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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灌顶经》是密教经典吗?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3-08-17)

(中国人民大学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北京,100872) 《大灌顶经》出现于中国的南北朝时期,这部…

(中国人民大学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北京,100872

 

《大灌顶经》出现于中国的南北朝时期,这部十二卷的经典出世后,立即在世上流行开来,从传世典籍和敦煌遗书、石窟壁画等材料可知,十二卷《大灌顶经》尤其是卷十一《灌顶随愿往生十方净土经》和卷十二《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在南北朝、隋唐五代时期流传广泛。在中国佛教的传统上,这部经是以密教经典的形式出现并影响于世的。“神咒”在《大灌顶经》中占有重要地位,《大灌顶经》中的前九卷直接以“神咒”命名,着力强调“神咒”的殊胜作用,后世的一些佛教典籍和佛教工具书以此为据判定《大灌顶经》为密教典籍。[1]但是笔者认为判定《大灌顶经》为密教经典的说法值得商榷,兹成一文,求教于方家。

《大灌顶经》最早记载见于僧祐《出三藏记集》,是书卷四《新集续撰失译杂经录》载:

《灌顶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一卷,《灌顶十二万神王护比丘尼咒经》一卷,《灌顶三归五戒带配护身咒经》一卷,《灌顶百结神王护身咒经》一卷,《灌顶宫宅神王守镇左右咒经》一卷,《灌顶墓因缘四方神咒经》一卷,《灌顶伏魔封印大神咒经》一卷,《灌顶摩尼罗大神咒经》一卷,《灌顶召五方龙王摄疫毒神咒经》一卷,《灌顶梵天神策经》一卷,《灌顶普广经》一卷。本名《普广菩萨经》,或名《灌顶随愿往生十方净土经》,凡十一经。

从《七万二千神王咒》至《召五方龙王咒》凡九经,是旧集《灌顶》,总名《大灌顶经》。从《梵天神策》及《普广经》、《拔除过罪经》,凡三卷,是后人所集,足《大灌顶》为十二卷。其《拔除过罪经》一卷已摘入《疑经录》中,故不两载。[2]

在《出三藏记集》卷第五《新集疑经伪撰杂录》中,僧祐针对《灌顶拔除过罪经》记载道:

《灌顶经》,一卷。一名《药师琉璃光经》,或名《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

右一部,宋孝武帝大明元年,秣陵鹿野寺比丘慧简依经抄撰。此经后有续命法,所以遍行于世。[3]

上述记载为关于《大灌顶经》的最早记载,信息也最可靠。按照这种说法,从《灌顶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尼咒经》到《灌顶召五方龙王摄疫毒神咒经》九卷是旧集《灌顶》,总名《大灌顶经》,也就是说,现今《大灌顶经》中的前九卷在某一个时间被编集成《大灌顶经》,这是旧集《灌顶经》。而从《灌顶梵天神策经》到《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三卷,也就是现今《大灌顶经》中的后三卷在某一个时间被编集到旧集《灌顶经》中,成为现今藏经中的十二卷《大灌顶经》之规模。从这些信息中我们可以大致得出如下认识,一是先有九卷本的《大灌顶经》,之后经人编集,才有十二卷本的《大灌顶经》;二是虽然僧祐说先有九卷本,后有十二卷本,但并未说十二卷本的后三卷是在九卷本《大灌顶经》之后所作,只是说在九卷本《大灌顶经》之后才被后人编集到十二卷本中;三是僧祐确定《大灌顶经》第十二卷为刘宋秣陵鹿野寺比丘慧简依经抄撰,并将之判为疑伪经。其它十一卷的作者并未提及,这也意味着僧祐并不清楚其余经典的编撰情况。

在僧祐的这些意见中,我们所归纳的第三点意见非常重要,僧祐依据某些不为我们所知的材料,判定《大灌顶经》的第十二卷《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为刘宋沙门慧简依经抄撰的疑伪经,并言之凿凿地确定是经为慧简于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抄撰,末了还提示我们《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之所以在世流行,是因为经文后有续命法。僧祐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律僧,在掌握不到确实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应当信从僧祐的意见。

