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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唐宋时期密宗探讨——兼及唐元结赠诗与《全宋文·灵石俱胝院记》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3-06-22)

密宗是由“开元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及其弟子不空通过翻译、弘扬印度密教经典与教义,从而形成的一个佛…

 

密宗是由“开元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及其弟子不空通过翻译、弘扬印度密教经典与教义,从而形成的一个佛教宗派。由于玄宗皇帝的支持,密宗在全国流行。《宋高僧传》记载,福建建阳人释神暄出家于婺州开元寺,“诵七佛俱胝神咒,昏晓不绝。”后居金华山北洞石穴。[①]神暄应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密宗僧人。除此之外,在佛教史籍中未见有密宗与福建佛教有关的记载。不过,在福建地方志与民间的碑刻文献中,不乏密宗在福建境内流行的资料。由于晚唐以后,密宗与佛教其他宗派渗透,呈现比较复杂的现象。本文仅就其中若干方面作粗浅的梳理[②],兹分述如下。

 

一、密宗寺院

 

唐宋时期,福建密宗的寺院,究竟有哪些,现在尚难说清楚,这一方面由于福建在全国并不密宗流传的核心区域,资料不集中,只是散见于地方志及民间文献中,且片言只语。笔者目前尚难给出一套判定密宗寺院的成熟的标准,只能依据个人的感觉进行判断。笔者认为以下几处可能在某一时期是密宗的寺院或与密宗有关的寺院。

⒈福唐县(后称福清县,今福建省福清市)灵石俱胝院。据《三山志》福清“灵石俱胝院”条记载:

灵石俱胝院,清元里。大中元年(847)置。先是,唐武宗时,僧元修始庵于此,诵《七俱胝咒》,治疾祟。元结诗:‘万计千谋总不真,虚将文字役心神。俱胝只念三行咒,自得名超一世人。’后深入岩谷中,人以为遁去矣。有蔬甲泛流而下,乃沿源访而得之,再往,则庐已虚矣。盖避会昌禁也。宣宗时出,诣阙,贡金买山,始创精舍,名翠石院。至是,锡今额。光启三年,将死,书云: ‘吾初住庵,刀耕火种,造伽蓝,买庄田,供僧待客,未尝缘化。荼毗之日,负院田园,足为斋供,外庄输王及支费,此外不得他营。’

许难记:‘自香城北沿岭十里,西渡小桥,入长道,又西入蟠桃坞十步,有石屏,因为榭。榭之西有漱玉亭,次有溪源素波二台,数十步有松偃盖,西有散花堂,又西有放鹤待月二楼、高视亭、白莲社,乃至塔院,中有胡僧像。僧自西域来,有神术,至今鸟雀不栖。’

灵石山,磅礴仅百里,峻拔逾千仞,层林积翠,飞泉漱玉,山形九叠。东有石千〔焉〕,凡遇久晴不雨,如石震吼,不过七日必应,故以灵名。十胜:九叠峰、通天石、报雨峰、仙人岩、仙人碑、偃松亭、竹帘轩、留云峰、碧仙洞、戏龙瀑。[]

此后,明代黄仲昭《八闽通志》的记载简略,不载元修其人。《八闽通志》“灵石山”条载:

“灵石山,在清源里。磅礴仅百里,竣拔逾千仞,层林积翠,飞泉漱玉。上有石,久晴,鸣则必雨;久雨,鸣则必晴。山有三峰:曰九迭,其势插天,层级可数;曰留云,云留或经旬不散;曰报雨,久旱欲雨,其峰必有声震响。又有通天石、仙人岩、碧仙洞、戏龙潭。”

又“灵石寺”条载:

灵石寺,在县西清源里。唐武宗时始建为庵。宣宗时创精舍名“翠石院”。懿宗赠“灵石俱胝寺”额。“宋天圣初复广寺宇,中有十胜,曰‘仙人碑’、‘偃松亭’、‘竹帘轩’……又自香城北沿岭十里西入有蟠桃坞、石屏,又有‘漱玉亭’、‘溪光亭’、‘散花堂’、‘放鹤楼’、‘待月楼’、‘高视亭’、‘白莲社’,俱废。又有‘苍霞亭’,朱文公书额尚存。”[]

