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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密教在闽北的发展状况

本文作者: 5年前 (2014-05-28)

. 汉传密教作为佛教的一个流派,晚唐之后并没有因为武宗灭佛而消亡,由于其相当浓郁的巫术色彩,它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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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传密教作为佛教的一个流派,晚唐之后并没有因为武宗灭佛而消亡,由于其相当浓郁的巫术色彩,它从中原的殿堂走向了南方山区的民间,并且在民间拥有了大量的信徒,成为民间信仰、民间文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宋代江南是密教信仰最有势力的地区,其明显的表现就是瑜珈教的繁荣。瑜伽教是佛教密教在民间流行,不断地被世俗化过程中的产物。在闽北,有相对完整的瑜珈教的传说故事,也有很多瑜珈教的遗迹被保留着。瑜珈教最著名的形象,《西游记》中的主人公孙悟空的原型通天大圣信仰就在闽北非常流行。事实上,闽北很多最有特色的地方神都与瑜珈教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此外,由于闽北是朱熹过化之乡,程朱理学对闽北的影响是十分深厚的,这就使闽北密教的流传有其与众不同的特点。

一、密教本身的性质及发展状况

要弄清楚密教与闽北民间信仰的关系,首先必须弄清密教本身的性质及发展状况。

现在提到密教,人们通常想到的是藏传佛教中的密教。事实上,藏传密教只是中国密教的一部分。密教的真正内涵远比人们所熟知的要大得多。密教是佛教中秘密教的略称,是相对于显教而言的大乘佛教的一个派别。《大智度论》说:“佛教有两种,一秘密,一现示”。密教以高度组织化的咒术、仪礼、世俗信仰为其主要特征,宣传口诵真言咒语(“语密”),手结印契(“身密”,即运用手势和身体的姿态)和心作观想(“意密”)。三密与诸佛之身、口、意相印,即可成佛。密教是大乘佛教、印度教和印度民间信仰的混合物。其形成和发展过程中曾大量摄取吠陀教、婆罗门教——印度教的教义、神话、咒语、仪轨和法术等等。而这些咒语、密法在一定程度上有渊源于古代印度原始居民的生产实践和日常生活行事,例如种植、畜牧、医疗行为,占星术、巫术等等。[1]

印度密教的思想和实践传入中国,始于三国时代。自2世纪中至8世纪中的600年间,汉译经书典集中约有100多部陀罗尼经和咒经,其中东晋帛尸梨蜜多罗译的《大灌顶经》12卷,初唐阿地瞿多译的《陀罗尼集经》12卷,属于陀罗尼和真言的汇编性质。在此期间,印度、西域来华的译师和大德也多精于咒术和密仪。西晋永嘉四年(310)来洛阳的佛图澄“善诵神咒,能役使鬼物”约于北凉玄始十年(421)至姑臧的昙无谶“明解咒术,所向皆验,西域号为大神咒师”。北魏永平初来洛阳的菩提流支也“兼工咒术”,“莫测其神”。唐玄奘、义净等也都传译过密。

表面上看,密教的形式与内容与迷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密教是佛教的一支,比起一般的迷信,是更精致、更系统、更有理论色彩。

中国弘传纯粹密教(“纯密”)并正式形成门派的,实始于善无畏、金刚智、不空等。唐开元四年(716),印度金刚乘善无畏携带梵本经西域来到长安,受玄宗礼遇,被尊为“国师”。开元五年起,先后于长安、洛阳两处译出密典多部。其中最重要的是于洛阳大福先寺由其弟子一行协助译出的《大日经》7卷。一行亲承讲传,又撰《大日经疏》20卷、《摄调伏藏》等。他们传授以胎藏界(理)为主的密典,是为中国正式传授之始。