但是僧祐的这些意见被后世的佛教经录学家们有意无意地忽视,自费长房开始,直至到智昇的《开元释教录·入藏录》中,《大灌顶经》十二卷被勘定为东晋帛尸梨蜜多罗译。历史进入到藏经的刻本时代后,历代对上述说法没有明显的疑义。近现代以后,学术研究进入了“科学”的研究阶段,研究者们纷纷对上述说法提出了质疑,他们普遍认为《大灌顶经》十二卷有可能为疑伪经,且经文的编撰者为刘宋沙门慧简。笔者的博士论文对上述问题进行了整体研究,提出了一些新的看法。[4]特别是就《大灌顶经》的编撰者问题,针对诸位学者的说法,做了一个回应与推断,虽然笔者的结论与司马虚、阿纯章等学者基本一致,但在论证上,则通过经文内证资料并参酌其它材料,做出了逻辑的推断。[5]在经文的形成过程上,我的基本观点是前九卷后成立,后三卷在此之前成立,前九卷和后三卷的节点是北魏太武帝的灭法事件。

接下来我们来具体认识《大灌顶经》中数目繁多的“神咒”和“神王”,首先来看“神咒”,在十二卷《大灌顶经》中,真正具备印度佛教咒语形式的只见于卷六、卷七和卷十一,经过考察,除卷七没有找到对应的经典渊源外,卷六《灌顶塚墓因缘四方神咒经》中的咒语来自于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译《长阿含经》卷十二中的《大会经》,卷十一《随愿往生十方净土经》中的咒语来自于昙无谶译《金光明经》卷二。总此之外,所谓“神咒”都以“神王”的形式出现,因而我们的重点便在于考察经中的“神王”。

经文中的神王都以梵文音译的形式出现,而且出现的形式基本上都是以特定的数目群出现,经文中说如果念诵这些特定的神王,便可以得到特定的利益,如却蛇毒,却蛊毒,避却盗贼等等。因为这些神王均以梵文名的音译出现,且都有特殊的利益,因此给人的印象和咒语非常相似。不仅如此,经文中认为这些神王就是神咒,卷一《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中有这么一段话:

佛告比丘:“此十九神王。他方国土世界号华积,佛号最上天王如来至真等正觉,遣二菩萨,一号无量光明,二曰大光明。遣二菩萨献此十九神王神咒,作是言:‘娑婆世界一切人民,行善者少,为恶者多,是故献此十九神王以佐世尊,令诸众生调伏信解。’今我为汝等辈,说彼佛所献神咒十九王。此诸鬼神三万六千以为眷属,当为汝等设诸拥护,度厄难苦,令获吉祥,普入法门。”[6]

这段话中“十九神王神咒”与“神咒十九王”连称,可见神王即神咒,神咒即神王。经文中屡屡在列举神王名之后,铺陈神王的各种殊妙作用。如卷一《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说:“佛告比丘:‘勿生烦恼,当为汝说灌顶章句百二十神王,导从前后,为汝作护,辟除邪恶。诸娆害者不令得便,在所至到营卫佐人,获善吉利,万邪皆伏。’[7]”这里就以灌顶章句与百二十神王相连称。接下来的经文中也反复说“佛于是广为诸比丘辈说是无上灌顶章句诸大鬼神名号,令诸比丘常获安隐吉祥之福,无诸祸害[8]”“若四辈弟子为鬼神所娆者,当为说此十六神王灌顶章句,令离诸横,获吉祥之福[9]”凡此种种,都使我们认识到经文实际上是把“神王”处理成“神咒”了。

在追溯这些咒语的来源工作中,日本学者阿纯章做出了突破性的贡献,他正确地指出了卷一《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中的部分神王名来自以下几部经文的咒语,即竺法护译《生经》第二《佛说护比丘咒经》、支谦译《佛说持句神咒经》、传为东晋昙无兰译的《佛说檀特麻油述经》。卷四《百结神王护身咒经》来自昙无谶译《金光明经·鬼神品》、支谶译《般舟三昧经》中的《授诀品》和《拥护品》。卷六《塚墓因缘四方神咒经》来自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译《长阿含经》之《大会经》。卷八《摩尼罗亶大神咒经》来自于传为昙无兰译《佛说摩尼罗亶经》。卷九《召五方龙王摄疫毒上品咒经》来自于传为支谦译《佛说阿难四事经》。卷十一《随愿往生十方净土经》来自于支谦译《佛说菩萨本业经》以及《金光明经·功德天品》。卷十二《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来自于《药师经》。[10]阿纯章的上述考订基本准确,也非常重要。除了阿纯章指出的这些经典外,笔者也找到了一些“神王”名的源头,这些都来自于此前翻译经典,如卷一中有来自昙无兰译的《佛说陀邻尼钵经》,卷四有来自竺法护译《生经》中的《佛说佛心总持品》等等。[11]除此之外,卷八《摩尼罗亶大神咒经》中的“鬼”与道教经典《正一咒鬼经》中的“鬼”有许多相同的地方。

