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 首页 > 唐密文化 > 唐密研究 > 正文

静慈圆与密教研究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3-08-27)

我认识静慈圆教授已经十余年了。福建省霞浦县是空海入唐求法上岸处,也是自古以来的海岸要地,当地政府重…

 

我认识静慈圆教授已经十余年了。福建省霞浦县是空海入唐求法上岸处,也是自古以来的海岸要地,当地政府重视空海与中日文化交流的研究,和日本高野山大学合作,举办了几次学术研讨会,邀请我参加。主办者派专车到厦门接送,盛情难却,撰文参加会议,认识了日方学术访问团的团长静慈圆教授。

静慈圆教授壮实谨严,言语凝重,在日本学者中颇具威仪。其发言对空海与中国文化的关系研究甚为深入,特别对于中国古典十分熟悉,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会议期间,霞浦县政府招待我们参观几年来与日方合作进行中日文化交流的成果,访问在赤岸镇空海上岸处建造的空海纪念堂,亲眼见到双方合作的硕果累累。据当地介绍,这些成果与静慈圆教授的积极努力密不可分。他为了推进这些交流,在日本多方奔走呼吁,筹集款项,使得空海纪念馆、空海研究学术会议、历次会议论文集、双方人员的互访等一件件事情都变成现实。

这引起我对静慈圆教授的兴趣,他到底为什么如此热心推进中日的文化交流呢?可惜会议匆匆,没有机会多谈。

2001年,我应日本关西大学东西学术研究所的邀请,到大阪进行两个半月的学术研究。大阪和高野山距离不算太远,我尝试和静慈圆教授联系,获得积极回应,我们多次在一起轻松聊天。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热情而健谈,在闲聊中我听到了他的心声。他说一千多年前,空海作为一位普通的留学僧人来到唐朝,却受到唐人的热情招待,青龙寺方丈惠果竟将密教衣钵传给了空海,这才有了日本后来密教繁荣的盛大场面。所以,说到底日本的密教就是“唐密”。今天中国重新崛起,百废俱兴,文化事业越来越受到重视,他相信将来中国一定会在世界上大有作为的。深受唐朝恩惠的日本密教,应该将空海带回去的“唐密”无条件回馈中国,这就是这些年他为此尽力的动力。我听了之后,为之动容。

此后,静慈圆教授陪我参观高野山大学,在图书馆,我看到保存甚好的中国古代经卷,感慨万千。据静慈圆教授介绍,当年空海从唐朝带到日本的佛像法器、经卷书籍,基本都完好保存至今,分藏于空海生前驻锡的几座寺庙里。由于拍摄日本古代文物宝库正仓院的关系,我经常在奈良,每次徜徉在奈良的街道, 看着一座座高大雄伟的唐式木建筑,那宽阔的回廊,前伸的飞檐,在艺术之美中还展露了广蔽天下的胸襟,令人为之折服。所以,走在奈良、高野山这些唐代古迹保存甚多的地方,会让你由衷地感到一份对唐朝的思念和亲切。我多么希望把这一切重现于中国。在这一点上,我和静慈圆教授不谋而合。所以,我们认真地坐下来,谋划如何去圆这个梦。

我们商量如何让空海回归中国,让唐秘回归中国,穿针引线,在中日两国之间搭起又一座交流的桥梁。最后,我们商定在复旦大学举办“密教与中日文化交流”国际学术研讨会。为此,我们两人分头奔走。幸运的是我们的想法,在中日两国都获得了大力的支持,2004年,中国第一次专门研究密教与中日文化交流的国际学术研讨会议在复旦大学隆重举行,引起很大的反响,中日两国各种新闻媒体都作了广泛的报道。来自国内外数十位学者聚集在一起研讨空海,提交了很高水平的学术论文,这就是后来编辑出版的《古代中国:东亚世界的内在文化交流》(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由于这次会议,高野山大学还同曾为中国密教重要寺院的上海静安寺建立了联系。