显然,《八闽通志》有关“懿宗赠‘灵石俱胝寺’额”与《三山志》相抵牾,应有误。但,却明确记载了“宋天圣初复广寺宇,中有十胜”。表明“十胜”为宋代所创。

明正德《福州府志》的记载又比上述《八闽通志》简略,且无新内容[];王应山的万历《闽都记》、没有超出上述《三山志》与《八闽通志》的记载[];何乔远的《闽书》主要依据《三山志》[];喻政的万历癸丑《福州府志》亦主要依据《三山志》并兼前引诸志,无新资料。[]乾隆《福州府志》所载[]亦没超过以上各书。

康熙《福清县志》卷十一载:

灵石寺,在县西清源里,唐大中元年,林、赵二氏舍地,沙门元修建为庵。宣宗时,始精舍,名‘翠石院’,懿宗额赐‘灵石俱胝院’。[]

乾隆《福清县志》承袭用“康熙志”记载。[11]

康熙志既说,大中元年“元修建为庵”,又说宣宗时“始剏精舍”。显然是矛盾的。且与前引《三山志》的记载相矛盾,所以“大中元年元修建为庵”之说不能成立。

从上引《三山志》及《八闽通志》可知:

其一,知其法名的僧人仅元修一人。元修于唐武宗朝在福唐县灵石山(今福建省福清市)结庵修密法,“诵《七俱胝咒》,治疾祟”[12]。“会昌法难”发生,元修“深入岩谷中”结庐,因有人访之,乃“虚”其“庐”,以“避会昌禁”。唐宣宗即位,复兴佛教,元修回到原来的结庵处。继则“诣阙”,即前往京城长安,“贡金买山”,开始创精舍“翠石院”。卒于光启三年。据此“诣阙,贡金买山,始创精舍”推断,元修在京城长安很有人脉关系,很可能原来是从长安入闽中弘法的。元修在灵石山弘传密宗法门前后约50余年。

其二,元修的道场。唐武宗时,元修在灵石山“结庵”。宣宗时,贡金买山创“翠石院”精舍。懿宗朝赐额“灵石俱胝院”。光启三年,元修临终遗嘱:“负院田园,足为斋供,外庄输王及支费,此外不得他营。”就是说,佛院周围的“田园”所产出足以支撑佛院日常的“斋供”,“外庄”则用于“输王及支费”,除此之外,“不得他营”。说明,至光启年间,灵石俱胝院已是拥有“庄田”规模相当大、寺院经济比较雄厚的佛院。元修临终遗嘱说“吾初住庵,刀耕火种,造伽蓝,买庄田,供僧待客,未尝缘化。”可见,元修的灵石俱胝院之所以会有那么大的规模与雄厚的经济支撑,主要停靠经营土地,获取田租,以及“诵《七俱胝咒》”,为人“治疾祟”获得社会信众的经济回馈。应该说,灵石俱胝是福建一处规模与影响都比较大的弘传密宗的道场。

其三,元结的赠诗。元结诗赠元修:“万计千谋总不真,虚将文字役心神。俱胝只念三行咒,自得名超一世人。”据《全唐诗续拾》元结《桃花》(题拟)诗句注说:

《淳熙三山志》卷三十六收元结《赠灵石俱胝诗》云:“万计千谋总不真,虚将文字役心神。俱胝只念三行咒,自得名超一世人。”元结平生未至闽中。《淳熙三山志》云:“灵石俱胝院,……唐武宗时僧元修始庵于此,诵七俱胝咒治疾祟。”事亦在元结身后。疑此诗为北宋官闽之元绛作。[13]笔者赞同《赠灵石俱胝诗》非元结之作,但不赞同“疑此诗为北宋官闽之元绛作”之推测。

据《三山志》记载可知,元绛任福州知州,是在宋仁宗朝之末的嘉祐年间。[14]但此前约50年成书的《景德传灯录》中就有“古人道:俱胝只念三行咒,便得名超一切人。”[15]据此,“万计千谋总不真,虚将文字役心神。俱胝只念三行咒,自得名超一世人”诗,不应是宋嘉祐年间任福州知州“元绛”之作,应是北宋以前的人所作,可能是唐宣宗朝,元修赴京阙长安时,某位佚名的诗人所赠的。

