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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持明咒藏”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3-08-07)

唐代义净的《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是研究中印佛教史的一部重要著作。书写成于唐天授二年(691)…

 

 

 

唐代义净的《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是研究中印佛教史的一部重要著作。书写成于唐天授二年(691),写成时义净正停留在南海的室利佛逝国。书的卷下,有《道琳传》一节,其中讲到唐初荆州道琳法师到印度求法的经历:

 

(道琳)乃杖锡遐逝,鼓舶南溟。越铜柱而届郎迦,历诃陵而经裸国。所在国王,礼待极致殷厚。经乎数载,到东印度耽摩立底国。住经三年,学梵语。于是舍戒重受,学习一切有部律。非唯学兼定慧,盖亦情耽《咒藏》。后乃观化中天,顶礼金刚御座菩提圣仪。复至那烂陀寺,搜览大乘经论。注情《俱舍》,经于数年。至于鹫岭、杖林、山园、鹄树,备尽翘仰,并展精诚。乃游南天竺国,搜访玄谟。向西印度,于罗荼国住经年稔。更立灵坛,重禀明咒。

 

义净在这里提到“明咒”,并对“明咒”做了一段解释:

 

夫明咒者,梵云毘睇陀罗棏家。毘睇译为明咒。陀罗是持,必棏家是藏,应云《持明咒藏》。然相承云:此《咒藏》梵本有十万颂,唐译可成三百卷。现今求觅,多失少全。而大圣没后,阿离野那伽曷树那,即龙树菩萨,特精斯要。时彼弟子,厥号难陀。聪明博识,渍意斯典。在西印度,经十二年。专心持咒,遂便感应。每至食时,食从空下。又诵咒求如意瓶,不久便获。乃于瓶中得经欢喜。不以咒结,其瓶遂去。于是难陀法师恐咒明散失,遂便撮集,可十二千颂,成一家之言。每于一颂之内,离合咒印之文。虽复言同字同,实乃义别用别。自非口相传授,而实解悟无因。后陈那论师见其制作功殊人智,思极情端,抚经叹曰:向使此贤致意因明者,我复何颜之有乎?是知智士识己之度量,愚者闇他之浅深矣。

 

义净同时还讲到他自己的经历:

 

斯之《咒藏》,东夏未流,所以道琳意存斯妙。故《咒藏》云:升天乘龙,役使百神。利生之道,唯咒是亲。净于那烂陀,亦屡入坛场,希心此要,而为功不并就,遂泯斯怀。为广异听,粗题纲目云尔。

 

义净显然是在那烂陀与道琳相识。义净回国,停留在南海,仍然还在关心道琳的经历:

 

道琳遂从西境转向北天,观化羯湿弥罗。便入乌长那国,询访定门,搜求《般若》。次往迦毕试国,礼乌率腻沙(佛顶骨也)。自尔之后,不委何托。净回至南海羯荼国,有北方胡至,云有两僧胡国逢见,说其状迹,应是其人。与智弘相随,拟归故国。闻为途贼斯拥,还乃覆向北天。年应五十余矣。[1]

   

从研究佛教史和佛教文献的角度看,这一段文字中,有好些值得注意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持明咒藏”。相关的问题包括:

一、什么是义净讲的《持明咒藏》?

二、在印度究竟有没有《持明咒藏》?如果有,它可能包括些什么内容?

三、义净记载的,显然是一种传说或者是神话。但传说与神话后面,是不是仍然可以反映出一些历史的痕迹?

四、义净讲“一颂之内,离合咒印之文。虽复言同字同,实乃义别用别”,这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咒语呢?

五、从研究印度佛教史和佛教文献史的角度出发,怎样看待这里讲的《持明咒藏》?

以上问题,无论在研究印度佛教史的范围内,还是研究中国佛教史,似乎都少有人做过讨论。此处提出这些问题,希望能够引起有关学者的注意。以下即以此作为提纲,提出个人的一些想法。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什么是义净讲的《持明咒藏》?