通过联合办会,我对静慈圆教授有了更多的认识。他1942年出生于日本四国的德岛县,本科毕业于高野山大学,再入大阪大学中国哲学专业深造,修完研究生课程后,在高野山大学任教至今。1978年,他担任高野山大学西藏佛教文化调查团调查队长,在喜马拉雅山西面进行学术调查,发现各种曼荼罗。1982年,获得日本印度学佛教学会奖。中国改革开放伊始,静慈圆教授马上就筹划率团到中国访问,重走遣唐使之路,从空海入唐的上岸地福建霞浦出发,经过福州、南平、建瓯、蒲城、二十八都镇、江山、杭州、绍兴、宁波、苏州、无锡、常州、镇江、扬州、宿州、徐州、开封、郑州、洛阳,最后抵达西安。空海从霞浦前往唐朝首都长安,除了福州有明确记录之外,中间的行程一直无法确定。静慈圆教授为此进行了两年多的研究,初步确定上述路线,他希望进行实地勘察。这项研究不仅对于中日交流史,而且对于唐朝交通史研究也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只是当时中国有许多地方尚未开放,此计划几乎搁浅。然而,静慈圆教授不懈努力,最后由于获得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先生的特批,获得实现。静慈圆带领五位教授踏上这漫漫2400公里的行程,充满感动、虔敬地到达了西安。这条被静慈圆教授称为“空海之路”让他对中国有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也走出了感情。此后,他率团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多遍,亲眼目睹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撰写了《空海入唐之路》(日本,朱鹭书房2003年),还同专业摄影家永坂嘉光合作出版图文并茂的《空海之路》(日本,新潮社2004年),向日本介绍中国。

2002年,静慈圆教授将他数十年来研究日本密教与中国古代文化渊源关系的论文汇编成册,这就是《空海密教的源流及其展开》(日本,大藏出版),因此获得论文博士。日本老一代学者常常在大学修完研究生课程后,没有马上申请学位,而是到事业有成时才将几十年研究的精华集中起来申请论文博士。这样的博士论文往往都经过反复锤炼,成为某个领域的代表性著作。静慈圆教授的这部著作,就属于这种情况。然而,他取得学位,获得学术界高度评价,并没有止步,而是对全书再作修订,甚至改写,使之面貌一新。如此深入探究日本密教的中国文化渊源关系的学术著作,对于中国学术界也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这就是我们决定将它翻译成中文出版的原因。

日本的密教是由空海创立的。空海(774835年)出生于讃岐国多度郡,即今四国香川县善通寺市善通寺,俗姓佐伯直,为地方官家庭。母亲阿刀氏的叔父阿刀大足曾任桓武天皇的皇子伊予亲王的侍讲,是当时著名的学者。空海幼年的时候,随阿刀大足学习儒学和汉诗文赋,十八岁时,他随阿刀大足进京上大学,读的还是明经科。显然,空海年轻时代接受的都是中国式的教育,走的是以文入仕的道路。虽然空海在大学偶遇密教修行者,受虚空藏求闻持法而弃儒归佛,从大学退学,受戒出家,成为一位山岳修行者。但是,幼年的教育对他的影响太深了,汉文化修养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精神世界里,都给空海莫大的帮助。

公元804年,空海随日本遣唐使赴唐朝,中途遭遇海难,船只漂流至福州赤岸镇,一行人丢失身份证明文件。遣唐大使给福州地方官写信,申请入关,毫无结果。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空海站出来代遣唐大使致书福州观察使,陈诉求情,文章骈俪对仗,典故迭出。当时的福州观察使正好是进士出身的阎济美,《旧唐书》有传,史称良吏,大概见到外国人能写如此华丽词章,心升怜惜,遂准此遣唐使一行入关,赴京朝贡。空海对于这封信颇为得意,晚年又再提起,收入其文集《性灵集》,流传至今。

像这样的陈情书,《性灵集》收录不少,凡读过这些书状的人,都能感到空海的伦理道德观念,明显符合中国的传统。空海曾经撰写过《文镜秘府论》,可以清楚地看出其文学思想深受中国的影响。把这些方面综合起来,就可以更全面地把握空海思想的渊源,实际上他一直以中国经典为基础去感悟世界。这一点十分重要,是揭示其思想体系的关键之一。在此方面,静慈圆教授的这部著作做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

以往研究空海,多着眼于其创立的密教体系,从佛教的教理教义进行分析阐述,这方面的著作汗牛充栋。静慈圆教授则另辟蹊径,研究空海接受密教思想的文化基础,由此揭示空海密教思想的特质,颇有发覆。