其四,所附的“许难记”。上引《三山志》的“许难记”实际上已经被“删节”,是个“简略本”。明人何乔远已经明了这一点,反映在其《闽书·方域志》“灵石山”条中,称“许难记略”。[16]新编《全宋文》从乾隆《福州府志》中辑录许难《灵石俱胝院记》一文。其文曰:

自香城北缘岭十里,西渡小桥,入长道,又西入蟠桃坞十步,有石屏,因为榭。榭之西有玉亭,次有溪光、素波二台。数十步有松偃盖,西有散花台,次有放鹤、待月二楼,高视亭、白莲社,乃至塔院。中有胡僧像,僧自西域来,有神术。至今鸟雀不栖。[17]

对比前引《三山志》记载中的“许难记”,内容有出入,应以《三山志》的记载为准,并且其标题应作《灵石山记略》或《灵石俱胝寺记略》,因至许难生活的年代,已经是“寺”而非“院”。

可见,唐武宗朝有僧人元修结庵于福清灵石山,常诵七俱胝咒并以念此咒为民众治病除祟。民众因而称之为“释俱胝”。会昌法难时,元修避于深谷中。宣宗即位,兴佛复寺,元修又出山,创立精舍,后赐额“灵石俱胝院”。密宗以念真言密咒为修持的主要内容之一,并热衷于为人祈雨驱鬼治病。元修念七俱胝咒为人治病除祟,说明他是位密宗僧人,福清灵石山在晚唐是密宗道场。[18]开山师元修于光启三年(887)才去世,所以该寺院五代时仍属密宗道场。[19]据前引《八闽通志》记载:灵石“宋天圣初复广寺宇,中有十胜……”许难记所反映的灵石山佛教道场应宋天圣初扩建了规模。许难《灵石山记略》所载“自西域来,有神术”的胡僧。很可能是“密教”的僧人,其来华的时间可能是在五代或北宋。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灵石寺至仍是密宗寺院。

⒉唐末至五代“闽国”时的泉州开元寺。密宗供奉“五方佛”即正中摩诃毗庐遮那佛(简称“毗庐遮那佛”),左边东方香积世界阿?佛,南方欢喜世界宝生佛,右边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北方莲花世界成就佛。“五方佛”又称“五智如来”。寺院供奉“五方佛”是密宗的规则。泉州开元寺正是供奉“五方佛”。据《泉州开元寺志》记载:

“紫云大殿,唐垂拱二年(686)僧匡护建,僧匡护建,时有紫云盖地之瑞,因以得名。玄宗改额“开元”,仍赐佛像。后毁。乾宁四年(897),检校工部尚书王审重建,塑四佛像,中尊是先有御赐像。有僧朝悟持辟支佛舍利来,纳塑像中。”[20]

就是说,泉州开元寺大殿原先本尊佛像仅供一尊,后因大殿遭毁,乾宁四年重建并扩大,除原先佛像尚存外,又增塑四尊分列两旁。“辟支佛舍利”应“纳塑”旁边新增的佛像中。唐末爆发黄巢大起义,固始人王潮、王审邽、王审知兄弟投军勤王,王潮被任为“军校”,军行至福建南安,众推王潮为主帅。光启二年(886)八月,率军攻入泉州,杀贪暴的泉州刺史廖彦若。景福二年(893)夏攻入福州。建州、汀州等地相继归顺。唐王朝承认既成事实,封王潮为福建观察使。后升福建为威武军,以王潮为威武军节度使。王潮卒后,王审知于光化元年(898)继任威武军节度使。[21]王潮、王审知兄弟都崇信佛教。据《十国春秋》载:“审邽,……乾宁元年权泉州剌史,三年实授,四年加工部尚书,五年加金紫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在政二十年……”[22]可知,王潮统治福建后,任二弟王审邽为泉州剌史,后又加工部尚书等衔。上述泉州开元寺佛像是王审邽任泉州剌史后重建被毁的开元寺,并作了扩大,在原有“中尊有御赐像”的基础两旁上增塑四尊,从而构成“五方佛”。  反映了王审邽对密宗的喜好。笔者曾在拙著《福建佛教史》一书中出于慎重地说“泉州开元寺至迟在乾宁初就流行密宗。”[23]此说需要修正。据《八闽通志》载:“王彦复、王审邽,俱乾宁初任。王延彬天祐初任。”[24]王延彬是王审邽之子。据此推断,泉州开元寺至迟在乾宁初起至有唐终结流行密宗,甚至延至闽国结束。