可是,晚唐的会昌法难之后,这种正式形成门派的汉传“纯密”开始衰颓,在汉传佛教中已经很少以密教自称的僧人,似乎密教已经随着武宗灭佛而消亡。但是,事实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其实密教的内容已经渗透到佛教的其他各个宗派。如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诸僧都常将密法咒术用来弘扬佛法,扩大本宗的影响。佛教其他各宗派熟悉密法的僧人比比皆是。因此,二宋以降,密教进一步走上了“寓宗”的道路,作为传载载体的僧侣们不再具有单一的身份。北宋时,由于印度无上瑜珈部的崛起,大批僧人来华,译出了印度密教根本经典一百二十余部,但由于无上瑜珈的的内容是决不能被当时盛行的儒家理念及后来的宋明理学所接受,因此只能以愈来愈隐晦和难以察觉的方式通过各种途径传入中国的角落。明清时期,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时期,也是民间信仰盛行的时期。由于密教本身就是佛教的外衣、道教的内容,与民间信仰的性质及其相似,密教很快就成为民间信仰重要的一部分。且由于密教的内容与道教极其相似,民间道教极大程度地吸取了密教的内容,民间道教所创造的神灵也极具密教色彩。因此我们今天要寻找汉传密教影子还得从活跃的民间信仰与民间道教中窥寻。

二、闽北民间信仰中的密教影子

在闽北的民间信仰中残存着大量的密教影子,这表明,密教在这里曾经非常盛行。具体表现在:

(一)历史上闽北一些寺院名称有浓厚的密教色彩

从历史上一些寺院的名称可以判断其曾经是密寺,或至少是与密教有所关联。仅以康熙《建宁府志》中的建安县中就有:五代粱开平二年(908)建,明洪武十七年(1385)重建的“天王堂”;宋庆历七年建(1048)建的“文殊禅寺”; 崇祯仍吉阳里人张询野捐资重建的“佛顶庵”;在外里的“佛母堂”……[2]

1.“文殊禅寺”中“文殊”与密教的关系:文殊师利菩萨是中国佛教的四大菩萨之一,我们现在常见的文殊菩萨通常是作为阿弥佗佛的护法神陪祀的,但是专门奉祀文殊菩萨的寺庙却很少见。其实,文殊师利菩萨也是密教中十二圆觉菩萨中排行第一的菩萨。密教中非常流行的“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就是佛陀波利称是经文殊菩萨的指点而西渡取得的真经。历史上密教色彩最浓厚的四大名山之一的五台山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专门以“文殊禅寺”命名的禅寺很有可能是一座与密教有密切联系的禅寺。

2.“佛顶庵”中“佛顶”与密教的关系: “佛顶庵” 中的“佛顶”最常使用于密教中,密宗中更流行传译行持佛顶法。所谓“佛顶”指的是释迦牟尼佛顶上的化佛,具有最高、最尊的含义。密教僧人认为,诵持佛顶尊胜陀罗尼,可净除一切恶道之苦,净除过去一切罪业,不再转生六道畜生之身,沦落地狱畜生界的众生可得到解脱,得生佛土诸天。[3]可见,此“佛顶庵”很有可能也具有密教色彩。

3.“佛母堂”中“佛母”与密教的关系:佛眼佛母是密宗所供奉的本尊之一,位于密宗胎藏界曼荼罗,是遍知愿及释迦院中的一尊,音译勃陀鲁沙那。密教以佛眼尊(即佛眼佛母)、般若波罗蜜等能产生诸佛,故尊之为佛母。一般认为佛眼佛母属于佛部,由大日如来所化现。但《金刚峰楼阁一切瑜伽瑜祗经》谓其应属于佛顶部,以一字金轮同体,由金刚萨埵所变。可见此“佛母堂”与密教的关系是十分密切。

这样与密教有密切关系的寺院在闽北的方志中数不胜数,从中我们可以知道,密教确实在闽北广泛的流传过,这就为许多有密教色彩的僧人演变为闽北民间信仰的俗神打下了基础。

(二) 许多有密教色彩的僧人演变为闽北民间信仰的俗神

1.扣冰古佛

最典型的当属闽北武夷山的扣冰古佛。扣冰古佛生于唐武宗会昌四年[4],是闽北著名的一位佛教俗神。他是禅师,却又不是普通的禅师。“将军岩二虎侍侧,神人献地为瑞岩院。学者争集。夏则衣褚,冬则扣水而浴”[5]可见传说中,此禅师能伏虎,制邪魔。且他“夏则衣褚,冬则扣冰而浴”。褚,是用丝棉装的衣服,即我们今天所穿的棉衣。古佛夏天穿棉衣,冬天却扣冰而浴,这是常人所不能做到也不能理解的事情。但是,在藏密中却流传着一种可以在禅定时使丹田升起暖热之气的密法,被称为灵热功,又被称为拙火定。所谓拙火,是由脐下生起的内热。由观修拙火而入的禅定,称为拙火定。是密宗六种成就法之基本修法,也是修气脉最主要之瑜伽。拙火定所练习的正是能产生巨大的能量、冬天可以赤身御寒甚至可以熔化积雪的本领。扣冰古佛冬天扣冰而浴,所练习的很可能就是密教的瑜伽。扣冰古佛修习瑜珈,又能伏虎、制邪魔,具有典型的密教色彩,当是一位熟悉密法的禅师。

