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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各斯、哲人与民众——读赫拉克利特辑语

本文作者: 4年前 (2015-01-04)

逻各斯、哲人与民众——读赫拉克利特辑语 吴小锋 公元前五世纪初的某天下午,海滨之城以弗所(Ephe…

逻各斯、哲人与民众

——读赫拉克利特辑语

 

吴小锋

 

 

公元前五世纪初的某天下午,海滨之城以弗所(Ephesus显得有些阴沉,厚重的云遮住了太阳,风还没有刮起来,空气有些潮湿。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熄灭了家里的火,跨上一个包囊,向阿尔忒弥斯Artemis神庙走去,房门在他身后开着。他住的地方离神庙不远,穿城而过只需半个时辰,他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决定绕道而行。山路崎岖不平,看着身边各种各样的树木,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显得有些得意。忽然,迎面跑来一只恶狗,向他狂吠几声,他向后一退,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包囊散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就装着一部书。情急之下,他在地上摸了两块石子儿向前方扔去,恶狗转身跑掉。他收拾好包囊,拂去身上的尘土和落叶,继续赶路。阿尔忒弥斯神庙很宏伟,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宝物。他跨入神庙,神情肃然,将身上的包囊解下,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长吸一口气,然后,站在神庙里念了这样一段话:

 

τοῦ δὲ λόγου τοῦδ᾽ ἐόντος αἰεὶ ἀξύνετοι γίγνονται ἄνθρωποι καὶ πρόσθεν ἢ ἀκοῦσαι καὶ ἀκούσαντες τὸ πρῶτον·γινομένων γὰρ πάντωνκατὰ τὸν λόγον τόνδε ἀπείροισιν ἐοίκασι, πειρώμενοι καὶ ἐπέων καὶ ἔργων τοιούτων, ὁκοίων ἐγὼ διηγεῦμαι διαιρέων ἕκαστον κατὰ φύσιν καὶ φράζων ὅκως ἔχει·τοὺς δὲ ἄλλους ἀνθρώπους λανθάνει ὁκόσα ἔγερθέντες ποιοῦσιν, ὅκωσπερ ὁκόσα εὕδοντες ἐπιλανθάνονται.

 

念完之后,他便把包囊藏在神庙的一个隐蔽角落,神情怡然。天色渐晚,他走出神庙,俯视着他生息的故邦,叹了口气,转身向山上走去。后来,有人在山里见到过他,并带回来一些玄之又玄的传说,不过,这些传说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

 

此人名曰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乃公生前便得鼎鼎大名,却不屑于此,隐居山林,他的确有一部著作,[]不过,藏在神庙里的那部书,似乎没有人发现过。赫拉克利特死后,他的书(估计是各种各样的抄本)在希腊和罗马广泛传阅。[]赫拉克利特在世的时候,就因文字晦涩、难以索解而闻名,几十年之后的大聪明人苏格拉底且说,自己一再专研也仅得一知半解(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9.12)。

由于赫拉克利特把自己的书藏了起来,所以,后人无法阅读他亲自编订的著作,现代人想要阅读赫拉克利特,只能从古代作家的作品中辑录出他的只言片语。现今赫拉克利特辑语的标准编本出于第尔斯H. Diels克兰茨W. Kranz)之手,[]两人合力从古代作家的作品中辑出129条语录,此后,人们对赫拉克利特的阅读大都以此为基础。

尽管赫拉克利特自己编订的著作不可复得,不过,这百余条辑语或许能帮助我们恢复赫拉克利特思想的大致面貌。[]可怎样入手,以哪一条辑语作为理解赫拉克利特思想的起点,依然值得斟酌。DK本虽然按照出处排列辑语顺序,但辑语一和辑语二却是例外,这两条辑语辑自恩披里克Sextus Empiricus)的《驳数理学家》(Against the Mathematicians7.132),恩披里克在引用辑语一之前说:“前面提到的这个人(赫拉克利特),在他《论自然》的开头说道……”。[]恩披里克明确提到,如今所谓的辑语一就是赫拉克利特著作的开头,书名叫《论自然》。[]还有一个证据来自亚里士多德,他在《修辞学》中谈及文章的作法时,以赫拉克利特为例,并援引了辑语一的第一句,说这是赫拉克利特著作的开头。[]

