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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普尔两难:如何表述物理主义

本文作者: 2年前 (2015-12-28)

亨普尔两难:如何表述物理主义梅剑华(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哲学系,北京 100089) 摘要:亨普尔两…

亨普尔两难:如何表述物理主义

梅剑华

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哲学系,北京 100089

 

摘要:亨普尔两难(Hempel’s Dilemma)从对“物理事项”的概念理解出发,展现了物理主义如何表述的内在困难。本文引介了对亨普尔两难的一些处理,并在此基础上分析亨普尔两难的内在结构,对亨普尔两难进行了一种新的解释。

 

关键词:物理事项、物理学、自然的齐一性

 

Hempel’s Dilemma: How to formulate physicalism

Mei Jianhua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100089

 

Abstract: Hempel’s Dilemma reveal the difficult of the definition of physicalism.After introducing several reply to the dilemma, the author accept  ignorance hypothesis and reexamine the internal structure of dilemma. A new solution will be given based on the new understanding of the problem.

 

Keywords: The Physical, Physics, uniformity of nature

一、理解物理概念的困难:亨普尔两难

最近一些年来,对物理主义的批评开始逐渐转向对“物理事项”(The Physical)这个概念的理解上来。这种转向不难理解,虽然很多讨论意识问题的哲学家(尤其是还原论者)不关心“物理事项”这一概念,但是要对意识问题进行深入讨论就不能回避对“物理事项”进行明确的定义。在各种反物理主义论证中,论证的设计者要求我们想象:我们所处的世界中的一个物理副本(physical duplicate)在另外一个可能世界存在但没有意识,这就需要了解想象这一情景的细节。因此什么算作是物理的对于论证就显得至关重要。对“物理事项”的笼统看法不能满足我们理解反物理主义论证的需要。[1]本文首先引入亨普尔两难,其次分析物理主义者对亨普尔两难的一些常规回应,再次分析一种新笛卡尔式的物理主义的破解之道,最后笔者对亨普尔两难做了一个概念性分析,并为之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释。

通常我们这样表述物理主义:一切都是物理的;一切都完全可以通过物理科学[1]获得描述和解释。作为当代心灵哲学的主流立场,物理主义不是单一的教条而是一个理论家族。从非物理事实能否还原为物理事实的角度看有:还原论物理主义(同一论、消除主义等)、非还原论物理主义(伴生物理主义、构造物理主义、功能主义等);从物理事实如何蕴含非物理事实的角度看有:先天物理主义和后天物理主义。这些不同类型的物理主义自身都存在一个基本的定义问题,如何准确理解“物理事项”(物理性质、物理对象等)这个概念,亨普尔两难表述了物理主义者理解“物理事项”这个概念所面临的基本困境:[3]


如果“物理事项”意思指的是为当前物理科学所假设的性质与对象的话,那么建立在当前物理学基础之上的物理主义是错误的。科学史告诉我们,当前的“物理”概念既不准确(inaccurate)也不完全(incomplete),基于亚里士多德时期物理学的物理主义会被基于牛顿时期物理学的物理主义所代替,基于牛顿时期物理学的物理主义又会被基于爱因斯坦时期物理学的物理主义所代替。用当前的物理概念来定义物理主义,物理主义就是一个本体论上错误的论题。

如果“物理的事项”意思指的是被理想物理科学或者未来物理科学所假设的性质和对象的话,那么这样的物理主义是空洞无物、琐屑为真的。人类受到自身的认知限制,只能掌握当前的物理学概念,不大可能知道遥远的未来物理概念是什么样的。

因此“物理事项”概念既不能用当前物理学来定义也不能用理想或者未来物理学来定义,这就是关于物理主义表述的亨普尔两难,在对古德曼《构造世界的方式》(Way’s of Worldmaking)一书进行评论时,亨普尔写道:

物理主义者关于物理学语言能够成为统一的科学语言的断言根本上是晦涩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物理学语言呢?当然不是十八世纪的物理学语言,因为后者包含了燃素这样的词汇,如此使用的理论假设现在被认为是错误的。当代物理学语言也不能承担统一语言的功能——既然它毫无疑问处在持续变化之中。物理主义论题似乎要求一种语言:在这种语言里可以表述物理现象的真理论。但是物理现象是什么意思却是相当不清楚的,尤其是在语言转向的语境里。[2]

