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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术师的勇敢

本文作者: 3年前 (2015-05-30)

智术师的勇敢——柏拉图《普罗塔戈拉》349d-351b绎读 林志猛 摘 要:在《普罗塔戈拉》中,智术…

智术师的勇敢

——柏拉图《普罗塔戈拉》349d351b绎读

 

林志猛

 

摘 要在《普罗塔戈拉》中,智术师普罗塔戈拉对勇敢的理解与众不同。他为证明美德可教,并反驳苏格拉底提出的美德统一性,强行将勇敢与其他美德拆开,认为有不少人虽然极不正义、不虔敬、不明智、没学识,却勇敢出众。这样的勇敢无异于僭主的“勇敢”。 普罗塔戈拉公开声称自己就是智术师,并以教导美德和政治术为业,看起来像名勇敢的知识分子和斗士。但智术师的勇敢着眼于追求快乐、财富和名声,而非智慧和美德,这对常人美德和非常人美德造成了双重伤害。

关键词:智术师  勇敢  大胆  智慧  天性

 

 

在《普罗塔戈拉》(Πρωταγόρας)这部柏拉图对话中,苏格拉底提出了美德(ἀρετή)是否可教、美德的统一性这些令人费解的问题,其中勇敢是个核心问题。《普罗塔戈拉》的副标题是“智术师们”,对话的主角正是苏格拉底和大名鼎鼎的智术师普罗塔戈拉。普罗塔戈拉是周游各邦、收费教学的智术师,其名字的表面意思是“第一个说出来”。[1]据说,这位名人特别看重语词上的诡辩,为人“非常狡猾,能用言辞作战”,是整个诡辩家族的头号人物。[2]在这部对话中,普罗塔戈拉自称和许多人“舌战”过,不仅相当“出色”,而且“名满希腊”(335a,中译文见刘小枫未刊稿)。同时,普罗塔戈拉也显得极其勇敢,居然在其《论诸神》中怀疑诸神的存在。为此,普罗塔戈拉被雅典人判处死刑,虽然他逃脱了惩罚,却在前往西西里的途中遭遇沉船,最终死于非命。

这场对话起因于希珀克拉底Ἱπποκράτης)央求苏格拉底跟他去见普罗塔戈拉。希珀克拉底一听说普罗塔戈拉来到雅典,连家奴跑掉都不顾了,在天未亮的时候,就急冲冲地去找苏格拉底,要他一同去见普罗塔戈拉。希珀克拉底家境殷实,又有向学热情,他渴望成为普罗塔戈拉的学生,以变得有智慧。在苏格拉底看来,希珀克拉底富有男子气(ἀνδρείαν)而又性急(310d),他不知道普罗塔戈拉教的是什么,就要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他照料。如此敢于让灵魂冒险的希珀克拉底,看起来异常勇敢。对话一开始就向我们暗示,勇敢可能是这部作品的重要主题。

苏格拉底向普罗塔戈拉表明,希珀克拉底想当他的学生,以成为城邦中有所作为的人(316c)。对此,普罗塔戈拉颇感骄傲,吹嘘自己可能会为此招惹嫉妒,但他毫不在意。古代的智术师、诗人等等,由于害怕嫉恨而设计了保护自己的“外套”,以免受城邦当局的迫害,但他不屑于此。普罗塔戈拉坦言,自己就是智术师,承认这点比否认更明智、更不会惹麻烦(316d317c)。普罗塔戈拉一见面就向希珀克拉底显明,他同样是极其勇敢的人,简直无所畏惧。看来,普罗塔戈拉孜孜于勇者的名声,有如一名“斗士”。随后,在苏格拉底的逼问下,普罗塔戈拉声称自己教的是“政治术”(τὴν πολιτικὴν τέχνην),目的在于培养持家和城邦事务方面的“善于考虑”(εὐβουλία)。但苏格拉底反驳说,政治术没法教,并提出美德也不可教。为了驳斥苏格拉底,普罗塔戈拉重新讲述了创世神话,并来了一大段论述。在论述的快结束时,普罗塔戈拉公开宣称,付费给他是值得的,因为他能促进美德,“帮助别人成为高贵的人和好人”(328b)。