在这些工作之外,笔者在经文中找到了认识经文“神咒”的有力证据,卷一《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中,阿难问佛,为什么有的经典中说应该学习咒术,有的说不应学习禁咒,佛回答说:

我经中说诸禁咒所不应行者,谓诸异道邪见法术惑乱于万姓,但为利养,以活身命,我所不许。今吾所演灌顶章句十二部真实咒术《阿含》所出诸经杂咒,尽欲化导诸众生故,不如异道为利养也,但为度脱众生危难遭苦患者,不于其中望利养,令诸众生得苏息耳。以是因缘,吾今听许。[12]

这段话非常关键,首先它指出了为什么经文中宣扬咒术,原因是为了度脱众生遭危难和苦患之人,使得他们得以缓解危厄。而且它与异道邪见法使用的法术不同在于,异道邪见法是为了利养,而《大灌顶经》中的神咒非为利养,目的是为了度脱众生苦患。其次,我认为这段话从造经者的角度,也指出了《大灌顶经》中的“神咒”来源,经文说“灌顶章句十二部真实咒术”一是来自于《阿含》,二是来自于“诸经杂咒”,因为这段话来自于经文本身所提供的信息,是为内证,非常具有说服力,这就为我们探寻咒语的来源指明了方向。先来看来自于《阿含》的部分,这部分来源在阿纯章先生所作工作上已有所显示,我们在第一部分的论述中已提到卷六《塚墓因缘四方神咒经》中有相当于佛教传统咒语的部分,阿纯章指出卷六中的神咒来自于《长阿含经》中《大会经》的咒语,而且卷六中的许多经文也和《大会经》相同,可以断定《塚墓因缘四方神咒经》部分抄袭了《大会经》。

经文所述咒语的第二个来源是“诸经杂咒”,从字面意义看,应该说“诸经杂咒”的含义广泛,事实上也是如此,阿纯章和笔者的工作都说明了这一点。除此之外,我们注意到在《出三藏记集》卷四《新集续撰失译杂经录》中叙述完《大灌顶经》十二卷的具体名题后,紧接着出现了一系列的杂咒经典,我们认为这些杂咒是《大灌顶经》在编排神王名时的重要素材,《新集续撰失译杂经录》说:

……《摩诃般若波罗蜜神咒》一卷,《般若波罗蜜神咒》一卷(异本);《七佛所结麻油述咒》一卷,《七佛所结麻油述咒》一卷(异本);《七佛神咒》一卷,《七佛神咒》一卷(结缕者。异本。);《大神母结誓咒》一卷,《大神将军咒》一卷,《八吉祥神咒》一卷(《古录》云《八吉祥经》),《陀邻钵经》一卷,《陀罗尼句经》一卷,《华积陀罗尼神咒》一卷,《持句神咒》一卷,《六神名神咒》一卷,《幻师阿夷邹咒》一卷,《伊洹法愿神咒》一卷,《幻师陂陀神咒》一卷,《医王惟楼延神咒》一卷(或云《阿难所问医王惟楼延神咒》),《幻师陀神咒》一卷(《古录》,《幻士陀经》),《解日厄神咒》一卷,《摩尼罗神咒》一卷,《檀特罗麻油述神咒》一卷,《麻油述神咒》一卷,《罗神咒案摩经》一卷,《咒水经》一卷,《水经》一卷,《龙王咒水浴经》一卷,《龙王结愿五龙神咒》一卷,《五龙咒毒经》一卷,《十八龙王神咒经》一卷,《咒请雨咒止雨经》一卷,《取血气神咒》一卷(《旧录》云《血咒》),《药咒》一卷,《咒毒》一卷,《咒时气》一卷,《咒小儿》一卷;《咒龋齿》一卷(或云《咒虫齿》,或云《咒齿》),《咒龋齿》(异本);《咒牙痛》,《咒牙痛》(异本);《咒眼痛》,《咒眼痛》(异本);《咒贼》一卷(或云《辟除贼害咒》),《咒贼》(异本);《卒逢贼结带咒》,《七佛安宅神咒》一卷,《安宅咒》一卷,《三归五戒神王名》一卷。(安法师所载《竺法护经目》有《神咒》三卷,既无名题,莫测同异。今新集所得,并列名条卷,虽未详译人,而护所出咒必在其中矣。)