由于这两位古代作家的证据,辑语一便获得了理解赫拉克利特思想的优先性。“辑语一是一段精心写就的序文,它展示了一部悉心编排的著作的开头”(Kahn,《赫拉克利特的艺术与思想》,前揭,页7)。因此,细心绎读辑语一,兴许可能找到理解赫拉克利特思想的门径。辑语一的原文,就是上面的那几行希腊文,据说,这是希罗多德的《原史》之前,现存最长的一段古希腊散文作品(同前,页98):

 

1对于永远在的逻各斯,人总是(生成)不理解,无论在听到之前,还是最初听闻。2尽管万物的生成与此逻各斯相符,当我按其本性来区分每一物,说明每一物如何存在,人们在经历我所阐明的言与行之时,却仍如毫无经验者。3不过,所有其他人,醒时不知其所做,恰如睡时忘乎其所为(DK1[]

 

辑语一由三个分句组成,我们依次来看看赫拉克利特到底说了什么。

在第一句中,赫拉克利特所谓的逻各斯,指的是自然(或宇宙)生成与运化的理则,是人居于其中的世界运行原则。[]赫拉克利特说逻各斯永远存在,暗示着自然世界永远存在,但他并没有说人永远存在,也就是说,自然世界先于人存在且永远存在,因此,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自然更为根本。在赫拉克利特看来,即便人不复存在,逻各斯依然存在,逻各斯并不受有死之人的活动影响,逻各斯自在自为,无论人是否理解。由于逻各斯永远在,所以,在人类生息的世界中,逻各斯同样存在,只是“它杳无音迹、未经探察”(DK18),人们对此无知无觉。逻各斯对人是封闭的,人也从来没有接近逻各斯。赫拉克利特在辑语的第一句谈论逻各斯与人的关系:人总是不理解逻各斯。

人为什么不理解逻各斯呢?因为,

 

尽管逻各斯为人所共有,可大多数人(οἱ πολλοὶ却仿佛以自己个人的理智在生活(DK2)。

大多数人(πολλοί并不思考他们遇到的事情,在他们经历之后亦无法辨识,尽管他们自以为理解(DK 17)。

 

人们生活在逻各斯主导运化的世界之中,逻各斯为人所共有,但大多数人并没有以此共有的理则作为生活的指针,而是以私己的理智(意见)为准。所以,即便他们在听闻逻各斯之后,仍然不能理解。换句话说,个人的理智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理解,而自以为是的理解难以超越私己的理智(意见)去理解共同的东西,且自以为是地理解所遇到的事情,其实并不能算作真正的思考,所以,即便他们有所经历,有所理解,却仍然无法辨识超越他们私人关切的东西。

可逻各斯对人类生活又是如此重要,因为万物的发生和运化都依据逻各斯,逻各斯是整个世界的运行原则。人们应当认识逻各斯,以便遵循逻各斯而生活,与自然和谐同步。赫拉克利特在辑语一的第一句话中表明了人类生存的普遍状况——人由于各自的私议而与逻各斯疏离。在第二句,赫拉克利特试图打破这种僵局,试图在人与逻各斯之间建立联系,而让这一联系变得可能的就是“我”(ἐγὼ)。

显然,这个“我”似乎并不同于前面所提到的那些“人”,他似乎与逻各斯有某种联系。因为这个“我”懂得按照事物的本性φύσιν来划分事物,并能指明每一物如何存在。懂得事物的本性,便懂得了事物的生成运化之道,又因为万物的生成运化都与逻各斯相符,因此,懂得事物的生成运化之道,就懂得逻各斯。“我”,由此便从“人”之中分离出来,“我”开始变得独特,因为,“我”理解逻各斯。第一句提到人总是不理解逻各斯,说的是人的普遍状况,这个普遍状况在辑语的第二句有所改观,这一改观由懂得事物“本性”的“我”造成。这个“我”试图成为逻各斯与“人”之间的桥梁,通过“我”,本不理解逻各斯的人,就有可能理解逻各斯。“我”不仅懂得事物的本性,而且懂得以此本性来区分不同的事物,这号人有一种别样的称呼:“哲人”。[]由于哲人赫拉克利特的出现,人们的生活就有了改变的“希望”,人们就有可能摒弃个人的私议,按照逻各斯这一共同原则生活。