2.萧公

另外,还有南平溪源庵的萧公也是一位会密法僧人。在康熙及民国的南平县志中,记有:“萧法明,宋嘉熙间头陀,卓锡剑津里溪源庵。其畔有清泉、龙井。庵侧怪石孤耸。名凤冠岩石,尝伏毒龙于井中,收妖魔于石洞,至今犹存遗迹。有司刻象建庵奉祀,岁旱祷雨,无不立应。祈嗣祈梦率多验。宋敕封溪源,显迹德云、灵应萧公大师。”[6]这里萧公是和尚头陀出生,但又不是一位普通僧人。他能够伏毒龙于井中,收妖魔于石洞,岁旱祷雨,无不立应。首先,降妖除魔是是密宗僧人的一个典型特征。此外,萧公还能使云朵能听他使唤,祈雨特别灵验。一般的僧人是不会祈雨的,在密教经典《佛說大孔雀咒王经》卷3就记录着:“若祈雨時应云愿天降。雨周遍十方普潤一切。”祈雨属于密法中的一种。

这一系列活动都是密教僧人的表现。另外在明朝吴门华山寺明河所撰的《补续高僧传》的感通篇也记载:“宋萧公祖师,蜀人。生于残唐,师雪峰存和尚。行头陀行。久之得悟而发通于服。大著神异。闽人莫知其名,因称萧公祖师。古田有白蛇肆害,师驱之。溪源有毒龙为雉,师降之。至于封山打洞,无妖不剪,无怪不除,合四境之内,地方千余里,魔氛不作。月皎清光,人无恶梦。有偈曰‘剃发还留发,居尘不染尘。人称三教主,了义一归真。’又曰‘一相元无相,如来如不来。道全归四果。显法救三灾。’观师偈意,是◇大菩萨。示迹度生,非专羊鹿位中人也。师至宋嘉熙间,始入灭。住世三百余岁。火花于凤冠岩,祥光烛天,异香普闻。火尽,乡民刻木肖师形。盛骨于内,请有司立庵奉之。锡◇弭灾,随祷而应,尤效于雨。虔礼则霈焉随踵而至[7]。这里的萧公是蜀人,生于残唐,活了三百多年,在嘉熙年间始入灭。但是同样在宋代嘉熙年间、同样在凤冠岩,同样伏毒龙(实际为蟒蛇),同样行头陀行……因此我们仍然可以肯定,这里记载的萧公与溪源奉祀的萧公是同一个人。所以,萧公是一位高僧,这是不容怀疑的。可是如今这位萧公的形象却是头戴照妖镜,手拿拂尘的道士形象。他已经成为福建民间道教中一位非常重要的神灵。笔者认为,这正是民间道教极大程度地吸取了密教内容的重要表现。

因为密教与中国道教本身就有不可分割的联系。有学者认为,早在密教在印度形成的初期,就已经吸取了中国道教的很多内容。说得更具体一些,道教是经中国西南诸省流入印度阿萨姆等地后(才在佛教中)促成密教中的。[8]这种说法虽还未被更多的学者认同,但无论如何在密教的经典仪规中有着大量的中国文化的内涵却是不争的事实。据萧登福先生的研究统计,在现存的密经中,有一百八十二部的经中混含有着道教的东西,诸如星相占术,延寿丹药、宝剑印符,五行阴阳,及“青龙、白虎、飞尸、邪忤等中土名相”。因此萧公被误认为道教神明也就不奇怪了。  