⒊福州九万岁寺仙山五代时,僧义收修在福州九仙山万岁寺修密法并为人祈雨。据《三山志》闽县“万岁寺”条载:

闽县万岁寺,九仙山西南。天祐元年(904),琅琊王审知所造,明年赐名。……定光塔,七层。梁开平元年,忠懿王所造。三山阁……平远台……金粟台……一华亭……祈雨僧,僧义收,后梁时人。贞明三年(917)春不雨,至五月。义收以膏𤑔指,不雨;积薪通衢,期七日自焚,炬举而后雨。后游洪州,将归。俗遮留。乃截左臂付之,曰:‘吾去后,不雨出以祷,必应。’众塑其像,以臂附之。今,真身在寺。[25]

又据《闽书》载:

“九仙山,……山有三十奇:曰集仙岩。……曰祈雨僧真身。祈雨僧,名义收,后梁时人,贞明三年春不雨,至五月,义收以膏𤑔指,不雨,积薪通衢,期七日自焚,炬举而雨。后游洪州将归,人共遮留,乃截左臂付之曰:‘吾去后,不雨,出祷必应。’……”[26]

可见,《闽书》的记载不如上述《三山志》所载详细。就是说,王审知于唐天祐元年在福州九仙山创佛寺,次年赐名“万岁寺”。五代梁时,万岁寺有僧义收善祈雨。贞明三年春,闽城福州不雨,义收果然祈来雨以解旱情。并以“祈雨”有奇效,其名声远播江西洪州。义收死后,塑真身供于万岁寺,至南宋时,其真身犹在寺。笔者认为,在佛教中祈雨多为密宗僧人所为,义收当为密宗僧人。 虽不能说,福州九仙山万岁寺在唐季五代是密宗的寺院,但可以说,五代闽国时曾流行密宗,寺内有密宗僧人弘传密宗法门。

⒋泉州南安葵山莲花峰密宗“岩宇”。

泉州南安县莲花岩是一处“岩宇”,位于葵山莲花峰。据《闽书》记载:

“南安县……葵山,自郡双阳山西北来。……莲花峰,耸开八石,若莲花然。峰左有宋熙宁中邑人戴忱诗。元丰中(10781085),有真觉添志大师居之。师姓陈,永春人,故通直伯兄也。得佛秘密印,住岩时,持戒如冰雪。从岩居者数百人,皆心如墙。后游京师,王公贵人檀施如山,而粗衣刺食。徽宗在潜邸时,陈太后病,师咒水治疾,有功。元元年(1086),奉陈太后懿旨,诏入内,祝遂宁王寿,敕赐衲袈裟金环绦钩。哲宗御书贻之。续乞得秀州福岩居止。著作佐郎黄庭坚为作《莲花岩铭》:‘自古在昔,雷雨电击,天开八石,青莲趺鄂。中有岩壁,状敷宴息。大士密,置钵倚锡。蛇虺避宅,虎豹服役。行人护戒,如龟藏六。以戒为甲,如莲生泥,不染香色,维岩居无。’庭坚铭,盖略仿秦碑之体。又赠诗云:‘蒲团木榻禅翁,茶鼎熏与客同。万户参差写明月,一家寥落共清风。’”[27]

所谓“得佛秘密印”,即添志大师承传密宗。可见,添志大师“得佛秘密印”,又善于用“咒水治疾”,是位密宗僧人。添志曾于仁宗元丰年间居泉州南安葵山莲花峰“住岩”,亦即驻锡于“岩宇”。添志游京师汴梁为太后治病以及黄庭坚为其作《莲花岩铭》及赠诗,说明添志在北宋是一位很很有影响的僧人。从添志住岩时“从岩居者数百人”[28]记载来看。南安莲花峰的“莲花岩”是北宋福建一处规模相当大且有相当影响密宗寺院。