右八百四十六部,凡八百九十五卷。新集所得,并有其本,悉在经藏。[13]

这些杂咒经典,内容多样,苏晋仁先生首先注意到这些杂咒经典与《大灌顶经》的关系,苏先生在处理现编号为敦研0一的《佛说祝毒经》时,发现经文中的咒语与《大灌顶经》的神王内容极其相近,并认为这两个经是不同传承的译本。[14]笔者看法有所不同,我认为是《大灌顶经》抄撰了《佛说祝毒经》的咒语并进行了编订。[15]“祝”与“咒”通,《佛说祝毒经》当即上引的《咒毒经》。顺着这条思路,笔者注意到僧祐在这里所亲眼见到的杂咒实际上相当一部分在前文已经有所讨论,如《陀邻尼钵经》、《持句神咒经》、《檀特罗麻油述神咒》与《麻油述神咒》为卷一所吸收,《摩尼罗亶神咒经》与《罗亶神咒案摩经》与卷八《灌顶摩尼罗亶大神咒经》关系密切。[16]从经名上看,《龙王结愿五龙神咒》、《三归五戒神王名》应与卷九《灌顶召五方龙王摄疫毒神咒经》及卷三《灌顶三归五戒带配护身咒经》相关,但因为两经现已不存,无法进行更深的探讨。除此之外,我们还可看到前文所讨论的《咒毒经》正在这一份经目中,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将这些经典中的咒语与《大灌顶经》如对《咒毒经》的做法一样相比对呢?答案是肯定的。经查询,笔者在《咒时气经》、《咒小儿经》、《咒齿经》中找到了与《大灌顶经》中相应的咒语,现制表对比如下:

 

“诸经杂咒”

《大灌顶经》中的相应咒语

《佛说咒时气病经》

T1326

阿佉尼尼佉尼阿佉耶尼佉尼阿毗罗慢多利波池尼波提梨

 

(《大正藏》第21册第491页上栏)

神名迦和尼摩诃迦和尼,神名阿佉尼佉尼阿佉那,神名阿佉尼阿比罗慢多罗,神名波陀尼波提梨伽

    佛告比丘:此十神王护今现在及未来世诸比丘辈,不令五瘟疫毒之所侵害。若为瘧鬼所持,呼十神王名号之时,瘧鬼退散,自护汝身,亦当为他说,使获吉祥之福。

(卷一《灌顶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大正藏》第21册第495页中栏)

《佛说咒小儿经》

T1329

罗那多罗  摩罗提离  耽波罗提利  吼楼寿  无楼寿  闻阇  輂叉輂差

 

(《大正藏》第21册第491页中栏)

……神名罗那多罗摩罗提离,神名耽波罗提梨吼楼寿,神名楼寿阇輂叉輂善叉……

    佛告普观菩萨摩诃萨:北方九千大神,其上首者有三七神王,主持北方五万亿魅鬼及诈称之神。求人饮食者。故气之魔。闻有男子女人等辈,呼三七神王名号,是诸魅鬼退散驰去,不能为害,远千百由旬,移置无人之处,还其所在。灌顶章句其名如是,汝善持之。

(卷五《灌顶宫宅神王守镇左右咒经》,《大正藏》第21册第510页下栏至511页上栏)

《佛说咒贼经》[17],附在《佛说大金色孔雀王咒经》中

T987

《佛说辟除贼害咒经》(T1406)同经异译

    北方有山名揵陀摩诃衍,有鬼神名利闭利,居山。彼有四姊弟子安陀尼  闭摩尼  攒呵尼  令贼忘闭尼  令贼急坐  抄多摩尼  令贼急生  立攒呵尼  令贼愚痴  如是鸟不罗利陀提摩  闭迦利当搭贼口齿

(《大正藏》第19册第481页上栏至中栏)