作为哲人的赫拉克利特以为找到了整个自然的理,试图告之于人——因为人们无法凭借自身理解自然之理,但赫拉克利特随即发现,自己虽能将自然之理向人们说出,他们却仍然无法理解。

在第二句中,由于“我”(哲人)这种人的出现,在第一句话中的“人”开始有了分化。这一分化在第三句中变得明晰:“人”(ἄνθρωποι),分化成了“我”(ἐγὼ)和“所有其他人”(ἄλλους ἀνθρώπους)。如果说“人”是对人类的统称,“我”相当于哲人这样一种人,那么,“所有其他人”——也就是人类之中有别于哲人的一类人,是谁?我们知道,这一类人总是不理解逻各斯,即便哲人向他们讲述之后,亦是如此。他们“仿佛以自己个人的理智在生活”DK2),总是把自我理解当成真正的理解(DK 17),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出,这类人就是“大多数人”(πολλοί),[11]换句话说,就是有别于“哲人”的“民众”。民众与哲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哲人理解逻各斯,但是,民众即便在哲人将逻各斯讲述给他们听之后,“仍如毫无经验者”——“他们懵懂不解,即便听到,也像聋子一样,他们正如谚语所谓:在犹不在”(DK 34)。

在辑语一当中,第二句话强调并印证了第一句话,人们并不能理解逻各斯,即便在闻及之后,依然懵懂无知,“他们与那和他们最持续相关的东西扞格不通”(DK 72),他们“既不知道如何听,也不知怎样说”(DK 19)。通过辑语一,我们看到,赫拉克利特将人大致分为两种,理解逻各斯的人与不理解逻各斯的人,即哲人与民众。

 

对醒着的人而言,世界是单一且共有的;对沉睡的人而言,每个人则转向自己的私人世界(DK89)。

 

清醒与沉睡的对立意味着哲人与民众的生存状态的对立,对于醒着的哲人而言,当然只有一个普遍的世界,那便是自然的世界,逻各斯的世界;对于浑噩的民众而言,他们并不享有这样一个普遍的世界,他们生活在自己的“洞穴”之中,生活在洞穴之中似乎成了民众的命运,赫拉克利特甚至“谴责出生”,因为生出来的民众必然面对同样的命运——“入睡”(DK 20)。

由此看来,民众似乎有着某种宿命。辑语一的第二句讲,万物的生成(γινομένων)与逻各斯相符,也就是说,逻各斯主导万物的生成;第一句说,“对于永远在的逻各斯,人总是生成(γίγνονται)不理解”,那么,是否人总是生成的不理解同样与逻各斯相符?如果是,那么,人不理解逻各斯同样是自然的理?如果不是,那么,是否总是有某种东西遮蔽着人对逻各斯的理解?到底是哪种情况,赫拉克利特开始探索(显然,这对于后来的柏拉图以及整个西方思想史,都是个重大问题)

在赫拉克利特那里,民众是否能晓之以自然之理,已经成为了问题。自然哲人想用自然的逻各斯对民众进行启蒙,让民众按照自然的逻各斯生活,但赫拉克利特已经感到,这样的启蒙有问题,因为民众并不能晓之以理。民众不仅像“聋子一样”,而且“醒时不知其所做,恰如睡时忘乎其所为”。哲人理解逻各斯,并解释逻各斯的作为,民众却仍然无法理解哲人口中的逻各斯。辑语一的第三句讲的是,民众在不理解逻各斯的情形下的生活状态,没有理智,不知其所以为——“在犹不在”。赫拉克利特说民众在犹不在,是说他们虽然在,虽然过着生活,却并不理解他们生活的自然世界的逻各斯,并不思考逻各斯。虽然“思乃人所共有”(DK 113),但民众的思并没有指向自然之理,因此,不思考逻各斯的思,等于没有真正地思,这样的思就成了每个人各自的私议(意见)。没有真正地思,那么醒着也相当于入睡,在亦犹不在。