亨普尔针对的是一种经过语言转向洗礼之后的物理主义:每一个语言陈述都等同于或者可以翻译成一个物理陈述。现在的物理主义是一种形而上学立场,它对世界上到底存在什么做了一般性的断定。对于大多数哲学家而言,亨普尔两难超越了原初的语言学视角,进而对形而上学版本的物理主义构成了挑战。赫尔曼持有这一观点,他认为:

当前物理学既不完全(甚至在本体论层次上)也不准确(在法则上)。这就提出了一个两难:要么物理主义诸原则基于当前的物理学,在此情形中,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物理主义诸原则是错误的;或者物理主义诸原则不立足于当前的物理学,在此情形下,说的最好听,它们很难得到解释,因为它们基于一种并不存在的“物理学”——我们缺乏构造独立于物理理论的关于“物理对象,性质和法则”的通常标准。[3]

亨普尔两难提出了两种形式的物理主义:当前理论物理主义(current theory physicalism)和理想理论物理主义(ideal theory physicalism)。根据亨普尔两难的解释,当前理论物理主义是错误的,理想理论物理主义是不知所谓的。

有人支持当前物理学中的物理定义;有人支持理想物理学中的物理定义;还有论者从对物理学可以进行量化描述入手,提出结构实在论来破解亨普尔两难。不管如何破解亨普尔难题,重新表述物理主义都有几个基本限制:物理主义不能是明显为假的,因为没有人会持有一个完全错误的纲领;物理主义也不能琐屑为真,因为如果物理主义不具有实质内容不对何物存在有所断定,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但这种断定并不是形而上学的产物,而是一个经验论断,是物理主义者基于物理学对世界的刻画给出的。

二、基于物理学对亨普尔两难的回应

当前的物理概念是基于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建立起来的,但这个物理概念在本体论上可能是不完全的:存在着为当前物理学不能推设的物理性质、物理对象。它在法则上也可能是不准确的:当前物理学法则可能存在一些错误。因此,建立在二者之上的物理主义就不可能必定为真的,根据亨普尔两难第一难的理解,物理主义就是一个可能具有错误的纲领。

物理主义者不会同意第一难的攻击,我们可以在物理学和物理主义之间、物理学家和物理主义者之间做出一个类比。如果物理学家可以接受物理学的不完全和不准确,那么物理主义者也可以接受建立在不完全和不准确的物理学基础之上的物理主义。我们不能以绝对为真要求物理主义,就像我们不能以绝对为真要求当前物理学一样。这个论证的背后有一个大的背景:哲学并不建立在先验的概念分析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经验的自然科学发展基础之上。

也有物理主义者通过区分基础形而上学(foundational metaphysics)和关于特定主题的形而上学(topic-specific metaphysics)来破解错误论题对当前物理主义的威胁,作为基础的物理主义本体论受到当前物理学的影响可能是错误的,但是关于心身问题的物理主义解释却可能是正确的。[4]

“物理主义的一般立场是可错的”这个主张并不影响当前物理学对心灵现象的解释。要接受这个论断,从事概念分析是不行的,必须从科学家那里领取教诲。程炼教授引用了科学家范伯格(Feinberg)的想法:我们对世界的基本构造已经有完全的掌握,进一步的科学发现不大可能会动摇我们基于当前物理学对世界图景的理解,比如我们对原子结构的了解不会因为新粒子的发现而受到颠覆。“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日常物质的结构的模型,它相当地完整,在其本质方面多半不会有变”。我们当前的物理学对于心灵现象的理解是稳定的。

物理主义并不是泛泛的断定,它的实质内容实际上与传统的心身问题勾连在一起,我们是从对心身问题的解决上发展出了一种物理主义的理解,行为主义、同一论、功能主义都是关于心灵本质的理论,这种解决通过(行为倾向、大脑过程、因果作用)来理解心灵。我们无法独立于心身问题提出一种一般性的物理主义立场。心灵哲学中关于意识问题的物理主义立场和一般的物理主义立场的关系至为紧密,并不存在一个分离的立场。如果承认一般的物理主义可错,也应该承认关于意识的物理解释是可错的;关于意识的物理解释是否可错是一个经验的事情。程文做拆分的初衷是要回应一种基于态度的物理主义(物理主义只是一种态度),这种表述只是物理主义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为了让物理主义变得丰满,需要对物理主义的主张添加实质内容,这就是他所说的完全接受当前物理学对大脑性质的解释。物理主义作为一种态度,也可以是实质的,我们可以对什么是一种物理主义态度做出具体的规定。[5]