    神名安陀尼抄多摩尼,神名阇摩尼摩诃尼罗,神名摸呵尼鸟罗刹,神名摸罗陀提遮波头摩逸

    佛告比丘:此十二神王,佛昔为迦奈比丘说此神名,有凶恶人常剥夺比丘衣裳,比丘往到佛所,启白是事。佛语诸比丘:汝若在山间树下塚墓之间行十二头陀时,有诸凶人来娆汝者,汝当说此十二神王名号,凶恶之人自然退散,复道而去,不能为害,可得修禅,求四道果,获吉祥之福,无众患难。

(卷一《灌顶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大正藏》第21册第496页中栏至下栏)

从上表行间对比可知,互相之间的经文虽然相差较大,但是咒语基本相同,可以看出明显的承继关系。我们知道,如果是不同的译者对咒语的翻译肯定有所不同,这里虽然存在咒语有不同的误差情况,但可以看作是抄写的讹误以及《大灌顶经》的编撰者对《咒时气病经》、《咒小儿经》以及《咒贼经》的改编,从前者的简朴荒陋以及后者的丰富整齐可以判断出这一点,也就是说,这里的情况和我们上文分析的《咒毒经》一样,也是《大灌顶经》的编撰者对一些杂咒进行了改编,而且改编的方式相同,即把咒语改编成了神王名。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阿含经》与“诸经杂咒”是《大灌顶经》中“神王”的重要来源,僧祐所记载的杂咒类经典尤其值得注意。

接下来我们继续考察为什么《大灌顶经》依经抄撰和编排如此多的“神咒”与“神王”呢?经文是这么回答的,卷一《七万二千神王护比丘咒经》是《大灌顶经》十二卷的枢纽,对这个问题作了铺陈与回应,阿难问佛说:

如来所说无有前却,有所言说皆实不虚。如阿难解佛所说义,多诸忧和俱舍罗。然末世中多有诽谤,佛先说诸经法有咒术者,或云应学,诵持修行;或云不应修习禁咒。诸经法中更互不同,反覆前后。故使末世诸比丘辈,有信行者,有诽谤者,是故重问于世尊耳,唯愿更演,化于未闻。[18]

佛回答说:

……我经中说诸禁咒所不应行者,谓诸异道邪见法术惑乱于万姓,但为利养,以活身命,我所不许。今吾所演灌顶章句十二部真实咒术《阿含》所出诸经杂咒尽欲化导诸众生故,不如异道为利养也,但为度脱众生危难遭苦患者,不于其中望利养,令诸众生得苏息耳。以是因缘,吾今听许。[19]

佛又对阿难说:

我说是经,利益一切无量众生。我若不说此经咒术,当来末世一切众生,虽见我法微妙真实,心意贪乐,由其业行,习恶来久,信根浅薄,未解深法至真之化。[20]

编撰者在《大灌顶经》中宣说“禁咒”法术的目的在于化导众生,度脱那些遭遇苦患的人,使他们得到苏息安康,不像那些为了利养的外道,所以可以施行咒术。至于为什么在这个时期可以宣说咒术,原因是这个时期处于佛教史上的末世时期,虽然佛法微妙,可是末世众生由于业力的原因,造作恶业已久,信奉佛法的根机浅薄,不能真正理解佛法,只有咒术才能使习恶已久的末世众生归信佛法。所以,编者创撰了《大灌顶经》十二部,并认为十二部经的主要内容是“真实咒术”。可见,处在末世中是编者创撰《大灌顶经》十二卷“真实咒术”的原因。

为了强调咒术的殊妙作用,经文编撰者不惜改编先前的翻译经典,我们可以从《大灌顶经》卷四《灌顶百结神王护身咒经》来看这一现象。笔者在第一章中已经证明《灌顶百结神王护身咒经》末尾的偈文大部分抄自支谶译《般舟三昧经》卷中《拥护品》,请看以下对照:

《般舟三昧经·拥护品》

《灌顶百结神王护身咒经》

 

若有菩萨学诵是,佛说三昧疾定义;

假使欲叹其功德,譬如恒边减一沙。

刀刃矛戟不中伤,盗贼怨家无能害;

国王大臣喜悦向,学此三昧得如是。

蚖蛇含毒诚可畏,见彼行者毒疾除;

不复瞋恚吐恶气,诵是三昧得如是。

怨雠嫌隙莫能当,天龙鬼神真陀罗;

睹其威光皆嘿然,学此三昧得如是。

 