⒌福州乌石山“大悲院”宋代应流行密宗。

严耀中教授在《汉传密教》中拟订了判断密宗寺院的三个条件,并列举“宋代福州侯官神光寺内有‘金刚迹(峰顶上石有巨迹),……五台山(王氏始创文殊台并东、中、南、北四台,仿佛真定府云),……迦毗罗神(释氏护法之神),尊胜真堂(知州孟彪、崔干祠像),……大悲院(有僧常止庐岳三十年,诵《大悲神咒》。空中言曰:“功已成,出去救人。”乃归乡创此)、四圣院(梁武帝、志公和尚、娄约法师、傅大士)。’一个寺内集中着那么多与密宗有关的事物,该寺基本上也可算是个密寺了。”[29]严兄所拟订的三条标准自有道理,我无意于讨论。只是对他所引宋淳熙《三山志》的上述记载,有不同的理解。《三山志》一书不设“山川志”,“山”附于“寺”的条目之下。从《三山志》卷第三十三《寺观类一·僧寺》可以知道“侯官神光寺”条中附“乌石山”,列“乌石山三十六奇”,“大悲院”、“四圣院”等都属于其中之一。没有资料显示“大悲院”等隶属于“神光寺”。这从《八闽通志》的《山川志·乌石山》与《寺观志》以及《闽书·方域志·乌石山》可以得到印证。根据上述《三山志》的记载,可以认为,大悲院在宋代应流行密宗。  

可见,唐宋两代,福建皆有密宗寺院,而且其中也不乏颇具规模的。

 

二、陀罗尼经幢

 

陀罗尼经是密宗的产物。据《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云:“佛告天帝,若人能书写此陀罗尼,安高幢上,或安高山,或安楼上,乃至安置窣堵波中。天帝,若有苾刍、苾刍尼、优婆塞、优婆夷、族姓男、族姓女,于幢等上或见,或与幢相近,其影映身,或风吹陀罗尼,上幢等上尘落在身上,天帝,彼诸众生所有罪业,应堕恶道、地狱、畜生、阎罗王界、饿鬼界、阿修罗身恶道之苦,皆悉不受,亦不为罪垢染污。天帝,此等众生为一切诸佛之所授记,皆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最初的形式是将此经书写于丝帛制成、且顶部装摩尼宝珠的伞状物,悬于长杆,供养于佛前。继则以石料仿造丝帛经幢并刻“陀罗尼经”于其上。石经幢在唐初就已出现。密宗创立后,此类经幢大为流行,形成一般相当持久的思潮。福建也同样流行“陁罗尼经幢”信仰思潮。

福建泉州晋江县唐大中年间经幢。晋江人陈棨仁的《闽中金石略》收录此经幢。据该书记载可知:“《尊胜陁罗尼经幢》幢高七尺七寸。八面,面广一尺。每面九行,行六十二字,末面题名字数不等。行楷书字。存者五面,余三面尺剥蚀,在晋江西门外道旁。”该书全文录入《佛顶尊胜陁罗尼经》及其序文。据序文可知,《佛顶尊胜陁罗尼经》为佛陁波利所译。刻石末有“大唐大中岁次甲戌五月八日建。乡贡进士欧阳偃、沙门文中共书。镌字人卢凖、董政□越卢□□脩已等募缘树立。”[30]知为“大中八年五月”所立。

漳州龙溪县唐咸通经幢,此幢最早立于“漳州开元寺”,清以后屡次遭毁,现仅存残片。清人冯登府辑《闽中金石志》收录此经幢[31],但没有著录经幢的尺寸及行数、字数。陈棨仁的《闽中金石略》亦收录此幢。据该书记载可知,漳州龙溪县咸通经幢“幢高五尺八寸,八面。面广九寸,正书。六十四行,行六十五字,在龙溪县。”该书亦全文录入《佛顶尊胜陁罗尼经》及其序文。据序文可知,《佛顶尊胜陁罗尼经》同样为佛陁波利所译。“序”首有“漳州押衙兼南界游奕将王剬及母陈大娘妻林八娘男熏发愿造此宝幢。宣义郞前建州司戸参军事刘镛书”,幢末有“维唐咸通四年岁在癸未八月辛酉朔二十一日辛巳建立。”[32]