针对普罗塔戈拉的说法,苏格拉底提出了美德的统一性问题:美德作为一样东西,是像一张脸还是像黄金。脸由嘴、鼻、眼、耳组成,各部分的作用相对完整而各不相同,美德的组成部分智慧(σοφία)、明智(σωφροσύνη)、勇敢ἀνδρεία正义(δικαιοσύνη)和虔敬(ὁσιότης)是否也如此;或者,美德像黄金那样,各部分彼此相同正义、明智等作为同样的东西,都是美德的名称而已(329cd)。普罗塔戈拉认为,美德如同一张脸。这意味着,人们获得其中一部分美德,并不等于获得全部美德。普罗塔戈拉明确指出,许多人虽勇敢却不正义,而有的人正义却不智慧(329e)。但苏格拉底却论证,正义和虔敬几乎是一回事,明智和智慧也无异。不过,苏格拉底在此并未讨论处于五种美德中间的勇敢,直到对话的结尾部分,苏格拉底才重新提出美德的统一性,处理了勇敢问题。

 

勇敢与大胆349d2-e9

 

就智慧、明智、勇敢、正义和虔敬而言,普罗塔戈拉最终同意,其中四种一定程度上相似,但勇敢与众不同。他认为,“世间有不少人虽极不正义、不虔敬、不明智、没学识(ἀμαθεστάτους),但在勇敢上却极出众”(349d)。

普罗塔戈拉为反驳美德的统一性,强行将勇敢与其他美德拆开。因为,要是他承认苏格拉底的观点,将各种美德视为一样东西,那就意味着他自己原先并不真正懂得美德是什么,这对自称是美德教师的他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兴许是考虑到未来学生希珀克拉底的在场和自己的名声,普罗塔戈拉决定放手一搏。在329e,普罗塔戈拉只是将勇敢与不正义联系在一起,在这里,他却连用了四个最高级,将勇敢与“极不正义、不虔敬、不明智、没学识”结合起来,最后又用了一个最高级,突出这种人极其勇敢。这一说法表明,一个作恶多端、亵渎神灵、愚蠢无比的人,仍然可视为勇敢之人——仍拥有某种“美德”。我们可以说,一个践踏正义、犯下最大恶行、残酷无比的人,依然是有德性的人吗?普罗塔戈拉描述的这种人,无异于僭主。僭主无恶不作,却也“勇敢”出众。但我们并不称赞僭主的“勇敢”。或许,普罗塔戈拉遗忘了美德是“好东西”,将勇敢推向了极端。

我们不禁怀疑,勇敢脱离了正义、虔敬、明智、智慧这些好品质,是否还能称作勇敢。苏格拉底反问,勇敢是不是大胆(θαρραλέους)。普罗塔戈拉随即表示,在面对多数人害怕的事情时,勇敢的人甚至会非常急切地(ἴτας)向前冲(349e)。

为了理解勇敢与大胆的关系,有必要看看柏拉图《拉克斯》(Laches)里的相关说法。在这篇“论勇敢”对话中,苏格拉底提到,野兽无论多凶猛,都不算勇敢,也没有智慧(196e)。另一名对话者尼西阿斯Νικίας)随后向拉克斯指出,因无知而不害怕可怕之物的东西,可称为无畏(ἄφοβον)和愚蠢(μῶρον),但不能称作勇敢。无畏与勇敢并不一样。

 

勇敢和先见(προμηθίας)只出现在少数人身上,大胆、鲁莽(τόλμης)、无畏连同没有先见,则出现在众多男人、妇女、儿童以及禽兽身上。所以,你和多数人称为勇敢的,我只称为大胆,我只把慎思的(φρόνιμα)叫做勇敢。(《拉克斯》194bc[3]

 

普罗塔戈拉明确分离了勇敢与“学识”,这种“勇敢”可谓动物式的勇敢或匹夫之勇,相当于无知者的“无畏”,或一味大胆,或鲁莽。但是,没有理智而大胆是有害的(《美诺》88b)。我们不欣赏和认同“匹夫之勇”,背后其实隐含着,这种勇敢并非真正的勇敢,是意气用事,而非深谋远虑地行事,并不具有智慧。由此也透露,存在不同种类的勇敢:常人的勇敢和非常人的勇敢。显然,普罗塔戈拉混淆了这些勇敢。在他看来,勇敢不仅意味着大胆,尤其是能面对可怕的事情。可见,普罗塔戈拉看重勇敢与恐惧的关联。但我们可以问,勇敢除了与恐惧有关外,与其他东西是否还有关联?勇敢与快乐和欲望有关吗?像普罗塔戈拉那种坦承自己是智术师、无需“外套”的勇敢,是否与某种欲望有关?普罗塔戈拉本身有没有勇敢地征服这种欲望?要搞清这些问题,我们还得往下看。

