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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的宗教思想小议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3-08-17)

(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一、何谓宗教思想? 在马克思看来,宗教是人的本性幻想地在对超…

 

 

(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一、何谓宗教思想?

 

在马克思看来,宗教是人的本性幻想地在对超人间超自然力量信仰中的实现,是人们用想象形式解决自然、社会、人生矛盾的尝试。宗教的想象和艺术、科学等不同,虽然在认识上可能有虚幻性,和形而上学也不同,在信念上有可能迷信,但却有实践的切实性和神圣性,也有触及灵魂深处的深刻性、引导人生奔向无限的超越性;宗教思想便有和艺术思想、科学思想、哲学思想等不同的内容和地位。在哲学思想领域,宗教思想和认识论、美学并列,是伦理思想的理论基础。从现实生活看,个人的宗教思想是个人求证安身立命之所的心路历程,一个民族的宗教思想也可以说是该民族反思其共有精神家园建设活动历程的结晶。

宗教思想史是宗教思想的历史。吕大吉认为,宗教有宗教教义、宗教组织、宗教仪式、宗教情感等要素,其中宗教教义属于宗教思想;可见,有宗教信仰的人有其宗教思想。此外,人们对宗教的理性认识,如宗教观、信仰观等,也是宗教思想的重要内容;所以,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可以有宗教思想。在内容上,宗教思想不只是各种宗教的思想,非宗教的思想中也有宗教思想;而各种宗教的思想除了宗教思想以外,还包含着许多非宗教思想,如哲学思想、科学思想、政治思想、教育思想等等。与宗教没有从社会中独立出来相应,历史上的中国宗教思想也没有完全独立出来,而是和学术思想等融和在一起,这就给我们从宗教思想史角度研究中国思想史提供了可能性。

中国宗教思想史是中华文明史中精神文明历史的一部分,是整个中国思想史的一部分。进入文明社会的维新路径、宗法社会组织结构、土地国有制度、长期的小农经济形式、天子大一统体制、国家统一不断巩固、民族融合不断发展等等社会史特点,都决定性地制约着中国宗教思想史的内容、特色和历史发展进程。中国宗教思想史则从专门思想史的一个侧面,呈现出中国古代思想文化不同于西方思想文化的鲜明特色。在中国历史上,社会史如何制约宗教思想史的发展,宗教思想史又如何呈现社会史风貌?宗教思想史和思想史、学术史、文化史等的相互联系、相互影响如何?这些都是值得重点关注的理论性课题。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早已注意到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和宗教思想之间互相纠缠的特点,他写道:“我们所叫做东方哲学的,更适当地说,是一种一般东方人的宗教思想方式——一种宗教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我们是很可以把它认作哲学的。”[]国内学者对此也已经做了不少论述。萧父、许苏民著《王夫之评传》第七章,以“宗教思想”为题,专门对王夫之的天命观、鬼神观、佛道观进行了讨论[]。饶宗颐在南京大学百年校庆学术报告中说:“儒、道二家是中国素有文化的二大宗教思想基础”[],他自己还著有《中国宗教思想史新页》一书出版,主要内容是讲儒释道及其关系。张岂之在《开拓中国思想史研究》一文中也说:“在我国古代,宗教思想往往与传统人文思想相联系,因此研究人文思想不能丢开宗教思想这个重要环节。中国古代某些宗教思想的人文化,成为思想史的特色之一。”[]在中国和西方已有的先例说明,宗教思想史研究对象,一定不要局限在各种宗教的思想这一狭隘范围,而应是整个思想史中的宗教思想史。

中国宗教思想史的对象,不只是各种宗教如佛教、道教等的思想,也包含非宗教的思想;即使就各种宗教的思想看,它们也不全部属于宗教思想史的范围。

决不能说,中国宗教思想史只是各种宗教的思想史。因为历史上人们对于信仰对象和理性认识对象并没有区分得很开,哲学思想、科学思想和宗教思想往往联系在一起。这就让我们可以肯定,历史上存在大量非宗教的宗教思想。比如诸子学各派对于天命、鬼神、天人关系的讨论,就属于学术思想中夹杂的宗教思想。非宗教家,如马克思,便对基督教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并认为宗教批判是革命事业的起点。非宗教的思潮,如欧洲的启蒙运动、中国的五四新文化运动,都包含着启蒙思想家们对宗教的看法。非宗教人士的宗教观、信仰观,当然属于宗教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研究中国宗教思想史,肯定不能将这些非宗教的宗教思想排除在外。