虽然所刻经文略去,但对比《佛顶尊胜陁罗尼经序》中“宣义郞前建州司戸参军事刘镛书”以下文字,全文与现在流行的唐佛陀波利与顺贞所译《佛顶尊胜陁罗尼经》之“序”相同(故此处引文作删节)。可知,所刻《佛顶尊胜陁罗尼经》为唐佛陀波利译本。虽然其译经的时间是在密宗创立之前,但镌刻此经的经幢却是在唐密创立后并被 纳入密宗的系统中。这两件经幢揭示,最迟在唐宣宗朝,《佛顶尊胜陁罗尼经》信仰文化思潮已经福建闽南的泉州开始流行。漳州最迟于唐懿宗朝也流行此类信仰文化思潮。

五代时期,此类思潮在闽中继续流行流行。据《闽中金石志》载:

尊胜经幢,天福九年。《诸道石刻录》云:李绍元书,天福九年立。

……

尊胜经幢并记,显德三年。《诸道石刻录》云:僧文记:显德三年立,在福州。[33]

可见,五代时期,陁罗尼经信仰思潮继续在福建流行,福州也有此类经幢。

宋代闽中特别是泉州、莆田一带陀罗尼石经幢颇为流行。

宋太宗朝,泉州的诸寺院多立陀罗尼石经幢。招庆禅院立大佛顶陀罗尼幢,“幢高四尺四寸,八面各广八寸,第一面七行,每行字数不等。余七面,各九行,行大十字正书。”其《泉州招庆禅院大殿前大佛顶陁罗尼幢记》为僧元恪所撰,兴造者为泉州清信长者刘熙与其弟刘阐。其目的是“奉为当今皇帝、在郡朝贤、法界龙神、亡过父母、四大六趣,一切有情三途地法受苦众生爰及自身阖家眷属同资福利。”经幢立于“淳化元年(1023)庚寅岁在十二月二十八日”。[34]淳化二年,承天寺也立陁罗尼经幢。承天寺陁罗尼经幢,“幢高四尺,八面围共五尺三十二行。行二十三四字不等,正书。在晋江承天寺。”据陈棨仁说:“郡志:承天寺艁于南唐,初名南禅寺。宋仁宗改为承天寺。以改为能仁寺,不载其名寿宁。此幢刻于淳化二载,称为寿宁寺,则其更名当在五代或宋初矣。”[35]承天寺原称“南禅寺”,为留从效别墅南园为寺。笔者尚未发现可证明“寿宁寺”非“承天寺”资料,今从陈棨仁之推测,“寿宁寺”即“承天寺”,不过“五代或宋初”更名显得过于宽泛。闽国灭亡后,留从效割据闽南泉漳之地。他“以别墅南园为寺,号‘南禅’,舍田庄九百石”的时间是后周显德年间(954-959)[36]留从效死后,陈洪进继掌其权,太平兴国三年(978),向宋朝献地,泉、漳归入宋朝版图。因此,南禅寺(今承天寺)更名“寿宁寺”的时间,当在“周显德年间”以后至“太平兴国三年”前的“五代末”,或“太平兴国四年”至“淳化元年间的“北宋初”。据《承天寺陁罗尼经幢记》说:

“皇宋改元淳化之二载,泉城寿宁寺严福沙门处峦以勤度心,得不思议,善捐所爱,庸导群情,自备工直于所居寺大殿之西陛为今圣上严建是幢一座,庶上穷非想,下括泥犂,遍周夷夏之民人,遐格飞潜之品汇尽沐慈悲之泽,同苻惠施之因□以□郢能贞珉,就琢巍层俨若胜绩,炜如然愿奉此,玄功□资宸扆俾帝祚与轮王而并轨,寿山将劫石以齐基□□□□永镇□□是岁冬十有一月志之。琅邪王乘、僧元□。”[37]

可见,建立此经幢的目的是为宋太宗祈福,兼及“遍周夷夏之民人”。撰与幢记的为“僧元□”,可能与“淳化元年”撰写《泉州招庆禅院大殿前大佛顶陁罗尼幢记》同为一人,即“僧元恪”。