(三)密教的民间化的形式——瑜珈教在闽北特别繁荣

1.白玉蟾口中的瑜珈教

史料中最早最详实的记录瑜珈教的是南宋时在武夷山修炼的道士白玉蟾,在他弟子编的《海琼白真人语录》中,有这样的记录“问曰:今之瑜伽之为教者,何如?答曰:彼之教中谓释迦之遗教也。释迦为秽迹金刚,以降螺髻梵王,是故流传。此教降伏诸魔,制诸外道,不过只三十三字金轮秽迹咒也。然其教虽有龙树医王以位之焉。外则有香山、雪山二大圣,猪头、象鼻二大圣,威雄、华光二大圣,与夫那叉太子、顶轮圣王及深沙神、揭谛神以相其法,故有诸金刚力士以为之佐使。所谓将吏,惟有虎伽罗、马伽罗、牛头罗、金头罗四将而已,其他则无也。今之邪师杂诸道法之辞,而又步里诀,高声大叫,胡跳汉舞,摇铃撼铎,鞭麻蛇、打桃棒,而于古教甚失其真,似非释迦所为矣!然瑜伽亦是佛家伏魔之一法。”[9]白玉蟾为闽籍人,主要活动地点在闽中和闽北武夷山一带,其所述很有可能即为闽中闽北所见之瑜伽教状况。

从中我们可窥见南宋闽北瑜珈教之状况。首先,瑜珈教在南宋时期已经非常繁荣,所崇奉的神灵有秽迹金刚、龙树医王、香山大圣、雪山大圣、猪头大圣、象鼻大圣、威雄大圣、华光大圣、夫那叉太子、顶轮圣王、沙神、揭谛神,此外还有诸金刚力士,虎伽罗、马伽罗、牛头罗、金头罗等将吏。其中,秽迹金刚即密教中的金刚密迹,又叫密迹金刚、密迹力士、秘密主,是佛教中手拿金刚杵给佛担任警卫任务的夜叉神总头目。[10]他是密教最基本的护法神。密教经典中有专门的《秽迹金刚禁百变法经》,称持此咒能令海枯竭,令江河逆流,能控制风雨雷电,都属于密教宣扬的典型咒语。密宗僧人认为,秽迹法比任何武本尊都灵验。瑜伽教崇奉秽迹金刚当与密教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龙树医王即龙树,是古印度佛教大师的法号,青年时代已经是婆罗门教的著名学者,后皈依佛教,成为一带宗师。他的思想和论证方法,成为后来大乘发展的重要基础。西藏人以他为大乘六庄严之一,在汉地尊他为八宗共祖。密教经典中称“佛灭后八百年。龙猛菩萨(即龙树菩萨)应于佛之悬记而出世。开南天铁塔。亲受大法于金刚萨捶。又媵以两部之大经。龙猛授龙智菩萨。龙智授善无畏及金刚那兰陀寺修空宗”[11]可见,密教中称龙树为其最重要的创始人,龙树菩萨在密教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

香山大圣,即观世音菩萨。对于观世音菩萨世人都已经非常熟悉了,似乎佛教的各宗各派里,观世音菩萨都是最重要的神灵之一。其实观音最初也是在密教中出现的。《大悲咒》,亦名《大悲神咒》,全名为《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陀罗尼经》,唐伽梵达摩译。该经称,观音自言往昔为初地菩萨时,于千光静住佛处闻此咒,即超第八位,乃发愿成就千手千眼普渡众生。此咒一宿持满五遍,可“除灭身中百千亿劫生死重罪”。从此译经年代背景和它的内容来看,它与密教在中国发达关系极大,是一部道地的密教经籍。而观世音信仰的普及正是由此开始。另外华光大圣、夫那叉太子(即哪吒)也都是密教中重要的护法神。瑜珈教与密教的关系非常密切。

其次,我们可以看到瑜珈教的形式。“今之邪师杂诸道法之辞,而又步里诀,高声大叫,胡跳汉舞,摇铃撼铎,鞭麻蛇、打桃棒,而于古教甚失其真,似非释迦所为矣!然瑜伽亦是佛家伏魔之一法”可见瑜珈教的一些做法相近于道教和巫术,但又确实是佛教伏魔之一法,即密教。瑜珈教是密教、道教、巫术融为一体的形式。

2.闽北山区确实曾经存在的瑜珈教

瑜珈教确实在闽北山区盛行过,而且成为闽北民间信仰的主要形式。闽北民间信仰中很多重要神灵被呼为“圣者”。如《闽书》中就有记载建阳的“苍山”上有“龚圣者庵,雨旸应祷”[12]将乐县“圣者岩 岩最胜处,有灵泉,祷雨辄应”[13]此外,上文所提到的“萧公”也被称为萧圣者。其实瑜珈教的巫师就称其神明为“圣者”,其中特别著名的神明则被称为“大圣者”。因此,所出现的“圣者”和“大圣”都表明瑜珈教在此地的繁荣。