研究中国宗教思想史,当然要研究原始宗教的宗教思想、民间宗教的宗教思想,要研究长期占意识形态主导地位的儒学的宗教思想,不用说,还要研究道教的宗教思想、佛教的宗教思想。

学界习惯谈佛教思想、佛学思想、佛教哲学思想等概念。佛教思想在内涵和外延上都不等于佛教的宗教思想。

佛教思想是有关佛教这一宗教的一切思想的总称,佛教哲学思想、佛教科学思想、佛教教育思想、佛教的宗教思想等,只是其组成部分。

佛教的哲学思想是从哲学角度看佛教思想,如缘起论的世界观、佛性为主的本体论、认识论、因明为代表的逻辑思想,以及伦理思想、美学思想等;佛教的科学思想是从科学角度看佛教思想,如佛教的自然观、心理学思想、教育思想、政治思想、经济思想、法律思想、社会思想等。佛教的宗教思想是从宗教角度看佛教思想,如佛教的佛性论、鬼神观、直觉思维观念、禅修论、因果报应论、神不灭论、涅观念等等。

 

二、从印顺法师的宗教观

看佛教宗教思想的一般内容

 

印顺法师(1906-2005),浙江海宁人,俗姓张,名鹿芹,学名明洲,自学佛教经典,发现佛法和现实佛教间的距离,因发愿为了佛法的信仰,探求和弘扬纯正的佛法,于是在25岁于普陀福泉庵出家。后有幸受教于太虚大师等高僧大德,成为近现代中国佛学学术成就最大的佛学大师。他提出并阐明的“人间佛教”一词成为中国佛教思想近代化或现代化发展的标志性概念。中华书局刚刚出版《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23卷,使我们可以拜读大师的全部佛学著作,了解他对佛教思想的看法。

1954年写的《我的宗教观》中,印顺法师论述了他对宗教的看法;其宗教思想概念也可以从他的宗教观中引申出来,关于佛教的宗教思想的意义也可以由此获得规定。印顺大师以佛教为主、为例,概括“宗教”的意义有六个方面:

从“宗教”概念的意义上看,宗教包含“自证与化他”两个方面。他发现,“宗(证)与教,出于《楞伽经》等,意义是不同的。宗,指一种非常识的特殊经验;由于这样经验是非一般的,所以有的称之为神秘经验。教,是把自己所有的特殊经验,用语言文字表达出来,使他人了解、信受、奉行。如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的证悟,名为宗;佛因教化众生而说法,名为教。我们如依佛所说的教去实行,也能达到佛那样的证入(宗)。所以,宗是直觉的特殊经验,教是用文字表达的。依此,凡重于了解的,称为教;重于行证的,名为宗。”[]宗是宗教修养,教是教化;所以,佛教思想中的修养论和教化观,理所当然是佛教的宗教思想的重要内容。

印顺法师认为,宗教的本质是人类意欲的表现。“宗教是人类自己的意欲表现;意欲是表现于欲求的对象上,经自己意欲的雕刻而神化。……人类在宗教中,吐露了自己的黑暗面——佛教称之为烦恼、业,基督教称之为罪恶;而自己希望开展的光明面,也明确地表达出来。高尚宗教所皈依、所崇信的对象,不外是‘永恒的存在’、‘完满的福乐’、‘绝对的自由’、‘无瑕疵的纯洁’。”[]印顺十分强调佛教和神道教的不同。他认为,一般神教崇信人类以外的神,以为神是这个世界命运的安排者,人类的创造者——神照着自己的样子造人;“但在佛教中,以为崇信、皈依的佛(声闻等),是由人的精进修学而证得最高的境地者。以此来看宗教所皈信的,并不是离人以外的神,神只是人类自己的客观化(表现于环境中)。人类小我的扩大,影射到外界,想像为宇宙的大我,即成唯一的神。因此,人像神,不是神造人,而是人类自己照着自己的样子,理想化、完善化而想像完成的。”[]