宋真宗朝,泉州水陆寺也建立陁罗尼经幢。水陆寺陁罗尼经幢“幢高五尺六寸,八面,面径一尺,四十行。行三十字,正书。在晋江县开元寺。”此幢于“大中祥符元年岁次戊申三月丙辰朔五日丙寅建”,为僧元绍所立,僧宗美撰幢记。[38]宗美,晋江僧,有诗六百篇曰《晋江集》。因水陆寺“废乃迻诸开元”。幢身刻有经咒,惜未录。

宋仁宗天圣年间,泉州承天寺、开元寺、南安桃源宫都建立陀罗尼经幢。

承天寺于天圣三年再建陁罗尼经幢,“幢高三尺四寸,围四尺五寸。三十三行,行二十五字。正书。”由僧体明劝缘建立。[39]

南安陀罗尼石经幢,造于宋天圣三年(1025),“幢高五尺,八面各广一尺一寸。面五行,行二十四字。正书。额题“奉为今上皇帝造佛顶幢一座,资崇圣寿”。凡十六字。在南安北门外桃源宫。”第一层幢身为双龙戏珠浮雕,第二层以上均刻有姿势各异的浮雕佛像。第四层为经幢的主体部分,上镌刻唐密宗高僧不空三藏所译“尊胜陀罗尼经咒”。[40]

泉州开元寺陁罗尼经幢,造于天圣九年,“幢高四尺七寸,八面,凡行三十二行。行二十九字。正书。在泉州开元寺。”此经幢为清涼院僧智贤募缘所刻。[41]

据《开元寺志》载:“清凉精舍,唐州牧王延彬创,以居讲师叔端,孙师寿、全勇、惠成俱有声。宋淳熙二年(1175),僧本一主是院。绍兴二十五年(1155),寺灾重建。造轮藏、像清凉山万菩萨于其上。”[42]“清涼院”可能即泉州开元寺的“清凉精舍”。

莆田广化寺内亦保存宋治平二年(1065)所造陀罗尼石幢两座,均为八角五层。除了刻佛陀波利与唐僧日照三藏等译的《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咒》外,还刻《福德真言》。[43]

但据陈棨仁在《闽中金石略》中说:“咒文与承天寺淳化幢、天圣幢均系沙门不空译本。末题加句灵验佛顶尊胜陁罗尼。盖又出于杜顗波利诸本外矣。”

虽然上述经幢与它所安置的寺院未必都存在佛教宗派方面的对应关系,如承天寺、招庆禅院属于禅寺。但此类经幢的存在表明:福建,特别是泉州、莆田一带民间广泛存在密宗的陁罗尼经幢信仰。由于北宋统治者的扶持,密宗一度又得以流行。而上述经幢又恰好建造于北宋。陀罗尼经幢的存在,是密宗在宋代福建社会存在的表征。南方禅宗(包括福建禅宗)在唐末五代普遍出现与密宗结合的潮流。泉州招庆禅院僧元恪解释云:泉州清信长者刘熙与其弟刘阐“以崇尚至切,奉佛心坚,涉万里之沧波,买他山之翠琰,琢觚楞之奇状,刊秘密之梵文。由是选胜崇基,果符夙愿,我招庆禅师传佛心印,继祖师灯真机,虽逗于生根,善诱不忘于群品,许就金园之内,安于宝殿之前。”[44]如果不是在义理上禅密融合,招庆禅院是不可能在大殿前建立作为密宗之物的经幢。福建又是中国禅宗盛行的重要区域,对招庆禅院、承天寺(属禅宗寺院)等禅宗寺院安放陀罗尼经幢的现象,可以认为是禅宗与密宗互融的表征。

总之,基于目前掌握的地方志与民间碑刻资料,从寺院与陁罗尼经幢树立情况两方面揭示,密宗于唐中期在福建出现并开始流行,历五代至宋而不绝。福建是禅宗重要的活动区域之一,在唐末至两宋闽南一带存在突出的现象,那就是禅宗与密宗融合。

(作者:王荣国,厦门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宋]赞宁《宋高僧传》卷第二十,《唐婺州金华山神暄传》。