此外,各种传说故事也与瑜珈教有密切关系,而这些故事里所出现的人物和地点都可以在闽北山区找到。如明朝洪楩所著的《清平山堂话本·陈巡检梅岭失妻记》里这样写道:“洞中有一怪,号曰申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14]近年来,在闽北顺昌发现了其中的通天大圣与齐天大圣的双圣合葬神墓。并且发现了建于宋元时期的“通天大圣”露天神坛。宋代张世南的《游宦纪闻》一书则记载了福州永福县张圣者的一首诗:“无上雄文贝叶鲜,几生三藏往西天。行行字字为珍宝,句句言言是福田。苦海波中猴行复,沉毛江上马驰前”。这首诗中提到了三藏取经,也提到了猴行者,说明张圣者是《西游记》故事的最早传播者之一,而这个张圣者就是福建的一位瑜伽教大师。三大圣信仰在闽北山区如此普遍,证明了瑜珈教曾经在闽北确实是相当流行的。

这些至少表明,瑜珈教的故事曾经在闽北广泛地流传过,瑜珈教的神明在宋元时期的闽北得到了广泛崇祀。其实,上文所提到的南平溪源庵的萧公头陀现在已经成为瑜珈教的典型神明。如今各地法师拜请萧公的咒文中表明了萧公的身份。“二十五岁奉瑜珈,又无师父传罡印,圣者亲入显迹岩,定光菩萨相遇会,准定吉凶又无差。……忽然一夜功行满,募溪地上坐莲花。”从中我们可以知道,萧公也已被认同为瑜珈教中的人物,可见瑜珈教对闽北的影响之深。

3.闽北现存的瑜珈教影子

1)闽北现存的瑜珈教主要体现在民间道教中

首先,闽北现存的民间道教就是由瑜珈教演变而来的,其中的很多内容与密教有很大关联。

在闽北建阳等地的闾山教道坛科仪中,有一些科仪在正统道教中不存在,而与近代闾山教道坛科仪也有许多差异,就其中的内容来看,本人认为与密教有相当大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是受密教的影响而形成的。

建阳闾山教道坛中《祝由科》科仪本为清代抄本,分“千、古、江、山”四卷。卷首有“罗老祖师,仙讳公远遗下文笔录灵符”字样,此为托名唐天宝间道士罗公远之遗作,但科仪本中所请诸神及术语与闾山教诸科书不同。第一卷 “千”字本有符咒七组,其后有一年十二月“治一切恶毒大疮总符”等符法;第二卷 “古”字本,主要为治各种风症、气痛、虐疫、犬咬、虫螫等杂症之符法资料;第三卷 “江”字本,所载为“百病常用灵符”,其中之“化茶食符”、“治肚痛”、“催生贴符”、“治瘟疫符”、“斩妖伏魔符”、“退热清凉食符”等都与百姓家居生活关系密切;第四卷“山”字本,也是杂用灵符,如“治头痛符”、“治大便不通符”、“治麻痘符”、“治白蚁符咒”、“治小儿夜啼”[15]其实,这也是最初密教的重要内容。现存最早的佛经,如《长阿含经》《杂阿含经》、《增一阿含经》等里面就载有止牙痛,防蛇咬等简单经咒。虽然在原始佛教中,对于咒术是严格禁止的,但个别经典中仍然出现咒语,在后来形成的大乘经典《般若经》中首先把明咒引入般若中,这导致了后来的陀罗尼同明咒的结合,出现了咒陀罗尼。[16]而陀罗尼在初期大乘佛教中的演变和发展直接导致了原始密教——陀罗尼密教的形成,从此,咒术就成为密教和显教的重要区别之一。而闽北的民间道教中有这么丰富的符咒,是有可能受到密教影响的。

建阳闾山教中还有“圆光科”。据道师称,“圆光”科行持时,道师于童子家设 “圆光坛”,在念咒施诀之后以手掌示童子,使其从中看到某种象形的光,从而判断其犯何鬼煞,或患何病,而后对症施法、施药以治之。据《晋书·艺术传》载:“及曜自攻洛阳,勒将救之,其群下咸谏,以为不可。勒以访澄。澄曰……又令一童子法斋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于掌中,拳手示童子,粲然有辉。童子惊曰:“有军马甚众,见一人,长大白皙,以朱丝缚其肘。”澄曰:“此即曜也。”勒甚悦,遂赴洛阳距曜,生擒之。”[17]这里的“澄”是指古代东晋僧人佛图澄,而佛图澄则是最早在中国施密法的僧人,说明古代“圆光术”确实来自于密僧。