人的需要、意志、欲望、情感、认识、理想等人性内容,都是和人的意欲相关联的。如此,人性论便是佛教的宗教思想的内容之一;而在佛教的宗教思想中,人格修养境界的思想,特别是理想人格论,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甚至“神”也只是人格修养达到理想境界时的应有特征。这样的神,不是外在于人的、创造主宰拯救人的神,而就是人自身,是理想的人的化身,是人性的对象化。于是,在佛教的宗教思想里,神论可以附属于人性论来讨论。

此外,印顺认为,宗教有顺从和超脱的特性,有多神、一神、梵我、唯心、正觉几个层次,有自然宗教、社会宗教、自我宗教三种类别,宗教有强化自己、净化自己的功能,宗教给人的最高理想,就是永生、无生、新生。据此,在印顺大师看来,佛教的宗教思想,首先要包含信仰对象论;信仰对象,在佛教的宗教思想里,集中表现为佛法思想。印顺还认为,信仰对象是外在神灵,还是内在自由的信仰,区分了低级和高级两种宗教。也就是说,神灵论,在中国主要是天命鬼神思想,在佛教里主要是佛性论,在道教里主要是道论、神仙思想等;这些都是宗教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佛教、儒教等是信仰内在自由的宗教,它们对于内在自由有丰富的描述;在中国古代宗教思想里主要表现为修养境界思想,如儒家的圣人、贤人,道教的神仙,佛教的佛、菩萨、阿罗汉等。其次,还涉及到宗教的境界层次和历史发展阶段的“判教”思想,实际上包含了宗教观、信仰观在内;这些也都是宗教思想的组成部分。不用说,宗教史观、宗教功能论也是宗教思想的一部分。古人追求人生永恒的思想,如儒家的不朽思想、基督教的永生论、道教的长生论、佛教的无生或新生论等,也是宗教思想的一部分。

在修养论中,学习思想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印顺法师发现儒佛修养观有不少不同处。他说:“修身以道,不外乎道的学习。”又说:儒者以修身为本,而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末;以致知,也就是知止于治善为先,以平天下——明明德于天下为后。“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在佛法,修治身心为本,这是不消多说的。《阿含经》以正见为先,大乘以般若(慧)为导,正见或般若,都说明了知为进入佛道的要门。道的宗要与次第,怎样才能知呢?这就是闻,也就是学了。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佛在《法句》中说:“若人生百岁,不闻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见闻之。”道的内容浅深,可能不完全一致,但从闻道的重要来说,完全同一口吻。闻是入道的必备条件,所以佛说四预(入圣人)流支,首先就是“亲近善友(明师),多闻正法”。圣龙树说:“从三处闻:从佛闻,从佛弟子闻,从经典闻”;闻就是从师长及经典去学习的意思。孔子也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也。”“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意,不如学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学焉。”总之,好学虽不是专在考据训诂中作活计,但修身或修道,是不能不学、不能不闻的。中庸举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五项,佛法说闻、思、修三阶,虽开合不同,而修身为本的道,都必须从学——闻中得来。[]

由此,我们也可以说,佛教和各个宗教的思想联系和区别,历史上的相互关系,也属于佛教的宗教思想的范围。在这方面,中国历史上的三教关系论,儒释道都有丰富的内容。佛教的宗教思想内容,主要研究站在佛教立场的三教关系思想,即佛家对佛教与儒教的关系、佛教与道教的关系等的讨论。

综上所述,根据印顺法师的宗教观,佛教的宗教思想,应该有以下内容需要研究:以“自证”为主的佛教修养论、以“化他”为主的教化思想、人性论、佛性论、鬼神观、修养方法论、修养境界论、理想人格特征论、佛教史观、佛教的社会功能观、佛教的人生功能观、佛教的三教关系观等等。研究佛教的这些宗教思想,要揭示出佛教不同于神教的人间的、理性的宗教思想特色和高明处。