义净的解释很简单,也很清楚:“夫明咒者,梵云毘睇陀罗棏家。毘睇译为明咒。陀罗是持,必棏家是藏,应云《持明咒藏》。”“持明咒藏”一语,因此可以准确地还原为梵语Vidyādharapiaka

我們可以首先分析Vidyādharapiaka这个名称。我们的分析从汉译的“咒语”一名往回推测。

在汉译的佛教词语里,与“咒”或“咒语”一词相当的梵语词,大多数情况下是dhārai,有的时候是mantra,与vidyā相当的时候有,但不多。把vidyā明确地翻译为“明咒”,义净是一例。在多数情况下,vidyā仅仅译为“明”,所谓“明”,就是“知识”。

梵语的dhāraimantra,以及vidyā,在汉语中虽然都可以译为“咒”或“咒语”,但各自的语源其实不一样。如果做更仔細的分析,可以看到,这涉及到在佛教发展的不同阶段或不同的情况下,对咒语的界定和理解。把咒语视为一种vidyā,在印度佛教的范围内,应该是在相对较晚的一个时候。而把咒语的集成称为piaka “藏”,则更晚一些。

与此相关的第二个问题是:在印度究竟有没有《持明咒藏》?如果有,它可能包括些什么内容?

按照义净的说法,“此《咒藏》梵本有十万颂,唐译可成三百卷。现今求觅,多失少全。”而且是“相承云”。这就是说,义净只是听说,但没有见到这部十万颂的《咒藏》。而且这部《咒藏》,这部《咒藏》,传说最早有十万颂,但到了后来,经过收集,只有“十二千颂”,即一万二千颂,与最早的传说相比,分量减少一多半。

但是这“十二千颂”的《咒藏》,义净是不是完全都见到了,看来也不见得。不过义净肯定见到了一部分,因为他还讲了他在“那烂陀,亦屡入坛场,希心此要,而为功不并就,遂泯斯怀。”所以他“为广异听,粗题纲目云尔。”

至于《咒藏》的内容,义净讲,《咒藏》在传授时要设置“灵坛”或者“坛场”;龙树的弟子难陀“专心持咒,遂便感应。每至食时,食从空下。又诵咒求如意瓶,不久便获。乃于瓶中得经欢喜。不以咒结,其瓶遂去”;这些情节,显示出《咒藏》与仪式的关系。同时,义净说了,“《咒藏》云:升天乘龙,役使百神。利生之道,唯咒是亲。”这也可以看出《咒藏》的一些特点。

因此,我的看法是,称作《咒藏》的经典,在当时是存在的,只是虽然以“藏”为名,但在这个时候,篇幅还有限,内容则在增加与扩大之中。这与佛教经典历史上的“杂藏”的情形有些相似。

第三个问题:义净接下来讲了关于这部《咒藏》的传说,涉及到龙树、难陀和陈那:

 

此《咒藏》梵本有十万颂,唐译可成三百卷。现今求觅多失少全。而大圣没后,阿离野那伽曷树那,即龙树菩萨,特精斯要。时彼弟子,厥号难陀。聪明博识,渍意斯典。在西印度,经十二年。专心持咒,遂便感应。每至食时,食从空下。又诵咒求如意瓶,不久便获。乃于瓶中得经欢喜。不以咒结,其瓶遂去。于是难陀法师恐咒明散失,遂便撮集,可十二千颂,成一家之言。每于一颂之内,离合咒印之文。虽复言同字同,实乃义别用别。自非口相传授,而实解悟无因。后陈那论师见其制作功殊人智,思极情端,抚经叹曰:向使此贤致意因明者,我复何颜之有乎?是知智士识己之度量,愚者闇他之浅深矣。”

 