对于普罗塔戈拉的这个回答,苏格拉底没有继续谈勇敢和大胆的问题,而是问他是否肯定美德是某种好东西,正因为它好,自己才去做美德教师。普罗塔戈拉依然使用最高级,肯定美德是“最高贵”的东西,要不然就是他“疯”(μαίνομαί)了(349e)。这是普罗塔戈拉第二次提到“疯”。起初他在论证美德可教时指出,就正义或其他政治美德而言,如果有人清楚自己不正义,却当众说出这一真实情况,那就会被当作“疯”,不自称正义的人就是脑筋有问题(323b)。由此可见,普罗塔戈拉断言美德是“最高贵”的东西,有可能也是有话不实说,以免被看作疯子。普罗塔戈拉表面上肯定正义,似乎是为了避免与习俗冲突:多数人视正义为好东西,不自称正义无异于直接顶撞多数人。然而,普罗塔戈拉还赞同,有些行不义的人仍可视为明智(333d)。因此,他所谓的自称正义,只不过是为了成功地隐藏自己的不义,以赢得声誉,显得比别人更优越,使自己获取更多财富。普罗塔戈拉的做法,其实是“将实质的非正义与表面的正义结合起来”,从而把合于自然的生活、最幸福的生活等同于僭主的生活,僭主“使整个城邦屈从于一己私利,而又披上了正义或合法的外衣”。普罗塔戈拉不愧为“庸常习俗主义”最合适的代表。[4]

普罗塔戈拉所描述的那种勇敢之人,正是僭主的形象。在这里,普罗塔戈拉没有回答苏格拉底的后半个问题:是否因美德为好东西才去做美德教师。这很可能是因为,他所谓的美德只是表面性的美德,并非最高贵,兴许恰恰相反,类似于僭主的品质,普罗塔戈拉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僭主的老师。因此,他表面上承认,美德并非部分好、部分“可耻”,而是整个儿好,好得不得了——普罗塔戈拉再次使用最高级,明显带有某种反讽意味:倘若美德最高贵且整个儿最好,那么,勇敢作为美德的一部分也就最高贵且最好,但最高贵和最好的东西会极不正义吗?

 

勇敢与智慧349e9-350c5

 

苏格拉底接着提到了三种人:潜水夫、骑手和盾牌兵。潜水夫敢于下井,骑手敢于打仗,盾牌兵有胆量,皆因在各自的技艺上有知识(ἐπίστανται)。普罗塔戈拉认同这种说法,并主动得出,在所有情形下,有知识的总比没知识的更有胆量,学过某种东西之后会比学之前更有胆(350ab)。

在此,胆量与技艺方面的知识构成了正比。苏格拉底提出的三种技艺都与危险有关,而骑马打仗和盾牌兵均是涉及最高危险的技艺——战争术。这三种技艺的知识都有助于降低其相关活动的危险,这三种人胆大是因为,他们的专业技术能使他们克服眼前的危险。专业知识让他们变得从容不迫,不感到恐惧和担忧。很可能,在战争术上有知识的人,也不会恐惧战争。换言之,他们看起来大胆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某种技艺而不再恐惧。看来,技艺让人摆脱了危险,获得安全。但胆量的大小只取决于知识和学习吗?

《拉克斯》也提到潜水夫和骑手,却展现了另一种看法。拉克斯将勇敢定义为“灵魂的某种坚持(καρτερία)”(192b)。但苏格拉底反驳说,倘若勇敢是高贵的东西,[5]那么,“明智的坚持”才算高贵和好,愚蠢的坚持则不是——例如,医生坚持不给病人药吃并非勇敢。苏格拉底还谈到,在骑兵战斗中,有骑术知识而坚持着的人,似乎不比没骑术知识而坚持着的人“勇敢”,但其实更明智。同样,不懂潜水术而坚持呆在水下的人,尽管看起来比会潜水的人勇敢,但这样做是愚蠢的。苏格拉底最后表明,不明智的大胆和坚持是可耻和有害的,不能视为高贵的勇敢(192c-193d)。