辑语一作为赫拉克利特著作的起首,其关键意义就在于摆出了逻各斯、哲人、民众三者之间的关系。理解赫拉克利特辑语的前提,便是要记住赫拉克利特的哲人身份,同时试图理解赫拉克利特如何看待这三者之间的关系。自然哲人沉思自然,沉思自然运行的逻各斯(道理),然后,通过自己的逻各斯(言语)说出自然的逻各斯,于是,哲人的言语与自然的道理在逻各斯当中统一起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庄子·知北游》),自然本身虽然有自己的理,却没有自己的言语,自然的理由哲人道出。但是,对于非哲人之人——“百姓”而言,虽然生活在自然的逻各斯之中,却无法理解哲人所道出的自然之理,可谓“百姓日用而不知”(《周易·系辞》)。民众并不能理解哲人,因此,民众并不能理解自然,民众生活在自己的意见世界之中,这种生活在哲人赫拉克利特看来实在是醒着如同睡着。因此,赫拉克利特才把自己的著作藏在神庙里,免受众人轻薄。

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赫拉克利特开始探索一个问题:人不理解逻各斯是否亦属自然之理;如果不是,那么,是否总是有某种东西遮蔽着人对逻各斯的理解。如果按照辑语一的逻辑,人不理解逻各斯,似乎的确与逻各斯本身的运化有关。但是,在人之中,除了民众之外,还有一类与“我”的秉性相似的哲人。这类人能够理解逻各斯,与民众有别,又潜藏在民众之中。逻各斯让人分为两类,一类人占“多数”,一类人占少数,甚至在赫拉克利特看来,他自己可能是这类少数人在当世唯一的代表。由于哲人这类人的存在,所以不能说“人”不理解逻各斯是自然之理,而只能说,“没有开化的灵魂”(βαρϐάρους ψυχὰς的民众,是自然之理的生成。赫拉克利特说民众徒有耳目,却没有开化的灵魂DK 107βαρϐάρους的字面意思是“说希腊语以外的语言的;野蛮的,未开化的”。赫拉克利特在这条辑语中,并没有指称异邦人,这里说的应该是那些灵魂处于“未开化”状态的人,也就是民众。反之,哲人便是灵魂开化之人,何为灵魂开化?能够理解逻各斯。何为灵魂不开化?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是因为他们并不能走出他们生息的洞穴,他们的灵魂受到了某种东西的遮蔽而无法理解逻各斯。

希罗多德告诉我们,荷马赫西俄德将诸神的家世教给希腊人,把它们的名字、尊荣和技艺教给所有人,并且说出它们的外形(《原史》2.53)。据柏拉图讲,荷马是整个希腊的教育者,人们应当按照他的教导来生活(《王制》606e-707a)。荷马与赫西俄德的诗篇哺育了希腊一代又一代人,他们为整个希腊确立了城邦生活的宗法传统。但这一传统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恰恰成了遮蔽民众理解逻各斯的东西,这一传统成了民众生息的洞穴。

 

他们有何理智和见识?他们听信那些民众的游吟诗人,簇拥在老师周围,却不知道:多数人坏,少数人好(DK 104)。

赫西俄德是多数人的老师,他们相信他所知甚多,但这样一个人却不辨日与夜,其实,日与夜是一回事(DK 57)。

荷马理应被逐出赛会并加以鞭笞,阿基洛库斯Archilochus)亦是如此(DK42)。

 

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民众并没有理智和见识,是因为他们听信于讲述城邦宗法的游吟诗人,而非听信于讲述逻各斯的自然哲人,他们生活的老师是游吟诗人而非自然哲人。民众以为,诗人讲述诸神的故事,仿佛知之甚多,但是,在哲人看来,诗人连日与夜这样最基本的自然现象也无法辨认。在这里,赫拉克利特不仅拉开了哲人与民众之间的距离,而且也在哲人与诗人之间划清了界限,诗与哲学之争的问题其实在赫拉克利特这里已经出现。诗人与哲人显得在争取民众的教化权,毕竟辑语一表明,赫拉克利特曾试图向民众讲述逻各斯,尽管民众最终并不理解。在这里,赫拉克利特明白,民众钟情的是诗而非自然的理。