多威尔(Dowell,J.L.)从理想物理学来理解物理主义。他认为理想的物理学不管如何和现在的物理学有多么不同都必然具有科学理论的基本特征:

1.可以从具有解释性的假说所组成的集合推导出经验上可检测的后果。这种解释要么是形而上学的,要么是律则的。形而上学解释的例子:热就是分子运动;律则解释的例子:引力定律。

2.可以通过解释性假设的一系列测试结果来获得对理论的确证。例如关于热的论题蕴含着在位置p1,时间t1存在着热,当且仅当在位置p1和时间t1存在着分子运动。

3.作为整体的理论对经验归纳提供了统一的解释。

4.增加的经验证据与其已知独立于经验的证据要一致。[6]

我们可以用专门处理关于世界相对基本元素(world’s relatively fundamental elements)的科学理论来界定完全的、理想的物理理论。“完全的”指物理理论涵盖了所有的物理性质;“理想的”指这个理论可以完全得到确证。对物理性质等的处理都可以被整合到由这四条特征所刻画的基本物理理论中。理想物理理论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空洞无物,多威尔认为科学理论本质上可以做出预测和解释:如果某类事物自身的存在和行为既不能被解释和预测也不能出现在解释和预测中,那么它就不能被整合到完全的理想的理论中,因此也就是非“物理的”,它的存在也就使得物理主义为假。给出这种规定,物理主义的内容就被确定下来了,而且可以为真或者为假。

依托于当前物理学所做的类比,未来物理学如果是从当前物理学延伸出来的,那么它就和当前物理学一样可以处理相对基本的元素(或实体),也许会出现一些为当前物理学所无法推设的物理粒子和相应性质的存在,但这并不会动摇整个物理学解释的框架,也许未来物理学会发现比夸克、轻子等还小的基本粒子,但是我们已经获得了一个从原子入手理解万事万物的基本框架。不管未来物理学如何发展,万变不离其宗。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和理由来支持“未来物理学并不处理不是相对基本的实体”这一论断。多维尔对理想物理学主义的表述,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他认为理想物理学具有基本的科学特征;第二、他认为理想物理学处理相对基本的元素。

威尔森(Wilson, J.),[7]给理想物理主义增加内容是从正反两面入手的:第一、他和多维尔一样认为理想物理学处理相对基本的元素;第二、他认为理想物理学不处理基本上是心理(fundamental mental)的事物。但是用非心理的来定义物理主义是一个相当不明智的做法,直接和同一论的基本论断冲突。同一论认为心理的事项等同于物理的事项。物理主义并不是主张物理的是非心理的,而是主张物理的同一于心理的。

对威尔森关于“物理科学不处理基本上是心理的事物”的反驳尚存疑问,威尔森并不是用非心理的来定义物理的,而是说在实际的科学研究中处理基本上是非心理的事物,这是一个方法论、认识论的主张,而不是本体论的主张。

对于亨普尔两难的第二难,根据现有的物理理论,我们可以对理想物理理论赋予一定的内容:首先,如我们在理想物理学定义中所述,具有基本的科学特征和处理相对基本的实体可以成为理想物理学的内容。其次,理想物理学可能还具有部分实质的内容在温伯格这样的物理学家看来,理想物理学的部分内容必然包含量子力学,不仅如此,他还进一步猜度理想物理理论可能就是弦理论。[8]理想物理学虽然不像当前物理学具有完全确定的内容,但确实具有足够丰富的内容,因此一个建立在理想物理学基础之上的物理主义是完全可以回应第二难的攻击。