我们看到,没有骑术知识的人甚至比有骑术知识的人更大胆,不会潜水的人反而比会潜水的人有胆量,但他们的胆量恰恰来自他们的无知。苏格拉底并不赞赏这种大胆。与此相应,在《普罗塔戈拉》中,苏格拉底接着反问,有些人虽然在那些事情上毫无知识(ἀνεπιστήμονας),不也一个比一个够胆。普罗塔戈拉表示,这些没知识而过于大胆的人是可耻和“疯”的,不能当作勇敢(350b)。疯便是不明智。如此看来,普罗塔戈拉就否定了自己的观点:一个极不明智的人,仍勇敢出众。可是,普罗塔戈拉依然坚持勇敢就是大胆,但他不是已认可,无知的胆大者是疯而非勇敢?苏格拉底进而推论,最有智慧的最为大胆,而最胆大的就最勇敢,因此,智慧是勇敢(350c)。

最有智慧的最为大胆这一推论,乃是基于普罗塔戈拉的说法:有知识的总比没知识的更有胆量。但是,那类无知而胆大包天的人,有没有可能比最智慧的人大胆呢?最无知的会不会比最智慧的大胆?果真如此的话,苏格拉底的推论就不成立。其实,苏格拉底的反问(无知的胆大者不算勇敢)就已暗示,不能仅仅从大胆的角度来定义、理解勇敢。大胆涉及的是恐惧、危险、痛苦这些可怕的东西,如果勇敢是大胆,勇敢就在于征服恐惧、危险、痛苦等。然而,勇敢的人还必须征服相反的方面:欲望、快乐和奉承(参柏拉图《法义》[Laws]633d,亦参《拉克斯》191de。受制于各种欲望和快乐的人,谈不上真正的勇敢,他们会受那些能战胜快乐的人奴役。也就是说,勇敢还需包含节制(明智)。[6]勇敢并非仅仅涉及与危险有关的实践技艺的知识。有潜水知识的潜水夫还称不上勇敢,敢于做各种手术的医生也不算。真正的勇敢涉及美德和灵魂方面的知识。苏格拉底没有区分这两类知识,很可能是在反讽,普罗塔戈拉这位教美德的智术师的诡辩术,也只是一种技艺,与美德和灵魂方面的知识无关;他所谓的勇敢,不过是实践的技艺。普罗塔戈拉一开始就炫耀,自己的技艺如何能摆脱政治危险,其着眼点在于身体的保存和获取名声,而非美德的优异和灵魂的完善。在普罗塔戈拉讲述的新创世神话中,政治术(包含战争术)也主要是关切保存自己(322b)。然而,实践技艺往往只关注部分的利益、私人的利益,而不关注共同的善和整体的善。倘若勇敢成了一种实践技艺,就有可能作为一种工具用来巧取豪夺,甚至使人变得不择手段。

勇敢与智慧的关系,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察。在《拉克斯》中,尼西阿斯将勇敢视为,“在战争和其他所有境遇中,有关使人害怕和大胆的东西的知识”(195a)。不过,苏格拉底后来指出,使人害怕的是未来的坏事,让人大胆的则是未来的好事,但勇敢既然是知识,就不仅关涉未来的事情,而且关涉现在和过去的事情。勇敢的人懂得一切好事和坏事,并知道它们现在、未来和过去如何发生。然而,如果有人能这样,便可正确地应对一切遭遇,在美德上就无所欠缺了,自然也会有明智、正义和虔敬(199be)。可想而知,这种人也是智慧之人。勇敢就相当于智慧。但苏格拉底质疑,这样的勇敢就不再是美德的一部分,而是成了全部美德。因此,苏格拉底声称仍未发现勇敢是什么。值得注意的是,苏格拉底开始谈勇敢时就假定,勇敢是美德的一部分(190d),最后却从尼西阿斯的定义推论出勇敢是全部美德。虽然勇敢问题在《拉克斯》中看似悬而未决,但这其实可以反过来理解美德的统一性。从拉克斯的定义(勇敢是灵魂的某种坚持)中,我们最终了解到,勇敢需要明智。《法义》中雅典异方人关于勇敢的说法则透露,勇敢应包含节制。尼西阿斯的看法推到极点则是,勇敢无异于智慧。因为,倘若勇敢是高贵和好的,却不是智慧,那么,无论哪种意义上的勇敢都会有缺陷,最终皆不会是彻底的高贵和好。不过,将勇敢理解为智慧是对有智慧的人而言、对哲人而言,是哲人的勇敢,而非公民或智术师的勇敢。对哲人来说,美德的各部分(勇敢、正义、明智等)将统一于智慧。关于这点,我们不妨简单考察一下正义如何统一于智慧。