民众簇拥在作为民众教师的诗人周围,诗人成了民众的意见领袖,成了民众中最有名望的人:“他们之中最有名望者,断定并坚持的东西却仅是幻象”(DK 28a)。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最有名望的诗人并不能真正地区分是非真假,只能断定并坚持似是而非的事,将他们自己的意见说成是真理。因此,民众听信于诗,直接的后果就是分不清真假,从而辨不明是非好坏,因为,他们的老师就是如此——赫拉克利特对民众和诗人同样嗤之以鼻。赫拉克利特以为,诗人并不清楚多数人与少数人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在诗人那里似乎并不存在,或并不是问题,因为他们教授的东西,民众喜闻乐见。诗人只是意见领袖而已,他们并没有窥见看似如此之事背后的逻各斯,“最有名望者”,并非洞见真实之人。诗人和民众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类似于哲人与民众之间的对立关系,因此,不管是诗人还是民众都并没有意识到多数人坏,少数人好,而这一区分仅在哲人那里是核心问题:“最优秀的人以一抵万”(DK 49)。赫拉克利特礼赞庇阿斯(DK 39),很可能是因为身为七贤之一的庇阿斯曾懂得“多数人坏”的道理(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1.87)。

民众是非不分,民众的教师也并不能让民众明辨是非,因为,诗人并不懂得多数人与少数人的区分,在赫拉克利特看来,两种人之间的差异,似乎是人世是非观念的真正起源。唯一领悟这一起源的便是哲人。诗人为城邦确立了宗法,人们在这样的宗法习俗当中顺从地生活,这种习俗的影响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人一生下来便受着这种习俗的影响,灵魂受到了蒙蔽而变得“不开化”,“眼睛与耳朵”也并不能帮助他们发现习俗背后的东西。由于“我”发现了自然的逻各斯,又因为自然的逻各斯先于人类存在,所以,在哲人看来,自然的逻各斯当然比人的习俗这一后来养成的生活原则更好、更根本。民众的生活受到固有的习俗支配,生活浑然无觉,实在与动物无异,赫拉克利特经常将民众比作动物:“大多数人只是像牛一样填饱自己”(DK 29)。民众只关心自己的生计,至于过什么样的生活最好,似乎并没有打算,他们并不会自己主动追求好的生活——“所有牲畜都在鞭打之下被赶到牧场”(DK 11)。民众不会管理自己,他们需要智慧之人指引,甚至强制,才能走向对他们而言好的生活。可是,民众对这种指引和强制并不顺从,他们习惯于既往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在哲人看来是不好的生活——“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并非更好”(DK 110)。哲人试图向民众宣扬好的生活,宣扬与万物的运行相符的逻各斯,民众却并不懂得这样的好生活。哲人似乎并没有诗人动之以情的才能(缪斯将这种才能赋予了诗人),民众并不愿意去过这样一种陌生的生活,因此,他们不喜欢甚至仇视向他们宣道的哲人,因为哲人的说教让他们难受。民众不辨好坏,抗拒哲人宣扬的新生活,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民众就像狗一样,总是对陌生的东西狂吠,不管这新东西是好是坏——“狗吠识别不出之人”(DK 97;民众对“新”事物或“最有价值”之物的敌意,见DK 121)。

赫拉克利特非常明白哲人与民众之间的对立关系,民众对哲人并无好意,民众并不理解且不愿理解逻各斯。那么,哲人到底应该如何对待如此生活的民众?又应该如何过自己的生活?