三、结构实在论对亨普尔两难的回应

当代物理学的发展似乎表明物理学完全可以用数学语言(量化语言)来表述,物理学是一门定量的科学而非定性的科学,这是一种结构实在论的立场。在纯粹的量化系统里,没有设定实体,微观粒子都是用函数方程刻画的。因此物理学可以没有一个物理实体的断定。尤其是沃勒尔(Worrall, J[9]的认识论结构实在论反映了科学理论的本质。结构就是事物之间各种关系的总称,结构实在论声称科学只能研究世界的结构,这个结构其实就是物理学的物理定律。重要的不是结构中的基本元素(实体)的存在,这些都可能是无足轻重的概念。可以看看卡尔纳普在《世界的逻辑构造》中关于结构的观念,基本的元素可以是心理对象或物理对象,至于选择哪一种作为基本元素只是一个实践问题,关键在于世界逻辑的结构。结构实在论并不否认一些基本元素(或作为被关系的关系项)如个体、场、时空区域的存在,只是它特别强调科学只能认识它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我们只能通过结构认识它们的性质。比如说根据牛顿引力定律我们知道了太阳具有引力质量这个性质;根据狄拉克方程我们才知道电子具有电荷这一性质,每一个新的性质的发现和确定都依赖于新的定律发现,或者说新结构的发现。

按照结构实在论来理解物理学和物理主义,似乎可以回避亨普尔两难,不需要为当下物理学在本体论上的不完全而殚精竭虑,因为量化的物理学不需要一个实体的本体论(实体实在论);也不需要为理想物理学的空洞而费尽心思,因为数学语言本身给出了物理学的实质内容。但是用结构实在论解释物理主义存在几个明显的问题:

首先,结构实在论本身要承诺一种关系的实在,有可能导致一种柏拉图意义的抽象实在论,而这离物理主义的宗旨太远。其次,作为本体论的物理主义本身要求一种实在论,物理主义主要关心物理性质和心灵性质之间的依赖、伴生、实现关系,如果不假设基本元素的存在就无法对基础物理状态和其他非基础物理状态之间的关系给出说明。再次,从概念上考虑,物理学不能完全为关系来刻画,关系假定了关系项,而正是关系项将物理学和世界勾连起来。从当前物理学的发展来看,大部分物理学家都赞同用数学语言来表述物理学,但是不可能完全用数学语言来表述物理学,虽然已经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物质实体作为关系项存在,但任何现象总是关于某个东西的现象,量化描述不能完全脱离对象而存在。最后,即使量化描述不假定一种实在的本体论,这并不意味着量化描述就没有真假,就没有形而上学涵义,本来现代物理学中的基本粒子和电磁场就不是传统的物质概念所理解的实体性存在,但并不能因此认为对电磁场的量化描述就没有对世界做了某种断定呢?

四、基于新笛卡尔式的物理主义对亨普尔两难的回应

关于如何定义物理主义面临几种选择,第一种是利用物理学来定义,第二种是利用量化描述来定义。第一种的困难是,类比解释(当前物理学)和实质内容填充(理想物理学)似乎太过单薄。第二种本身违反了物理主义原则;基于新笛卡尔式的物理主义的回应。

传统的唯物主义建立在对“物质”概念的理解上:物质就是占据空间的材质(stuff)具有惯性(inert)、没有感觉(senseless)、坚硬的(hard)、不可穿透的(impenetrable)。笛卡尔的物质概念中,物质是占据空间的,因此它是具有广延的。笛卡尔把空间性当作一切物的本质特征:

物体,我是指一切能为某种形状所限定的东西;它能包含在某个地方,能充满一个空间,从那里把其他任何物体都排挤出去;它能由于触觉,或者由于视觉,或者由于听觉,或者由于味觉,或者由于嗅觉而被感觉到;它能以若干方式被移动,不是它自己,而是被在它以外的什么东西,它受到那个东西的接触和压力,从而被它所推动。[10]

广延实际上是人对物理空间感觉的抽象。当代的物质概念不再要求物体具有广延,物质存在的形式多种多样,不仅仅局限于一种实体性的存在。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从笛卡尔的物质概念获得一种提示:物质和空间性是密切相关的。不管物质具有何种形态,一定处在空间之中。电子(或基本粒子)没有广延但是在空间之中。不可否认电子当然是有尺寸的,但广延指的是物体在长宽高三个向量上都具有一定的尺度,与这种尺度相联系的是物体的不可穿透性。长宽高这些概念都是我们日常对事物形状的一种抽象式理解。“一个电子只是通过在其周围起支配作用的电力才显示出其自身的存在。因此,对于物理学家来说“这里有一个电子”只是意味着“这里存在着诸电力的特定的规则性(合规律性)”。在这种情况下,电力或场强度就是一个向量。对于理论物理学家来说,一个点在一个特定点的存在只是意味着一个得自于诸向量在向量场中的分布的特定的数学表达式具有一个非零的特定值。这个表达式就是所谓的电场强度的“发散”。电量的全部物理意义也就尽在于此了。”[11]物质只是一种状态,而不是某种实体性的存在,无论物质如何变化,它总在空间之中。根据这种理解,豪厄尔提出了一个新笛卡尔式(Neocart)的物质定义:

一个性质是物理的,当且仅当它能够被完全地刻画为关于事物的时空分布的条件。[12]

假设你能够置入一个性质到世界中,你就是置入了一组新的条件,使得这个性质出现。物理性质可以为它们被置入世界中的时空条件所完全刻画。对于非物理性质则并非如此,非物理性质自身有一个现象层面(phenomenal feel),或许这种性质还能使具有这种性质的人(或其他生物)觉察到这种性质的存在。新笛卡尔式的物质定义对于物理性质是必要且充分的,但是对于非物理性质也许是必要的,但绝非充分,仅仅用性质产生所依据的时空条件不能刻画非物理性质。这样我们就对物理世界有了一个大致想法:一个世界是物理的,当且仅当所有的偶然性质都伴生于这样的性质——能够完全通过它在时空之中激活的条件获得刻画的性质。这种物质定义把握了笛卡尔物质定义的实质。有了新笛卡尔式的物理概念,我们回头再看看亨普尔两难。时空之中的物理性质就不受限于当前或者理想的物理学概念的区分,无论什么物理性质,它总在时空之中。石里克(Moritz Schlick)将物理性质界定为可以测量的性质。毫无疑问,可以测量的性质都是理论物理性质,但并不是所有物理性质都是可以测量的。也许存在某种物理性质,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手段观察测量到它,这并不意味着它就不是物理的。新笛卡尔式的物理概念较好的刻画了这一直觉。新笛卡尔式的物理主义定义在本体论上是完全的,它可以接受物理学理论不能推设的物理对象的存在。

五、亨普尔两难的内在张力

现在物理主义者有了三种关于“物理事项”的理解:第一种是基于物理学的;第二种基于结构实在论的。第三种立场是基于笛卡尔式的物理概念。

重新考虑亨普尔两难的表述,我们对当前物理学可能是错误的、当前物理主义可能是错误的判断来自于一种类比。我们把过去物理学与当前物理学之间的关系类比为当前物理学与未来(理想)物理学之间的关系;我们也把过去物理主义与当前物理主义之间的关系类比为当前物理主义与未来(理想)物理主义之间的关系。严格来讲,这种类比是不能成立的,我们不能以为过去物理学或物理主义可能是错误的就推导出当前物理学或物理主义可能是错误的这一观点。对过去物理学或物理主义存在错误的推断的根据来自于当前物理学或当前物理主义,我们知道当前的物理学,所以这种推导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们并不知道未来(理想)物理学的具体内容,我们缺乏断定当前物理学或物理主义可能是错误的根据。

这种类比的基础实际上是归纳推理,我们对于当下的判断依赖于已有的判断,如果我们按照牛顿时期的物理主义的观点,亚里士多德时期的物理主义可能是错误的;按照爱因斯坦时期的物理主义观点,牛顿时期的物理主义也可能是错误的,那么似乎就可以归纳得出按照理想(未来)物理主义的观点,爱因斯坦时期的物理主义也可能是错误的。这种归纳推理预设了自然的齐一性(uniformity of nature)即未来与过去具有相似的结构,未观察到的事物和已观察到的事物是相似的。只有根据这个假设,我们才可能从已经观察到的现象推论出没有观察到的现象。因此如果要断定当前物理学可能是错误的,那么未来物理学和当前物理学应该具有相似的结构,只有满足这个条件,才可能断定当前物理学可能是错误的。问题在于,关于未来物理学和当前物理学是否具有相似结构这个论断很可能是开放的,并没有确定的答案。一方面,未来完全可能完全发展出一种与当前物理学(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完全不同的物理学,我们很难根据这种物理学来判断当前物理学是不是错误的,当然也不能得出当前物理主义就是错误的观点。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接受物理学家关于未来物理学的想法,比如范伯格认为未来物理学不管如何变化一定要包含原子假设;比如温伯格认为终极理论必定包含量子力学。原子假设和量子力学都是当前物理学的核心内容,按照他们的观点,我们也很难得出当前物理学就是错误的,当前物理主义就是错误的结论。