《王制》(Republic)卷一提到了有关正义的各种观点,但每种观点都不健全。例如,正义并非只是“有话实说”、“欠债还债”,因为,告诉疯子实情或把武器还给他并不正义。正义也不仅仅是损敌扶友,因为人们常常会混淆敌友。同时,考虑到法有恶法,正义就不仅在于守法。正义亦非将法律规定的应得之物给予每个人。说到底,正义者给予人的,应是依据自然对他而言好的东西。但只有智慧之人懂得,什么东西对整个人类好,对每个具体的个人好。[7]因此,正义可以说就是智慧。对于明智、虔敬等,也能得出相同的结论。美德的统一性就在于智慧,亦即苏格拉底所谓的“美德即知识”。但我们必须谨记,这样的美德是哲人的美德、非常人的美德。对常人而言,坚持正义在于守法是必要的。[8]同样,苏格拉底在《王制》中指出,“公民的”勇敢就是,无论在痛苦和恐惧中,还是在快乐和欲望中,都要能牢牢保持住关于可怕和不可怕之物的“正确而合法的意见(δόξης)”(《王制》430d)。对常人(公民)来讲,勇敢只是意见而非智慧。

 

勇敢与天性350c5-351b3

 

普罗塔戈拉并不赞同智慧就是勇敢。他作出了一大段反驳,这是他在本篇对话中的最后一次长发言。他承认勇敢是大胆,但不认为所有胆大的皆勇敢。在他看来,如果苏格拉底“提出”的推论正确——“有知识的人比他们自己或其他人没知识时更胆儿大”,因此勇敢等同于智慧——那也可以说,强壮(ἰσχὺν)就是智慧(350d)。实际上,苏格拉底并没有“提出”那个推论,恰恰是普罗塔戈拉自己得出,有知识的人比没知识的更胆大。相反,苏格拉底指出,无知者可能更大胆,并明确把无知的胆大者划归为疯而非勇敢。普罗塔戈拉根据苏格拉底的看法推论强壮就是智慧时,忽略的正是他自己提出的“疯”。他假设,倘若苏格拉底问他强壮是不是强有力(δυνατοί),他便会肯定这点。同样,他也会同意,有摔跤知识的人比没摔跤知识的人更强有力,他们在学得这知识后比没学之前更强有力。[9]普罗塔戈拉相信,苏格拉底也会据此得出智慧就是强壮(350e)。然而,普罗塔戈拉如果严格遵照苏格拉底的推论(无知的胆大者不是勇敢而是疯),他也应该推导出,在摔跤这类事情上没知识的强有力者不是强壮而是疯。显然,这样的推论并不成立。无知的强有力者可能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但不会疯狂。

普罗塔戈拉声称,尽管他同意强壮就是强有力,却未认同强有力就是强壮。原因在于,强有力出自知识、疯狂或血气(θυμοῦ),而强壮则“出于天性(φύσεως)和身体养得棒(εὐτροφίας)”(351a)。与此相应,普罗塔戈拉认定,勇敢是大胆,但并非所有胆大的都勇敢,因为,大胆靠的是技艺、血气或疯狂,“勇敢则来自天性和灵魂滋养得好”(351b)。

普罗塔戈拉之前认为,美德不是天生的或自然而然的,而是可教的东西,需经努力才会得到;人因天生或偶然,都会有各式各样的欠缺,要通过后天的努力、训练和教导来形成各种美德(323cd)。但他现在却表示,勇敢这一美德出自天性。普罗塔戈拉显得前后不一。其实,他用强壮和强有力来类比勇敢和大胆亦非恰切。因为,勇敢涉及的是美德,与人的灵魂有关;而强壮涉及的是身体,无关美德和价值判断。同样,大胆与善恶是非有关,但强有力并不触及这些问题。普罗塔戈拉却从身体的状态来推导灵魂的状况,以便彻底分离勇敢与技艺或知识的关联。