 

三、从印顺的佛法观和佛法思想研究

看佛教宗教思想的特别内容

 

作为宗教思想,佛教教义有不同于其他宗教之处。佛教有佛法僧三宝,佛陀与僧伽比法具体而切实,但佛是法的创觉者,僧伽是奉行佛法的大众,他们都是法的实证者,不能离开法而存在,结论只能是:“法是佛法的核心所在。”[]佛法作为佛教教义的核心内容,当然是佛教的宗教思想的首要部分。佛法思想有哪些内容?我们不妨看看佛学大师对于佛法思想的理解。

印顺大师一生追求纯正佛法,研究印度、中国的佛教思想史,取得了非凡的成就。在19861987年间完成的《印度佛教思想史》一书中,他以佛法为核心讨论佛教思想的历史。他对佛法思想的看法,可以看成他如何认识佛教的宗教思想的意义的案例。

印顺法师早在1949年概括了“佛法”概念的意义。他说:“佛法,是理智的德行的宗教,是以身心的笃行为主,而达到深奥与究竟的。从来都称为佛法,近代才有称为佛学的。佛法流行于人间,可能作为有条理、有系统的说明,使它学术化;但佛法的本质,决非抽象的概念而已,决不以说明为目的。佛法的‘正解’,也决非离开‘信’‘戒’而可以成就的。‘法’为佛法的根本问题,信解行证,不外乎学佛者倾向于法、体现于法的实践。”[]

如此,古代一向称为佛法或佛法思想,近代以来也可以称为佛学思想。其内容核心就是“理智的德行的宗教”思想,即佛教的宗教思想;这种宗教思想包含佛法的基本教义,如缘起论的世界观、四圣谛的思想体系等,也包含如何“信解行证”的修养思想在内。印顺整理整个佛教思想史,概括为佛法时期、大乘时期和秘密大乘时期三个阶段,并努力从佛法思想结构方面揭示佛法思想史的历史展示和佛法思想结构之间的内在一致性。比如,他将中国汉传大乘佛教判摄为性空中观、虚幻唯识、真常唯心三大派,就体现出他对历史上佛教内部各个教派之间的关系的认识。佛教内各教派关系的思想,和佛教各教派的判教思想,共同组成佛教的宗教思想的有机组成部分。

印顺又分析认为,佛法在内容上包含三大部分:一是佛的法。因为这是由于印度释迦牟尼佛的创建,而后才流行人间的;“佛为法本,法由佛出”,所以称之为佛法。二是“诸佛常法”:法是本来如此的;佛是创觉世间实相者的尊称,谁能创觉此常遍的轨律,谁就是佛。不论是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佛,始终是佛佛道同;释迦佛的法,与一切佛的法平等平等。三是“入佛法相名为佛法”:法是常遍的,因佛的创见而称之为佛法。佛弟子依佛觉证而流出的教法去修行,同样的觉证佛所觉证的,传布佛所传布的,在佛法的流行中,解说、抉择、阐发佛的法,使佛法的甚深广大能充分地表达出来。这佛弟子所觉所说道,当然也就是佛法。此外,所有真理,都可谓佛法;佛法是真实的、正确的,与一切真实而正确的事理,决不是矛盾而是相融贯的。其他真实与正确的事理,实等于根本佛法所含摄的,根本佛法所流出的。所以说:“一切世间微妙善语,皆是佛法。”(《增一阿含经》)[11]印顺对佛法概念的这种分析,实际上是将佛法思想看成历史上所有人类积极思想成果的宝库,带有很强的信仰色彩。但这为我们将佛教的宗教思想和其他外道的宗教思想进行比较研究,提供了思想上的可能性。