赫拉克利特的写作以晦涩著称,其文风就连大哲人亚里士多德都感到头疼,何况民众。对于仅能识字断句、灵魂并不开化的民众而言,赫拉克利特的书显得“不能理解”,难以卒读,无论是听到之前,还是闻及之后。赫拉克利特当然知道,这种写作风格不可能赢得民众的喜爱,自己不可能因此成为“有名望者”(颇为反讽的是,赫拉克利特在雅典却以“晦涩”赢得了声名),换句话说,赫拉克利特这样写作,其实就是不想让民众阅读,他并不想对民众说话。

 

据一些人讲,他将该书藏在阿尔忒弥斯神庙里,并且故意用晦涩的语言进行撰写,以便只有那些有能力的人才会前去阅读它,从而免遭大众的轻薄(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9.6)。

 

因为,在赫拉克利特看来,即便向民众讲述,他们也不理解,而且,他们还会因此对自己充满敌意。由此可见,赫拉克利特已经懂得写作与区分读者的问题:

 

在我听过的所有逻各斯当中,没有谁做到了这一点:将智慧者辨识出来,有别于其他一切(DK 108)。

 

赫拉克利特认为,人大致分为两种:多数人和少数人,或说民众与哲人,在赫拉克利特看来,在他之前,所有的作家似乎并没有在他们的作品中有意地区分读者。前文已经讨论过,区分两种人的核心意义最终在于区分是非、好坏。如果联系到这里来看,那么,赫拉克利特无疑是说,之前的写作者由于没有区分两类人,因此,他们也就无法教导真正的是非、好坏。教导是非、好坏的前提,就在于懂得将“智慧者”与之外的其他人区分开来。因此,我们可以说,赫拉克利特是西方第一个有意在写作中区分读者的作家,他区分读者的方式就是将作品写得晦涩难解,从而让自己的作品对民众而言不可卒读,只让“那些有能力的人”有资格接近。区分读者这一写作传统,在柏拉图对话中臻至化境,在西方思想史上的影响至为深远,而赫拉克利特本人可谓这一传统的开山鼻祖。

自然哲学产生之初,泰勒斯、阿纳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美尼等哲人都在寻找宇宙的始基,他们关心的是宇宙的构成与运化。据说,这种哲学在克塞诺芬尼Xenophanes)那里开始接近人的生活,随后,帕默尼德Parmenides)又从人类生活与人类事务中完全抽身而去,不过,赫拉克利特最终带来了“彻底的转向”。[12]赫拉克利特开始关注民众的生活、民众最基本的生存处境以及民众与哲人的关系。赫拉克利特在写作中区分哲人与民众,是基于他对人类生存状况的观察。赫拉克利特的“真正主题并不在于自然世界,而在于人类的境况——有死者的境况”(卡恩,《赫拉克利特的艺术与思想》,前揭,页23)。赫拉克利特曾经尝试过向民众宣扬逻各斯,最终发现民众不可教。赫拉克利特在自己的作品中大谈民众的生活境况,却又说得异常晦涩,以至于民众搞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赫拉克利特并没有拒绝那些“有能力的人”,那种与“我”的本性相似的人。因此,可以说,赫拉克利特的书其实是写给有能力成为“我”这样的人——潜在的哲人看的,他要向潜在的哲人讲述民众的本性,民众的本性便是他要讲述的逻各斯的重要部分。

赫拉克利特哲学的革命性可以通过这样一条辑语表达:“我研究我自己”(DK 101),据说,“哲学的人性化从未得到过如此尖锐地表达”(耶格尔,《教化》,前揭,页179)。这条辑语很容易让我们想到“认识你自己”这条德尔斐神谕,很容易想到此神谕与苏格拉底的关系。正是苏格拉底将哲学从天上拉到了地上,哲学由是开始关心人世。但我们看到,早在赫拉克利特那里,这种转向已经开始。赫拉克利特洞悉自然的逻各斯,从洞穴中上升,看到了太阳之下的世界,也看到了洞穴之中的世界,苏格拉底同样如此。不过,他们所代表的哲学的转向及其意义的差异,在于他们最终的选择:苏格拉底选择回到洞穴,而赫拉克利特选择上山。

 

2010-5-25

 