 

 

 

其人不病无苦痛,耳目聪明无闇塞;

言辞辩慧有殊杰,行三昧者速逮是。

其人终不堕地狱,离饿鬼道及畜生;

世世所生识宿命,学此三昧得如是。

鬼神乾陀共拥护,诸天人民亦如是;

并阿须轮摩睺勒,行此三昧得如是。

诸天悉共颂其德,天人龙鬼真陀罗;

诸佛嗟叹令如愿,讽诵说经为人故。

其人道意不退转,法慧之义而无尽;

姿颜美艳无与等,诵习此经开化人。

国国相伐民荒乱,饥馑荐臻怀苦穷;

终不于中夭其命,能诵此经化人者。

勇猛降伏诸魔事,心无所畏毛不竖;

其功德行不可议,行此三昧得如是。

妖蛊幻化及符咒,秽浊邪道不正行;

终无有能中其身,用爱乐法达本故。

一切悉共歌其德,具足定慧佛弟子;

然后当来最末世,手得是经得如是。

常行精进怀喜悦,同心和悦奉此法;

受持经卷讲讽诵,今我以是为彼说。

 

 

(《大正藏》第13册第913页上及中)

……

若有男子学诵是,佛说神咒结愿经;

假使欲叹其功德,譬如恒边减一沙。

刀剑矛戟不伤身,盗贼怨家无能害;

国王大臣喜悦向,学此神咒福如是。

蚖蛇含毒诚可畏,见彼诵者毒疾除;

不复瞋恚吐恶气,持此神咒福如是。

怨雠嫌恨莫能害,天龙鬼神真陀罗;

睹其威光默然信,学诵此典德如是。

山野弊狼及大蟒,狮子猛虎鹿虾蟆;

无伤害心悉藏毒,众恶消灭魔敢当。

弊恶鬼神将人魂,诸天人民怀害心;

感其威神自然伏,学此结愿无所畏。

其人不病无苦痛,耳目聪明无闇塞;

言辞辩慧有殊杰,行是神典能除恶。

其人终不堕地狱,离饿鬼道及畜生;

世世所生识宿命,学诵此经人所敬。

鬼神乾陀共拥护,诸天四王亦如是;

及阿须轮摩睺勒,行此神咒福能护。

诸天悉共颂其德,天人龙鬼甄陀罗;

诸佛嗟叹令如愿,讽诵说经为人故。

其人道意不退转,法慧之义而无尽;

姿颜美艳无与等,诵习此经开化人。

国国相伐民荒乱,饥馑荐臻怀苦穷。

终不于中夭其命,能诵此经化人者。

勇猛降伏诸魔事,心无所畏毛不竖;

其功德行不思议,降伏外道令入正。

妖蛊幻化及符咒,秽浊邪道不正行;

持是神咒莫能中,用爱乐法建立故。

一切悉共歌其德,具足空慧佛弟子;

然后当来在末世,手得结愿神咒经。

常行精进怀踊跃,同心和悦奉此法;

受持经卷讲讽诵,令此法言无遗失。

在所宣传令广知,法言流布有利益。

 

(《大正藏》第21册第508页上及中)

显然,上述文字中,除了《灌顶百结神王护身咒经》将《般舟三昧经·拥护品》中的“三昧”改成“神咒”外,其它内容基本相同,而《般舟三昧经》翻译在前,逻辑的判断是有人在编撰《灌顶百结神王护身咒经》时基本照抄了《般舟三昧经》,同时又强调了“神咒”的特殊力量。基于以上分析,那么偈颂的其它部分也就是经文作者添加的部分,这些显然就是经文作者有意强调的内容,这部分内容如下:

我说灌顶章句义,辟除邪恶精魅鬼;于他鬼神不得便,结缕神名常拥护。鸟兽变怪野狐鸣,带持诵者灾祸灭;若乘船行江海中,水中蛟龙鱼鼍鳖。种种杂类无央数,终不为害安隐度;若入异道蛊毒家,饮食有药自消化。以带持故能除恶,生嫉妒者使灭恨;怨家为伏喜相向,债主宽意不诤财。卖买万倍利自来,盗贼不引恐惧除;县官死事莫忧虑,带持结愿唾即除。若有生产辄生男,设生女者皆端严;生门有鬼化为护,小小危厄无不度。魅鬼虽娆善神佐,离诸危难无恐怖;海中弊龙吐恶气,虽欲侵陵无能害。浮游鬼神觅人食,见持结愿皆消息;注连魔鬼入人腹,诵持结愿皆自出。溪谷旷野杂毒虫,以带持故无不降;他方怨贼夺人财,见有诵者复道归。俗恶末世生毒肿,带持结愿无不灭。[21]