赫尔曼在谈到亨普尔两难的第二难时候,认为如果物理主义诸原则不立足于当前的物理学,而是立足于理想物理学,那就很难解释这种物理主义立场,因为它们基于一种并不存在的“物理学”—我们完全缺乏构造独立于物理理论的关于“物理对象,性质和法则”的通常标准。在笔者看来,亨普尔两难的第一难和第二难之间存在着张力:如果我们接受第二难的预设,那么第一难就是不能成立的,因为我们不知道未来(理想)物理学的内容,就不知道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否类似于过去物理学和当前物理学之间的关系,当前物理学和未来物理学之间的关系很可能是违反齐一性原则的;如果我们接受第一难的预设,那么第二难就是不能成立的,因为我们对当前物理学的判定依赖于对理想物理学的判定,要能得出结论说当前物理学是错误的,就意味着我们知道未来物理学的内容。因为当前物理学是否存在错误需要未来物理学作为标准。尽管物理学家(如范伯格、温伯格)对未来物理学的内容作了各种猜想,但并不意味着未来的物理学就一定是他所理解的物理学。完全可能存在着与我们当前物理学不同的未来(理想)物理学,只要这个可能性存在,我们就不能对未来(理想)物理学填充实质的内容。

据此,笔者认为人类真正的无知不是对新笛卡尔式物理性质的无知,而是对基于未来(理想)物理学的包含的物理性质和物理定律的无知,简略来说就是对未来(理想)物理学的无知,而这种无知正是人类自身状态的写照,也是我们人类可以理解的一种无知。从这个视角来看亨普尔两难,就会发现亨普尔两难是一个虚假的两难,对于物理主义并未构成实质的挑战。

致谢

感谢程炼教授惠赐未刊文稿“亨普尔两难”、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笔者和韩林合教授、叶闯教授、刘晓力教授、叶峰教授、朱菁教授、王晓阳副教授、李麒麟博士、刘畅博士、陆丁博士有过交流,并得到了实质的建议。初稿曾经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刘晓力教授主持的“科学社会人文论坛”第五十五期(2014418日)做过报告,一并致谢!

 

 

[参考文献]

[1] 麦金持有类似观点,他认为当我们说心灵性质可以还原为物理性质的时候,我们需要问它是可以被还原为当下的物理性质,还是未来的物理性质,见Mc Ginn, C., Consciousness and Its Object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 Hempel,C.,Comments on Goodman’s ways of world of making[J].Synthese, 1980, 45:139-99.

[3] Hellman.G.,Determination and logical truth[J].Journal of Philosphy,1985, 82/11:607-16.

[4] 程炼:“亨普尔两难”(未刊稿),2013

[5] Ney, Alyssa., Physicalism as an Attitude[J]Philosophical Studies, 2008b,138 (1):1 -15.

[6]Dowell,J.L.,Formulating the thesis of physicalism[J].Philosophical Studies,2006,131/1;1-23.

[7] Wilson,J., On characterizing the physical[J].Philosophical Studies, 2006, 131(1):61-99.

[8]温伯格:《终极理论之梦》[M],李泳译,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7,170-171

[9] Worrall, John., Structural Realism: The Best of Both Worlds? [J]. Dialectica,1989, 43 1-2:99-124.

[10]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M],庞景仁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24-25

[11] 韩林合:《石里克》[M],台北:东大图书出版社,1995273

[12]Howell, R., Consciousness and the Limits of Objectivity: The Case for Subjective Physicalism[M],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24.

 



[收稿日期]2014

[作者简介]梅剑华(1980-)男,湖北宜昌人,北京大学外国哲学博士,首都师范大学讲师,研究方向为心智哲学、实验哲学、语言哲学。e-mail:jianhuamei@gmail.com

有必要区分物理学和物理科学,物理学指狭义的物理学(physics),物理科学(physical science)则包括生物学、化学、认知科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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