[]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9.5-69.12,徐开来、溥林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从现有的材料看,赫拉克利特至少得到了这些人的认真阅读:德谟克利特、希珀克拉底、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忒欧弗拉斯图斯Theophrastus)、芝诺、克勒安忒斯Cleanthes)、普鲁塔克、亚历山大里亚的克莱门特Clement of Alexandria)、罗马的希珀吕图斯Hippolytus of Rome)以及司铎拜俄斯John Stobaeus)(5世纪)。

[]H. DielsW. Kranz《前苏格拉底哲学辑语》Die Fragniente der Vorsokratiker),第尔斯和克兰茨按照辑语所出作品的作家名字的字母顺序为辑语编号,即所谓的“DK-”,共计129条。后来其他辑本,无论如何编排,一般也会同时标出DK本的编号。DK本按如此顺序来编排辑语,当然不能呈现赫拉克利特思想的辩证理路。在第尔斯看来,这样似乎能杜绝对赫拉克利特的强行解释,不过,这一点似乎也受到了质疑,见CharlesH. Kahn《赫拉克利特的艺术与思想》,(TheArtandThoughtofHeraclitusAnEditionoftheFragmentswithTranslationandCommentaryCambridge19796

[] DK本问世之后,不断有学者尝试重新编排辑语并加以阐释,以恢复赫拉克利特的思想面貌,如M. Marcovich《赫拉克利特希腊原文并附简短义疏》[Heraclitus. The Greek Text with a Short Commentary]Merida1967Charles H. Kahn《赫拉克利特的艺术与思想》前揭JeanFrancois Pradeau《赫拉克利特辑语引文与证明》[Héraclite FragmentsCitations et témoignages]Paris2002

[]JeanFrancois Pradeau《赫拉克利特辑语引文与证明》前揭149

[]恩披里克并没有说明稍后提到的辑语二的位置因此我们只能确定辑语一是赫拉克利特著作的开头JeanFrancois Pradeau《赫拉克利特辑语引文与证明》前揭148

[]亚里士多德,《修辞学》,见《罗念生全集》卷一,上海人民出版社,页322

[]文中关于赫拉克利特的引文系笔者据Kahn的《赫拉克利特的艺术与思想》(希英对照)翻译,并同时参考了楚荷的译本(《赫拉克利特著作辑语》,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苗力田主编的《古希腊哲学》相关译文(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和王玖兴等编写的《赫拉克利特的哲学思想》(商务印书馆,1962)。本文所引辑语的编号以DK本为准。辑语一的希腊原文比较繁难,争议颇多,关于辑语一语文学层面上的辨析与翻译探讨,参詹文杰,《倾听Λόγος:赫拉克利特著作辑语DK-B1诠释》(见《世界哲学》,2010[2],页6-18Leonardo Tarán,《赫拉克利特的第一辑语》(“The First Fragment of Heraclitus”,Illinois Classical Studies[11]1986,页1-15David Rankin,《赫拉克利特:辑语一再议》(“Heraclitus: Fragment B 1 D.-K. Revisited”,Hermes[123]1995,页369-373)。此处译文中的三个数字番号,系笔者所加。

[]逻各斯是赫拉克利特的核心主题,且逻各斯一词本身在赫拉克利特的辑语中就有多种涵义,关于逻各斯的探讨,参詹文杰文(前揭,尤见页13-18),文末所附参考文献大致反映了英语世界对这一问题的研究现状。

[]在希腊文中,“哲人”一词最先见于赫拉克利特的笔下(DK 35),参Charles H. Kahn,《赫拉克利特的艺术与思想》,前揭,页105。关于赫拉克利特及其之前的自然哲人,可参罗斑,《希腊思想和科学精神的起源》,陈修斋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页34-79;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1),人民出版社,1997,页138-526

[11]据笔者粗略统计,ἄνθρωπος及其变体,见出现14条辑语之中(DK135926273053567887110114116),大多数是对人类的统称。πολλοί及其变体在赫拉克利特的辑语中共5见(DK2172957πλείστων),104),皆指普通民众。在赫拉克利特看来,人们颂扬的诗人由于同样无法洞悉逻各斯,当然也就“泯然众人矣”,详见下文。

[12]Werner Jaeger,《教化:古希腊文化观念》(Paideiathe Ideals of Greek Culture),New York1954,卷一,页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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