印顺也深受近代以来科学、民主思潮的影响,强调佛法这种宗教的非鬼神的人间性,并以此提出“人间佛教”的佛教发展时代命题。他说:“佛法是宗教,佛法是不共于神教的宗教。……俗化与神化,不会导致佛法的昌明。中国佛教,一般专重死与鬼,太虚大师特提示人生佛教以为对治。然佛法以人为本,也不应天化、神化。不是鬼教,不是(天)神教,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间佛教,才能阐明佛法的真意义。”这种人间性还表现在,佛法是针对人的痛苦与解脱而立说的,是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他说:“佛教极其高深,而必基于平常。本于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理解与实行),依此而上通于圣境。”[12]

可见,佛教思想史观是佛教的宗教思想的一部分。值得注意的是,印顺将佛法的历史演进归结为“佛涅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他断定,既然通过情感表达,其中难免有想像的成分;离释尊时代越远,想像的成分也越多,这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实。[13]这一认识,无疑可以丰富我们对于宗教思想史演变原因的分析。

总而言之,佛教的教义及其历史演变,是佛教的宗教思想的首要内容;其次,佛教各个主要派别在教义上和佛法一脉相承之处,以及由于怀念佛陀而增加了一些想像的成分,也是研究佛教的宗教思想时不能不考虑的。后者正是派别不同的原因之一。

 

四、从印顺法师研究佛法思想的方法

看佛教宗教思想的研究方法

 

印顺法师研究佛法思想的方法,也给我们研究佛教的宗教思想方法以许多启发。

1954年,印顺撰写《以佛法研究佛法》一文,概括他研究佛教思想的方法。他认为,他研究佛教的宗教思想的方法是“以佛法研究佛法”。他说:“我以为所研究的佛法,不但是空有、理事、心性,应该是佛教所有的一切——教、理、行、果。教,是一切经、律、论;也可包含得佛教的艺术品,六尘都是教体,这都有表诠佛法的功能。理是一切义理,究竟深义。行是个人的修行方法;大众的合轨律。果,是声闻、缘觉与佛陀的圣果。”运用缘起法的三法印看佛法思想,“因为无有常性,所以竖观一切,无非是念念不住、相似相续的生灭过程。因为无有我性,所以横观一切,无非是展转相关、相依相住的集散现象。因为无有生性,所以直观一切,无非是法法无性、不生不灭的寂然法性。龙树论说:三法印即是一法印。如违反一法印,三法印也就不成其为法印了。不错,真理是不会异样的。这是佛所开示的——一切法的究竟法,也是展开于时空中的一般法。研究佛法,应该把握这样的法则,随顺这样的法则来研究!”[14]在另一处,他概括得更简明扼要,说:“诸行无常,是说明现在世间所存在的东西,都是不停地在变化的”,而诸法无我,“是一切没有独存的实体,如一种制度,要考虑到时代因素,考虑到环境,如把时代、环境抛开了,讲起制度来是抽象、不实际的。”[15]

必须注意到,印顺之所以研究佛法,是因为他信仰佛法;他之所以用有科学性的研究方法研究佛法,是为了求证其信仰对象和内容的真实可靠。他的学术研究服务于他的佛法信仰:他要通过科学的研究寻求真实可靠的信仰。1973年,他在《研究佛法的立场与方法》中明确说:“我的学佛态度是:我是信佛,我不是信别人,我不一定信祖师。……我是信佛法,所以在原则上,我是在追究我所信仰的佛法,我是以佛法为中心的。……我要以根本的佛法,真实的佛法,作为我的信仰。了解它对我们人类,对我个人有什么好处。”[16]但佛教的信仰又和神教的信仰不同,它以对佛法的理性认识为基础。

印顺在1987年完成的《印度佛教思想史》一书中解释了佛教的信仰观。他说:“佛法所说的信,从正确理解佛法而来。……所以与一般神教的信仰不同。……佛法是依正知见,而进求自身修验的,不是一般的盲目信仰,求得情感的满足。……修学佛法,以正见为先。依正见(闻思慧)而起正信,依正信而修戒、定,最后以(现证)慧得解脱。如没有慧,等于建房屋而没有栋梁,那是终究修建不成房屋的。在圣道中,般若是在先的,与一切行同时进修,达于解脱的证知:这是佛法修习圣道的准则。如偏重信,偏重戒,或偏重禅定,会有脱离常轨的可能!”[17]1989年写的《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则精要概括说:“佛法是理性的德行的宗教,依正见而起信,不是神教式的信心第一。依慧而要修定,定是方便,所以也不是神教那样的重禅定,而眩惑于定境引起的神秘现象。……有正见的,不占卜、不持咒、不护摩(火供),佛法是这样的纯正!”[18]