此外,从今天闾山派道士的打扮及其所使用的法器中,我们也可以知道其与密教的关系。今天闽北民间道士做法事的时候,常常头戴毗庐帽。所谓毗庐帽,其实就是五佛冠,它是密教的重要标志。但是道士们所带的毗庐帽与五佛冠的区别是其上还有八卦。从中可以看到密教与道教的结合。且道士们所使用的法器与密教的法器也有很多共通之处。如道士们所使用的“降魔”其实就是密教的重要法器。且道士们做法事之前还要吹法螺。法螺(梵 dharma-sankha)是在卷贝的尾端附笛制成,状似喇叭的一种密教常用的法器。在经典中常以法螺之音悠扬深远来比喻佛陀说法之妙音。关于法螺的功德在《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第一八卷中说:“若加持螺,诸高处望,大声吹之,四生之众生,闻螺声灭诸重罪,能受身舍已,等生天上。”而《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则说:“若为召呼一切诸天神,当用宝螺手。”表示为召集众神的鸣示。如今闽北民间道士在做法的过程中频繁地吹奏法螺,其含义也是相似的,其受密教的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

2)闽北的民间的小庙宇中,常常有一群归依佛教,在寺庙中念经但并没有出家的斋妈。她们早晚念经修行,主持宗教活动,带发修行。她们自称出自密教。从她们所诵读的经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其与密教确实存在相当的关联。比如,在她们所念的“起刹经”中有这么一段话“观音佛母云头现,一条大路透京城,京城门头过王印,邪魔鬼怪不敢进。京城门头挂玉牌,邪魔鬼怪不敢来。启日年上刹,启日月上刹,启日时上刹,启日中戊四刹,就起就好,就起就散。中心收起酉头散。”佛母是密教特有的神灵,可见其确实是受到密教影响的。

三、闽北密教繁盛之原因

闽北繁多的密寺表明密教曾经在闽北确实是非常受欢迎的,这直接促进了瑜珈教在闽北的繁荣。其实密教之所以能够在闽北山区生根发芽,与其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山多是闽北地区地理环境的首要特点,这为密教及瑜珈教的发展提供了最适宜的土壤。留意密教的发展史,我们可以知道,纯密最繁盛的时期是唐玄宗开元三大士入唐之时,可是好景不长,武昌废佛之后就一蹶不振,似乎汉传密教从此以后就消失不见了。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的,密教只是找到了它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即从中原的殿堂走向了南方山区的民间。

在我认为,其原因有以下几点:

首先,密教已经无法在中原的殿堂生存下去。

1.密教的传法方式与众不同。是根据门弟子第一次投掷黏球,掷向胎藏界曼荼罗的织绵时,黏球所黏着的菩萨为修持的本尊,当时空海投掷时黏中了中台八叶院的毗卢遮那佛,依照本门的传法要求,投中中尊毗卢遮那佛的人可以成为本宗的掌门,由于空海是日本僧,把掌门之位传给空海,空海返回日本之后真言宗就会失传。果不其然,惠果传位给空海之后才三年就发生暴毙,其它的门弟子都怀疑是日本浪人之所为。空海在这种情况之下,也不得不违背誓言,赶紧逃命,所以空海和尚就偷偷的把相关重要的真言宗要经典,全部拿走,因此在大唐中土之真言宗传承就此告终断。[18]

2.后来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年)灭佛,这次的灭佛是以长安为中心,因此与宫廷保持密切关系的密教,就遭遇到非常重大的打击,在大兴善寺的大批梵夹,也就同时损失,对整个佛教的弘传上,所造成的不良影响,也是历年灭佛事件之中,最严重的一伤害,而密教这一支的传承,也就逐渐销声匿迹而湮没了。[19]