在这个类比中,我们还看到,强有力和大胆有一个不同的来源:强有力来自知识,大胆则出于技艺。普罗塔戈拉要么将知识等同于技艺,要么混淆了两者。在他看来,强有力和大胆是种,强壮和勇敢是属。这样,如果勇敢是大胆而非疯狂,出于天性和灵魂滋养得好,那么,普罗塔戈拉所谓的天性(自然本性)便是指血气,而灵魂滋养得好则靠技艺。在普罗塔戈拉的心目中,血气应该是指他之前提到的,面对可怕的事情非常急切地向前冲。但由于勇敢是高贵和好的,那就意味着,勇敢者的血气是高贵的血气,而非低的血气(疯)。可是,高贵的血气需要得到良好地调教,没有知识或智慧的人会有高贵的血气吗?在《王制》中,苏格拉底说,“我们称一个人勇敢是因为,在痛苦和快乐中,他的血气部分都保持着关于什么可怕和不可怕的说法所做的宣称”(442bc)。苏格拉底提出这一看法前表示,血气是与理智而非欲望结盟,并受理智支配。很难想象,没有理智的血气能够保持这种信念。奇怪的是,普罗塔戈拉将血气和疯狂作为大胆的不同来源。实际上,低的血气就是疯狂:血气就是种,疯狂是属。普罗塔戈拉用种和属来区分大胆和勇敢,却没有区分血气和疯狂的种属关系。原因或许是,在他心里,血气没有高低之分,天性没有高下之别。普罗塔戈拉曾论证过,伯利克勒斯Pericles)这些优秀的人没法将自己的美德教给儿子们是因为,这些孩子的天赋有高有低,天赋低的人无法教(327b-c)。但实际上,普罗塔戈拉并未持守天性差异的观念——他为证明美德可教,自己作为美德教师有必要存在,而坚持人天生有各种欠缺,需要后天的教导来形成美德。

再者,如果滋养好灵魂的是技艺,那也需要智慧。普罗塔戈拉为否定勇敢就是智慧而区分了勇敢与大胆,但他的这一区分并没有拆开勇敢与智慧的关联,反而使两者联系得更紧密。这样,普罗塔戈拉重新为勇敢下的定义再次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说法:极不明智、没学识的人仍极其勇敢。不过,由于普罗塔戈拉打心里并未秉持美德是高贵和好的(尽管他口头上承认),他未必会想到或看重高贵的血气(天性)这回事,他所谓的“灵魂滋养得好”也与真正的好和智慧无关。

滋养灵魂和身体的说法,不免让我们想起苏格拉底和希珀克拉底去见普罗塔戈拉之前的对话。希珀克拉底只知道普罗塔戈拉是个造就人“谈吐厉害”的行家,而不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要去当他的学生,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他照料,在苏格拉底看来,这是在让灵魂冒巨大的风险。苏格拉底指出,智术师是“贩卖滋养(τρέφεται)灵魂的东西的大贩或小贩”(313c);而滋养灵魂的是点点滴滴的学习,智术师有如贩卖滋养身体的食物的商贩,周游各邦贩卖知识,向任何有求知热情的人兜售,致命的是,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贩卖的东西对灵魂有益还是有害”(313d-e)。购买智术师贩卖的知识后,灵魂就会吸收进去,没有搁置或退货的回旋余地,灵魂要么受损要么获益。

那么,普罗塔戈拉贩卖的知识对灵魂有益吗?普罗塔戈拉自诩传授政治术和美德,但我们看到,在政治上,他非常勇敢跟城邦对着干,公开宣称自己是智术师,能教授美德。这无异于在与城邦争夺美德(道德)权威的地位:邦民们的美德是由城邦的传统礼法来型塑,还是由智术师来型塑。然而,普罗塔戈拉如此大胆的做法,只是为了获得安全、财富和名声,而非真正想促使人变得更优异。他看起来像一名“公共知识分子”和“斗士”。作为“公共知识分子”,他晓得思想的力量和优越,试图通过公开获得安全,并从收取学费中得到财富;作为“斗士”,他热衷于在争斗中获胜,并博得好名声。[10]正因为普罗塔戈拉热爱名声而非智慧,他并不看重智慧和灵魂的卓越,不关注美德与智慧、知识的关联,相反,他灵魂里的爱欲部分寻求自我保存、快乐和欲望的满足,而他的血气则追求名声和荣誉。当普罗塔戈拉说勇敢出自灵魂滋养得好时,他想到的是用自己的智术来滋养。不过,由于普罗塔戈拉更注重的不是天性的优异,而是学生们的付费能力,他的“滋养”注定不会让人真正变得勇敢,变得更加有德性。