[]笔者在拙著《福建佛教史》对密宗有简单的涉及,此文的撰写是在其基础上进行的,内容有相当的充实。

[][宋]梁克家《三山志》卷三十六,《寺观类四·僧寺》。明崇祯十一年戊寅林弘衍越山草堂刊本。中华书局影印。

[][]黄仲昭《八闽通志》卷之七十五《寺观》;卷之五《地理·山川》福清县。

[][]叶溥《福州府志》卷之二《地理志》福清县;卷之四十外志》福清县。

[][]王应山《闽都记》卷二十七《郡东南福清胜迹》。

[][]何乔远《闽书》卷之六《方域志》福清县“灵石山”条。明崇祯四年刻本。

[][]喻政《福州府志》卷之五《舆地志五·山川下》福清县;《福州府志》卷之七十四杂事志三·寺观》福清县。

[][]徐景熹《福州府志》卷之六《山川二》福清县“灵石山”;卷十六下《寺观二》福清县“灵石寺”。

[]康熙《福清县志》卷十一《襍记类·寺观》。

[11][]饶安鼎《福清县志》卷二十《杂事志·寺观》。

[12]据《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三:“ (金刚)智……出家从龙智阿阇黎传密教,及来东土,初达南海……有旨驿驰赴阙入见。帝大悦,馆于大慈恩寺。未几夏旱,诏智祈雨。智结坛图七俱胝像,约开眸即雨。阅三日,像果开眸……”。元修诵的“七俱胝咒”与金刚智“结坛图七俱胝像”有相通之处。据此判断,元修应属密宗僧人。

[13]《全唐诗续拾》卷十五。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下册第881页。中华书局1992年。

[14]《三山志》卷第二十二《秩官类三·郡守》。

[15][]道原《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三《婺州明招德谦禅师》。

[16][]何乔远《闽书》卷之六《方域志》福清县“灵石山”条。

[17][]冯登府《闽中金石志》卷十一;又乾隆《福州府志》卷六。《全宋文》卷3140,第146册,第30页。

[18]王荣国《福建佛教史》第7576页。

[19][]梁克家《三山志》卷三十六《寺观类四·僧寺》福清县“灵石俱胝院”条。

[20][清]元贤《泉州开元寺志》《建置志》。

[21]参见王荣国《福建佛教史》第141142。厦门大学出版社1997年。

[22][]吴任臣《十国春秋》卷九十四《闽王·列传·肃王审邽》。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23]王荣国《福建佛教史》第76页。

[24][]黄仲昭《八闽通志》卷之三十二《秩官·历官·郡县》泉州府。

[25][]梁克家《三山志》卷三十三《寺观类一·僧寺》“闽县万岁寺”条。

[26][]何乔远《闽书》卷之一《方域志》闽县“九仙山”条。

[27][]何乔远《闽书》卷之八《方域志》南安县“葵山”条。

[28][]何乔远《闽书》卷之八《方域志》崇安县“葵山”条。

[29]严耀中《汉传密教》第32页。学林出版社1999年。

[30][]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一《唐一·尊胜陁罗尼经幢》。

[31][]冯登府辑《闽中金石志》卷二《唐·咸通塔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吴兴刘氏希古楼民国刻本。

[32][]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二《唐一·尊胜陁罗尼经幢

[33][]冯登府辑《闽中金石志》卷之五《五代》。

[34][]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三《宋一·招庆禅院大佛顶陀罗尼幢记》。

[35][]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三《宋一·承天寺陁罗尼经幢》。

[36]参见王荣国《福建佛教史》第468页。

[37][]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三《宋一·承天寺陁罗尼经幢》。

[38][]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三《宋一·水陆寺陁罗尼经幢》。

[39][]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三《宋一·承天寺陁罗尼经幢》。

[40][]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三《宋一·桃源宫尊胜陁罗尼经幢》

[41][]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第三《宋一·开元寺陁罗尼经幢》。

[42][]元贤《温陵开元寺志》《建置志·清凉精舍》。

[43]陈瞻岵编辑《莆阳南山广化寺历代文献汇集》,第146148页。莆阳南山广化寺1986年印行。

[44][]元恪《招庆禅院大佛顶陀罗尼幢记》,见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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