物也完全被异化了;人的精神家园也不复存在。希贤希圣不再为人所追求,草根、另类、叛逆反而成为潮流。人不守护其自然和精神两个家园,人也就只能无家可归。科技终究只是帮助人的工具,像某些人那样过度贬低科技文明,追求回到田园牧歌式的古代社会是不现实的。但是在利用科技的同时,注意关注我们的家园,则是很有必要的。

 



[1]池田知久:《郭店楚简<眚自命出>篇中的“道之四术”》,池田知久著、曹峰译:《池田知久简帛研究论集》,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按:池田知久为了论证《性自命出》晚出,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研究。他的晚岀说是不可信的。

[2]参王庆节:《道之为物:海德格尔的“四方域”物论与老子的自然物论》,《解释学、海德格尔与儒道今释》,特别是第165页注2提及的德国波鸿大学教授Otto Poeggler,刘小枫,宋祖良等。

[3]马丁·海德格尔著、孙周兴编译:《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65页。

[4]马丁·海德格尔著、孙周兴编译:《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第72页。

[5]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汉简整理小组:《定州西汉中山怀王墓竹简〈文子〉释文》,《文物》,1995年第12期,32页。

[6]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20页。

[7]马丁·海德格尔著、孙周兴编译:《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第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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