这段记载,虽然是传说,但我们也不可以不注意。在印度的佛教史上,龙树、难陀和陈那,这三位,尤其是其中的龙树和陈那,都是重要的人物。他们在历史上真有其人,但与他们有关的故事,大部分与神话传说纠缠在一起。龙树有传记,其中神话成分居多。有关难陀和陈那的传说也有一些,但比龙树少。道琳“情耽《咒藏》”,他先是到东印度,然后到中印度的那烂陀,然后“游南天竺国,搜访玄谟”,然后“向西印度,于罗荼国住经年稔。更立灵坛,重禀明咒。”这样的经历,似乎可以反映出一个情况:所谓的“明咒”,在西印度和南印度流行最广。龙树的传说,大多都与南印度有关,“明咒”与龙树和难陀联系在一起,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罗荼国在西印度,地域大致在今印度的古吉拉特马希河(Mahi River)与基姆河(Kim River)两河之间。从义净这里的记载看,佛教的咒语及密宗,在西印度流行亦盛。

第四个问题:义净讲,“一颂之内,离合咒印之文。虽复言同字同,实乃义别用别。”这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见到的一种解释是,义净这里讲的是手印和陀罗尼的配合,根据大概是这里的“离合咒印之文”这句话。但义净这句话的前面,还讲了“一颂之内”,意思是在梵文的一个偈颂之中,以下的内容,就应该在这中间去理解,那就只是涉及到文字或文本,“咒印之文”中的“咒印”,因此不应该理解为手印,这样的解释难以成立。

因此,我的意见,如果我们从义净的原话去做理解,这里仍然只是一种以文本形式表现的咒语。而且以偈颂的形式写成,不过偈颂中的文字有种种变化,变化中表现出咒语的意义与应用方法。

但坦白地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咒语,我还没完全弄清楚,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一个“虽复言同字同,实乃义别用别”的合适的实例。

最后一个,即第五个问题:从研究印度佛教史和佛教文献史的角度出发,怎样看待这里讲的《持明咒藏》?

我们现在看到的佛教经典,一般都归纳并总括为“三藏”。但“三藏”并不是佛教文献最初的形态。所谓“藏”,不过是把一类性质相同或相似的文献归纳在一起,给予的一个总称。经律论三个类别,就是“三藏”。“三藏”的說法虽然出现也很早,也最為流行,但在后来,也有了“四藏”或者“五藏”的說法。唐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九,讲到佛涅槃后的“第一次结集”,先讲结集“三藏”:

 

“是时安居初十五日也。于是迦叶扬言曰:念哉谛听!阿难闻持,如来称赞,集素呾缆藏。优波厘持律明究,众所知识,集毘奈耶藏。我迦叶波集阿毘达磨藏。两三月尽,集三藏讫,以大迦叶僧中上座,因而谓之上座部焉。”[2]

 

玄奘接下来又讲到结集“五藏”:

 

“阿难证果西行二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大众部结集之处。诸学无学数百千人,不预大迦叶结集之众,而来至此,更相谓曰:如来在世,同一师学,法王寂灭,简异我曹。欲报佛恩,当集法藏。于是凡圣咸会,贤智毕萃,复集素呾缆藏、毗奈耶藏、阿毘达磨藏、杂集藏、禁咒藏,别为五藏。而此结集,凡圣同会,因而谓之大众部。”[3]

 

玄奘记载的,虽然不能说毫无根据,但显然是晚出的说法。不过,即使晚出,如果仔细做分析,也能找到佛教经典发展历史中的一些线索。这段记载,既反映了公元七世纪时印度“咒藏”经典流传的部分事实,也包含着对 “咒藏”来源的某些想象。

那么玄奘讲的“禁咒藏”,是不是就是义净讲的“持明咒藏”呢?我以为,从理论上讲,可以看做是一回事。但玄奘更没有看到这部“五藏”之一的“禁咒藏”,他仅仅只是记载了一个后起的传说。

义净赴印,在玄奘之后四十年,时间非常接近。于玄奘一样,义净有关“持明咒藏”的记载,说明的也正是佛教密宗咒语类经典在这个时期状况的一个侧面。

以上讨论,还很粗浅,解决的问题也不多,不过是希望由此引起更多学者的注意。如果相关的讨论能更为深入,相信将会有助于印度佛教史的研究以及理解佛教咒语在中国传播的历史过程。



[1] 《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校注》,中华书局,1988年,第133-134页。

[2] 《大唐西域记校注》,季羡林等校注,中华书局,1985年,第739-741页。

[3]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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