可见,印顺强调信仰要以理性认识为基础这一信仰观,是对佛教思想中理性的信仰、人文的精神的突显和弘扬,是他提倡的人间佛教的精髓所在;而这一努力,是符合中国几千年宗教发展的历史规律的,也是符合世界宗教进步的大趋势的。这些看法启示我们,研究佛教的宗教思想,佛教的信仰和佛学的理性认识之间的关系,是必须重点关注的课题。印顺法师的观点则给我们研究这一课题指示了大的方向。

印顺研究佛法的方法,实际上是实事求是是科学方法。他说,他研究佛法,主要是“为了真理的追求,追求佛法的根本原理究竟是什么样?佛法如何慢慢发展?在印度有什么演变?到中国来又为什么发展成现在的现象?”[19]1984年,在《游心法海六十年》一书中,他谈得更加具体:“一、研究的对象——佛法,应重视其宗教性;二,以佛学为宗教的,从事史的考证,应重于求真实;三、史的研究考证,以探求真实为标的。”在进行真实的研究中,“把握纯正的佛法”,认识过去的真实情况,记取过去的兴衰教训,给现代佛学以历史借鉴的实际意义。[20]教训之一,就是“确认佛法的衰落,与演化中的神化、俗化有关,那么应从传统束缚、神秘催眠状态中,振作起来,为纯正的佛法而努力”[21]

以科学的方法,联系古代社会历史的各个方面,联系宗教思想的各个方面,联系佛教思想的各个方面,来研究佛教的宗教思想史,给现实的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建设提供历史材料和历史借鉴,是我们努力的目标。

 

 

 



[] []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贺麟、王太庆译,第115页,商务印书馆,1997

[]父、许苏民著《王夫之评传》,第496-553页,南京大学,2002

[] 饶宗颐《预期的文艺复兴工作》,载杨振宁、饶宗颐等《中国文化与科学》,第7页,江苏教育,2003

[] 张岂之《开拓中国思想史研究》,载《群言》2002-7,《新华文摘》2002-11全文转载。

[] 印顺《我之宗教观》,第2-3页,《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八卷,中华书局,2009

[] 印顺《我之宗教观》,第4-5页。

[] 印顺《我之宗教观》,第5-6页。

[] 印顺《我之宗教观》,第4445-46页。

[] 印顺《佛法概论》第3页,《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四卷,中华书局,2009

[] 印顺《佛法概论》“自序”,第2页,《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四卷,中华书局,2009

[11]印顺《佛法概论》“绪言”,第1-2页,《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四卷,中华书局,2009

[12] 印顺《游心法海六十年》,《华雨集》(五),第3435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二卷,中华书局,2009

[13] 印顺《印度佛教思想史》“自序”,第1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三卷,中华书局,2009

[14] 印顺《以佛法研究佛法》,第1-2页,《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七卷,中华书局,2009

[15]印顺《研究佛法的立场与方法》,《华雨集》(五),第47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二卷,中华书局,2009

[16]印顺《研究佛法的立场与方法》,《华雨集》(五),第43-44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二卷,中华书局,2009

[17] 印顺《印度佛教思想史》第27-28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三卷,中华书局,2009

[18] 印顺《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第24页,《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二卷,中华书局,2009

[19] 印顺《研究佛法的立场与方法》,《华雨集》(五),第43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二卷,中华书局,2009

[20] 印顺《游心法海六十年》,《华雨集》(五),第3336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二卷,中华书局,2009

[21]印顺《游心法海六十年》,《华雨集》(五),第37页,《印顺佛学著作全集》第十二卷,中华书局,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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