关于空海的中国传统文化修养,研究者多注意他接受儒学教育的方面,静慈圆教授则对空海的所有著述作了溯源性研究,分类剖析,一一展现在读者之前。根据静慈圆教授的研究,空海受到《老子》和《庄子》的影响,并不亚于儒学。空海喜爱文学,自然会亲近《庄子》。然而,对其思想的分析可以发现老庄的影响并不限于文学方面,还深深地渗透于其世界观中,融入其佛学体系。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从现存的历史记载来看,日本真正接受中国思想文化,第一个高潮出现在东晋南朝。此时期传入日本的主要是儒家学说。刘宋以后,日本同南朝的国家交往基本中断,改从百济输入中国文化,如王仁自百济携带《论语》到日本所示,其主流依然是儒学。可是,日本保存的当时的文物却出现了不少道家的东西,如神仙思想、清玄逍遥等等。这些在文献上看不到的方面,值得认真探索。到日本全面学习唐朝文化的时代,道家的东西传入日本并不多,日本大学寮建立起来以后,儒学被奉为正统,空海在大学学的就是明经科。然而,他的文章虽然大量引用儒家经典,但其行文构思,纵横恣肆,文采飞扬,受《庄子》的影响更加明显。空海喜爱老庄,令他更容易接受佛教。

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撰写了《三教指归》一书,比较儒教、道教和佛教的优劣。当时他还是个出家没几年的山岳修行者。这本书的结论毋庸多述,却反映出空海思想形成的轨迹,亦即由儒而道,最终选择了密教。道教是空海进入佛教之前的阶梯,颇为重要。静慈圆教授专门分析《庄子》和《老子》对于空海的影响,独具匠心。而且,在附录中,静慈圆教授进一步通过具体的实证,指出空海接受中国古代文化的内容十分丰富,除了上述的儒家与道家之外,还大量吸收《淮南子》、《楚辞》和《诗经》的养分,并且再词赋上颇下功夫,因而对六朝玄学亦多了解。

这些中国文化因素,不仅对于空海思想的形成过程,而且对于空海的为人处世乃至创教弘法等现世活动产生重大影响。中国文化强调知与行的结合,所以,其中包含了大量行为准则的礼仪,直至处世的伦理,而不是完全提纯的知识。因此,如果将知与行分离,把礼仪伦理视为说教,甚至当作束缚他人的工具,而不是作为自我内在修行的准则,光是吸取“有用”的知识,那就会成为有知识没修养的人。因此,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对于“行”的影响,是十分重要的方面,也是一般研究者不太注意的领域。静慈圆教授对此方面的研究,亦是本书的特色之一。

公元前六世纪左右,密教在印度形成过程中,受到此前居统治地位的婆罗门教的众多影响,而且还吸收了不少民间信仰的要素,故密教崇拜多神,其仪式、印契、咒语中都融入了印度各种文化的因素。显而易见,密教具有很强的包容性。这一特点,使之在东亚传播的时候已能够大量吸收东方社会文化要素,出现重要的变化。

大约在西汉末年,密教就已经传入中国,但没有传播开。到唐代,其经典逐渐翻译出来,特别是经中亚越过天山来到唐朝的印度高僧善无畏(637735年),716年到达长安,翻译出密教根本经典《大日经》等佛经,受到唐玄宗的尊崇。四年之后,另一位印度高僧金刚智(671741年)也来到长安,翻译了另一部密教根本经典《金刚顶经》。至此,密教的两大部经都有了汉译本,为密教的兴起奠定坚实的基础。此后,金刚智的弟子、印度高僧不空金刚(705774年)集善无畏与金刚智所传密教之大成,迎来了唐朝密教繁盛的时代。

日本的密教是从中国传过去的。与空海同船入唐的最澄,从智顗修习《法华经》,兼修密教。空海则在长安青龙寺随惠果修习密教。两人回国后,最澄创立日本天台宗,兼弘密教。空海则创立真言宗。从密教的角度而言,空海得密教真传,故称纯密。如前所述,空海的学养基础乃中国传统儒学,所以,他能够融通无碍地接受吸收汉地文化因素的唐密。传回日本之后,更因为空海本人文化结构的原因,进一步融入中国文化的要素,以及当时日本社会的文化观念。研究这些问题,可以揭示密教从印度传入唐朝,进而传入日本的各个阶段,如何同东方社会的传统文化相结合,形成适合当地社会的宗教。此研究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静慈圆教授的著作已经为此打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毋庸赘述,空海是日本密教的祖师,早已被捧上神坛。然而,静慈圆教授的这部著作则致力于揭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空海,他称之为“人间空海”。所以,他的研究让人感到空海的亲切,成为可以学习的榜样。实际上,静慈圆教授自己就一直以空海为榜样,用自己的研究和修行贴近空海,理解空海,并努力去实践空海。因此,这部著作不仅是学院式比较研究的成果,也是作者数十次重访空海入唐之路、数十年研习中国文化所获得的感悟,值得一读。

 

 

 

 

 

关于作者

文章数:14853 篇邮箱地址:5118@qq.com
STFOY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