上述内容是对经文内容的复述,也是经文作者强调的部分。从“我说灌顶章句义,辟除邪恶精魅鬼;于他鬼神不得便,结缕神名常拥护”这几句偈颂可知,经文的内容就是说神名,将神名结缕能辟除邪精魅鬼。这些内容包括灭除鸟兽变怪野狐鸣,乘船安隐,饮食消化,消灾解怨,债主宽意,买卖万利,县官死事,生产顺利,如此等等。这些内容现世性很强,且有浓厚的中国色彩。

从这些内容可知,经文编撰者非常重视咒术在末世中的作用,并且认为将咒语作神王能够辟除邪精鬼魅,使神王拥护人身。常见的做法是在危难之时默念或出声念诵神王名,抑或者是将这些神王名书写佩戴在身上以达到目的。我们认为,这些现象和道教关系密切,其中的交涉与激荡还需要继续研究。

文已至此,我们认为《大灌顶经》绝非密教经典,对它的准确描述应该是经文编撰者在末世中为化解众生而编集的一部疑伪经。



[1] 比如小野玄妙编《佛书解说大辞典》为著名的佛教典籍工具书,该辞典认为《大灌顶经》为杂密经典,见是书卷二“灌顶经”条,东京:大东出版社,1980年刷本,第113-115页。

[2] (梁)释僧祐撰,苏晋仁、萧鍊子点校,《出三藏记集》,北京:中华书局,1995年,第176~177页。

[3] 同上书225页。

[4] 伍小劼,《<大灌顶经>研究——以<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为中心》,上海师范大学2010年博士论文。相关问题的研究史,笔者以论文《中国佛教药师经典与药师信仰研究史回顾》为题在“首届药师信仰与药师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作了大会发言。

[5] <大灌顶经>形成及作者考》,《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2011年第3期。人大复印资料《宗教》2011年第4期转载。

[6] 《大正藏》,第21册第496页上栏。

[7] 《大正藏》,第21册第495页上栏。

[8] 《大正藏》,第21册第495页中栏。

[9] 《大正藏》,第21册第495页下栏。

[10] 阿純章,《<灌頂經>における咒術の受容》,《天台學報》第三十九號,1996年,第184页。阿纯章说司马虚(Michel Strickmann)在《灌顶经:一部佛教咒书》一文中曾指出来《佛说陀邻尼钵经》也是《大灌顶经》的来源。

[11] 具体考证可参看笔者博士论文的诸章节。

[12] 《大正藏》,第21册第498页下栏。

[13] (梁)释僧祐撰,苏晋仁、萧鍊子点校,《出三藏记集》,北京:中华书局,1995年,第177~180页。

[14] 苏晋仁,《敦煌逸经<祝毒经>考》,《中国史研究》1986年第1期。又收入《敦煌学百年文库》之《宗教卷》(二),兰州:甘肃文化出版社,1999年,第150154页。此据《敦煌学百年文库》。

[15] 关于详细论证,笔者有另文分析。

[16] 在引文中出现的《檀特罗麻油述神咒》与《麻油述神咒》或许内容有异,但应源出同一经典。《摩尼罗亶神咒》、《罗亶神咒案摩经》与卷八《灌顶摩尼罗亶大神咒经》及《佛说摩尼罗亶经》(T1393)关系密切,表现出了经典的演进形态,值得深究。

[17] 日本学者在金刚寺发现了古写本《咒贼经》和《佛说辟除贼害咒经》,并指出《咒贼经》经文后有咒语,此經在日本比較流行,但这些都不影响本文的结论。参见落合俊典《<咒賊經>流傳》,載中尾堯編《鐮倉佛教の思想と文化》,東京:吉川弘文館,2002年,第271-288頁。

[18] 《大正藏》,第21册第498页下栏。

[19] 《大正藏》,第21册第498页下栏。

[20] 《大正藏》,第21册第498页下栏。

[21] 《大正藏》,第21册第507页下及508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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