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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简《筮法》与《周易》卦名释义

本文作者: 4年前 (2014-11-20)

清华简《筮法》与《周易》卦名释义王化平西南大学汉语言文献研究所摘要:文章从清华简《筮法》篇的一些解卦…

清华简《筮法》与《周易》卦名释义

王化平

西南大学汉语言文献研究所

摘要:文章从清华简《筮法》篇的一些解卦方法出发,对《周易》中的咸、家人、归妹等卦的卦名做了解释,并就此分析了《彖传》、《大象传》的不同。又从《筮法》所运用的艮、兑两卦的卦象出发,解释了蒙、夬等卦的卦名,认为八卦的有些卦象是由文字通假而产生。

关键词:清华简《筮法》《周易》卦名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筮法》篇的释卦方法,以及艮、兑两卦的卦象对我们理解《周易》别卦卦名的意义颇有启发,下面试举几例。

一、用父母六子卦释别卦卦名

父母六子卦是八单卦的一组卦象,指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可分别象征父、母、长男、长女、中男、中女、少男、少女,它不仅指明了八卦的男(阳)、女(阴)属性,而且将它们组织成一个尊卑长幼有序的家庭。这组卦象的产生时间可能比较早,因为《彖传》就已经用它们解释卦名卦义,如《咸·彖》“男下女”、《睽·彖》“二女同居”、《革·彖》“二女同居”等均是。可能是因为这种解卦方法较为古老的原因,所以并未受到易学家的重视。事实上,别卦中的有些卦名完全可依此方法解释。

1、咸:

清华简《筮法》在释卦时常用父母六子卦,且常常只论男女,不论长中少,如其第六节中的一个占例(为排版方便,原在右边的卦现放在上边,纵写的卦象则改为横写[1]

六六六 一六六

一六一 六一一 凡娶妻,三女同男,吉。

若以《筮法》的释卦方法看,咸卦上为兑,为女;下为艮,为男。是以卦象恰可寓意男遇女,是男女相感也。卦辞云“取女吉”,更可证立卦之初是以男女相感为义。《彖传》云“男下女,是以‘亨,利贞”,虽释象准确,但用“下”字,则是一种哲理上的阐发了。《大象传》所谓“山上有泽” ,明显与《说卦传》“天地定位”章有联系,这类解释只能在八单卦的卦象被系统整理,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被视作基本卦象之后才有可能出现。因此是相对晚起的,反而不如男女相感更切近咸卦的卦象本义。

2、家人:

竹简《筮法》篇在解释卦象时用到了“昭穆”这个词,借以指父母卦与子女卦分居上、下,如:

一六六 一一一 

一六一 六六六  凡见大人,昭穆,见。

整理者云:“此卦例,下乾、坤男女相对,上艮、离亦以少男、中女相对。‘昭穆’在宗法指两个世代,与此卦象相合。”因此,《筮法》是将乾、坤之外的六卦列为子女卦,并以之来解卦。《周易》中的家人卦上、下卦分别为巽、离,皆为子女卦。古代社会以男性为主,所谓“家人”主要指妻儿子女,故以两女相叠为“家人”。其卦辞云“利女贞”,更能证明卦名是取卦象为两女之义。《大象传》“风自火出,家人”,则非常不好理解。《大象传》固执于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这八个基本卦象,所以在解卦时常有牵强、过度阐发之处。

3、姤:

按《筮法》的方法,除八单卦多数时候只论男女外,还经常以左下方为内、入,右上为外、出,如下面的占例:

六一一 一一一

六六六 一六六 凡行,数出,遂;数入,复。

因兑卦在右上,故占辞言“数出”,若在左下,则言“数入”(见下文所引第四节的占例)。姤卦上乾为男,下巽为长女,又在下,故象征女主内,卦辞说“女壮”应该就是根据此卦象而来。但是,乾又为父,女当从父,不当主事。今女在内主事,是违背礼节,故卦辞又言“勿用取女”。《正义》等云“此卦一柔而遇五刚,故名为‘姤’”,虽言之有理,但恐怕不合卦名本义。而《大象传》云“天下有风,姤”,则不知所云。