 

 

 

普罗塔戈拉试图通过智术(诡辩术)教人变得勇敢,但他的“勇敢”关注的是身体而非灵魂、美德和智慧。实际上,普罗塔戈拉忘却了哲学和高的东西,他通过彻底分离美德与智慧,使美德从着眼于灵魂的完善转向身体方面的满足,鼓动人去追求快乐、财富和名声。从而,普罗塔戈拉揭开了启蒙的序幕。智术师的勇敢不仅诱惑少数向学青年不再去追求智慧,而去追求名声,而且破坏了多数人对传统礼法的遵从。普罗塔戈拉的智术侵入了公共领域,终将既危害自己,又败坏他教导的青年。智术师向多数人特别是富人兜售知识,学习诡辩术的富人更有可能作恶,更会败坏政治。

那么,苏格拉底为何要强调美德的统一性和美德不可教呢?为何要思考美德是“一”呢(《法义》966a)?原因在于,哲人相当清楚,人的天性有差异,从而存在两类美德:常人美德与非常人美德。常人与非常人各有各的勇敢、明智、正义和虔敬。非常人的各种美德最终统一于智慧,强调美德是“一”,为的是让少数人认识到,习传理解的美德都是不完善的,从而去追求健全的美德和智慧。但是,多数人无法追求这种美德(智慧),两类美德甚至构成了冲突。因此,常人美德与非常人美德也需统一。爱智慧的生活(哲学)与遵从礼法的生活需要统一,知识与意见需要统一。要取得这种统一,哲人就必须采取隐微的方式,不用哲学的美德去颠覆凡俗美德,而是坚持诸如守法就是正义这种凡俗美德的必要。如此顾及常人,才不会害人害己。

苏格拉底强调美德不可教,是为了防止像智术师那样去兜售知识、搞启蒙,把常人美德拉向非常人美德,而导致常人美德的毁灭。对多数人而言,美德是不可教的,需要礼法的强制来保持其道德生活。对于少数人,追求智慧和美德的生活,靠的是唤起求知的欲望,并不断地葆养、培育自己的灵魂,美德并非作为某种专业知识来学习,可以向某个教师购买。普罗塔戈拉混淆了常人美德与非常人美德,并打破了两者的统一,最终对这两类美德造成了双重伤害。

 

(原刊于《兰州大学学报》20122期)

 



[1] Πρωταγόρας普罗塔戈拉)的前缀Πρωτα-是“首先、第一”的意思,而ἀγορά意为:“演说、演说才能、大会、市场、商品”等;ἀγοραῖος有“小商小贩”的意思;ἀγορεύω意为“宣告、发言”等。在313c,苏格拉底说,智术师是贩卖滋养灵魂的东西的大贩或小贩。普罗塔戈拉这个名字确实极为形象。

[2] 参见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下),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页589

[3] 译文为笔者所译,中译本可参阅王太庆译,《柏拉图对话集》,商务印书馆,2007

[4] 参见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彭刚译,北京三联书店,2003,页116117

[5] 拉克斯承认勇敢是“最高贵”的东西,普罗塔戈拉此前不久则表示,美德是最高贵的东西。

[6] Leo Strauss,《柏拉图<法义>的论辩和情节》(The Argument and the Action of Plato’s Laws),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5,页10

[7] 参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前揭,页148-149

[8] 在色诺芬的《回忆苏格拉底》(Memoirs of Socrates4.4.12-20)中,苏格拉底就主张守法是正义,因为,守法能使城邦稳固、强大,民人则能幸福生活,人与人之间也会相互信任和尊重。

[9] 值得注意的是,《拉克斯》谈勇敢问题前,讨论的是年轻人该不该学武装格斗(ὅπλοις μάχεσθαι)这种技艺(179e)。

[10] Patrick Coby,《苏格拉底与智术师的启蒙:柏拉图的<普罗塔戈拉>评注》(Socrates and the Sophistic EnlightenmentA Commentary on Plato’s Protagoras),Associated University Press1987,页16

 

 

 

 

 

作者简介:林志猛,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浙江大学哲学系讲师,主要研究古希腊哲学、政治哲学、法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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