4、渐:

渐卦上巽下艮,巽为女,艮为男,依《筮法》的方法可解作娶妻吉利。渐卦的卦辞说:“女归吉,利贞。”正是说婚姻之事,这证明照《筮法》的方法解释一些卦象是可行的。之所以卦名取为“渐”,则应如《彖传》所说,“渐,之进也,‘女归吉’也”。因为婚姻嫁娶有一系列的礼节,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所以卦名取为“渐”。

5、归妹:

这个卦名同样是别卦中较难解释的一个,历来注家多依据《彖传》、《大象传》的解释,但反复揣摩,终究觉得牵强,如《彖传》云:“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这根本就是在“归妹”一词上做文章,没有说明何以取名为“归妹”。《大象传》则云“泽上有雷,归妹”,但是从字面上难觉“泽上有雷”与“归妹”有内在的联系。所以,《大象传》也没有说清何以取名“归妹”。

若依《筮法》的方法,震为男卦,在上;兑为女卦,在下,为入。女入男,于男言是娶,于女言是归、嫁,所以卦名为“归妹”。

从以上五卦看,卦辞与卦象的联系是很紧密的,而爻辞则可能是据卦名而编撰,编成的时间肯定要晚于卦辞。另外,《彖传》解卦时偶尔用父母六子卦,《大象传》则基本不用,大多数时候只用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这八个卦象,说明《彖传》的产生时间确实要早于《大象传》。《彖传》的有些解卦思路恐怕有非常久远的渊源,甚至早在设立卦名、编撰卦辞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二、与艮、兑相关诸卦的解释

在《筮法》第一节“死生”中有一个占例:

一六六 六六六

一一一 一六六 筮疾者,一卦亢之,乃曰将死。

整理者认为:“卦例右下坤、左上乾本相匹配,而被同一个艮卦遮蔽。”并引陈剑的文章认为“亢”有遮蔽义。其实,据此占例可以看出艮卦有遮蔽之象。所谓“一卦亢之”是指乾、坤两卦皆被艮卦遮蔽。在《周易》中,艮卦本有止象,遮蔽之象恐怕是由此引申出来的。据艮卦此象分析大畜等卦,卦名及其含义都是很好理解的。

6、大畜:

此卦艮上乾下,《彖传》云:“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释义略近大畜卦的本义。而《大象传》云:“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则做了过多的阐发。乾卦为健,艮为遮蔽,卦象寓意乾之本性为艮卦遮蔽。看九三“曰闲舆卫,利有攸往”、六四“童牛之牿”、六五“豮豕之牙”,这三条爻辞均是强调通过“遮蔽”动物之本性,达到畜养的目的。

7、蛊:

蛊卦艮上巽下,《彖传》云:“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大象传》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两者都没有说清蛊卦得名之由。其实艮为男,巽为女,按《筮法》的解卦方法,此卦男女相配,是很好的。但是,艮有止、遮蔽象,故男女无法正常相配,所以名之为“蛊”。《左传》昭公元年说蛊是“女惑男”,已经接近蛊卦本旨。卦名“蛊”其实就是乱的意思,释之为“事”是不确切的。

8、蒙:

蒙卦艮上坎下,坎水被遮蔽,流之不远。“蒙”字本有蒙蔽的意义,用作卦名则引申指心智蒙昧。《彖传》:“蒙,山下有险,险而止。”《大象传》:“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都未指出蒙昧的寓义,所以释义不够准确。蒙卦六条爻辞中,初六、六二、六四、上九之“发蒙”、“包蒙”、“困蒙”、“击蒙”是对蒙昧的不同处置方法,六三“见金夫,不有躬”、六五“童蒙”是两种不同的“蒙昧”,一是心智受外界影响,另一个则是因年幼而蒙昧。前者是不正常的,后者是正常的,所以前者“无攸利”,后者“吉”。

9、损:

损卦得名之由也是很不好解释的,《彖传》只是阐释了卦名之哲理,《大象传》则云:“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懲忿窒欲。”说泽通过自损来增益山之崇高。其实艮有遮蔽象,兑为泽,泽被遮蔽,失去水源,则泽将枯涸,当然可以名之为“损”。

以上是与艮卦相关的4个卦的解释。另外,竹简《筮法》所言兑卦的卦象几乎不见于以往的文献,利用它同样可以解释少量别卦的卦名。

10、睽:

是卦下兑上离,故《彖传》云:“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大象传》云“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这其实是袭自《彖传》。这样的解释是从“水曰润下,火曰炎上”的不同特性演绎出来的,大体可通。不过,卦象和卦名还可做另解。

清华简《筮法》在解释兑卦值西方时说:“奚故谓之兑?司收,是故谓之兑。”之所以说兑卦司收,可能是将“兑”理解为 “脱落”之义。兑卦马王堆帛书写作“夺”,两字音近可通。而“夺”则是“脱”的古字。《说文·奞部》夺字段玉裁注云:“凡手中遗落物当作此字,今乃用脱为之。”[2]《说文·肉部》:“脱,消肉臞也。”是形容人之消瘦。然在典籍中,脱有解、离诸义,如《广雅·释诂三》云:“脱,离也。”《国语·齐语》“脱衣就功”,韦昭注云:“脱,解也。”秋季来临,果实成熟,脱离其本,故《筮法》先由兑卦名联想到脱,再联想到秋季时果实脱落苗木。要之,兑卦可能有脱落之象。

而在《周易》中,离卦则明显有分离之意,如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醜”均涉分离之象。

现在再看睽卦,下兑上离,上下两卦分别象征脱离、分离,均有离别、分别之意,故卦名为“睽”,取乖违、孤独之义,与家人卦含相聚之义正好相反。

11夬:

若依天、泽这样的基本卦象,此卦名就不好解释,如《大象》云“泽上于天,夬”。李鼎祚引陆绩云:“水气上天,决降成雨,故曰‘夬’。”其实如小畜所云“密云不雨”,水气上天是未必决然降雨的。是以陆绩的解释其实也是牵强的。若依清华简《筮法》的方法,夬卦卦义就很好解释。《筮法》对兑卦的解释较独特,遇兑卦常言“数”,依其位置不同又有“数而出”、“数而入”的解释。如下面两个占例:

六一一 一一一

六六六 六六六

,数而出,乃遂。

一六六 六六六

一一一 六一一

,数而入,乃复。(见第四节)

占辞中的“数”应通“速”,且占者以为兑可通锐,故此言“见丁数”、“数而出”、“数而入”。数与速通,其例在古籍中多见。兑与锐读音相近,理可通假,在古籍中也是多见的,比如王弼本《老子》有“挫其锐,解其纷”,帛书《老子》乙本“锐”字写作“兑”[3]。而锐字由锋利之义引申出快速、迅疾的含义,如《孟子·尽心上》“其进锐者,其退速”。言“入”、“出”,显然视兑卦的位置而定。在右上位则言“出”,在左下位则言“入”。

依《筮法》的方法,夬卦上兑下乾,可以“数而出”解之。乾为父母卦,兑为子女卦,子女“数而出”,离父母而去,足见其决绝、果断,所以卦象取名“夬”。

以上所用艮、兑两卦的卦象虽然不载于《说卦传》,但却可依据它们解释《周易》别卦的一些卦名及其含义。这一方面说明《说卦传》所载卦象并非全部,在此篇之外还有许多其它的卦象。另一方面说明,卦象其实与文字通假、字义引申存在密切的关系。而从《筮法》将离卦写作“罗”,因其字有收藏义,故以之值北方;将坎卦写作“劳”,因其有劳作义,故以之值南方这样的情况来看,卦象还与卦名用字存在密切的联系。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理解卦象的产生过程、“三易”之间的关系都是很有意义的。

 



[1]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肆),中西书局,2013年。以下引《筮法》文字及整理者注释均出此书,为行文简便,不再一一脚注。

[2]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44页。

[3]高明《帛书老子校注》,中华书局,1996年,第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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