3.武宗废佛之前的密教是依附当时的权贵财力发展的佛教宗派,武宗灭佛之后,权贵财力的不支持使得这种方式已经无法再使密教生存下去

4.密教是以神通、法术来吸引信众的。这对后来掌权、越来越理智的儒士们已经没有多大吸引力。且密教尤其是后来在密教中流行的无上瑜珈中夹杂着很多违背纲常伦理的内容,在后来流行三纲五常的汉族社会中对此绝对是深恶痛绝,更谈不上信奉了。

其次,密教在南方的山区却有很好的发展条件。

1.密教在中原消失的唐末及后来的宋代,正好是南方山区,特别是福建闽北开发和发展的最重要时期。北民南迁,带来先进技术的同时也带来了中原的文化,密教很有可能也就是这个时候狼狈地来到了福建。

2.由于密教的传播已经真正走向了地下,闽北山多,且远离中央政权,是其很好的避难之所。

3.王氏主闽时,特别佞佛,福建禅宗蓬勃发展的同时,密教发展的阻碍也相对较小,悄悄地在闽北的民间兴盛。

4.未开发之前,闽北下层民众信仰的是巫教,由于密教本身所包含的内容很多与巫术形式上很接近。密教虽然已经很难被儒教占主导地位的中原上层社会所接受,但是神通、法术等对原本信仰巫教的闽北下层民众却有极大的亲切感和吸引力,很自然地,密教在此发展起来。

四、民间文化多元互动背景下的闽北密教

    由于闽北地处偏远山区,原本就有很多陋俗。北宋中叶,朝廷人士对福建习俗崇尚淫祀已有所抨击,如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年)臣僚上言:“伏见福建路风俗克意事佛,乐供好施,休咎问僧,每多淫祀。故民间衣食因此未丰足,狱讼至多,紊繁州县,家计其所有,父母生存,男女共议私相分割为主,与父母均之。既分割之后,继生嗣续,不及襁褓,一切杀溺,俚语之‘薅子’虑有更分家产。建州尤甚,曾未禁止,伏乞立法施行。”[20]不仅鬼神淫祀泛滥,而且为争夺家庭财产继承权,对幼子动辄杀戮,这也是宋代福建,尤其是闽北特有的奇异风俗。可见,闽北本是一个陋习甚多的地方。

    但是,福建闽北同时又是程朱理学的过化之乡。在闽北出现了相当多的非常著名的理学大师。“程门立雪”故事的主角之一,“道南”的首批学者游酢就是建阳人。与游酢同时传播“二程”理学的“豸山讲友”也有建阳人江琦。其实到了南宋,闽北的开发程度已经很高了,闽北的经济、文化发展一度居于全省、甚至全国领先位置,如“建窑”成为全国八大名窑之一,矿冶业鼎盛时期,全国以福建为重点,福建又以闽北为中心。又如,建阳、建安(今建瓯)二县刻书占全国三分之一强,闽北印刷业十分发达,建阳麻沙成为全国三大印刷中心之一。此外,造纸业和茶叶也相当发达。特别是朱熹在闽北“琴书五十载”,使闽北文化积淀变得非常深厚,理学思想对闽北人观念的影响十分深远。同时,道学思想和禅宗思想对闽北的上层知识分子也有深刻的影响,如南剑州(即现在的闽北南平),是道学最初在南方的传播中心。禅宗对上层士大夫的影响更是不在话下。

多元文化的大氛围之下的密教也有着不同的发展形态。

首先,在闽北,大部分瑜珈密教保留在民间。上文提到闽北山区本是有甚多陋习的地区,而密教其自身就有很多行为就很受争议。因此当一部分密教遇见民间陋习,改善的功能并没有多大体现,相反,与其融合在一起,形成更多的淫祀。以致形成“高声大叫,胡跳汉舞,摇铃撼铎”一种让百姓更加愚昧的教派形态。

但是,这种形态又会随着大氛围的改变而呈现不同的形式。上文提到的萧公——萧法明就是密教与多元文化结合的典型。萧公本是南宋嘉熙间头陀,由于习密,获得神通,他伏龙、祈雨、降妖、除怪,区别于一般的和尚。我们知道密教是以其法术的威力闻名于世,这必然引起人们的广泛兴趣,尤其是道士及巫师一类人物都想学习它的法术,这使密教有了民间化的倾向,而就密教本身来说,由于其到宋代已经衰弱,依附民间巫、道不失为保存形式的一种很好的方式。于是习密的萧法明被纳入了上文所提到的已经结合了巫、道的瑜珈教中,而且,他的参与不是被动的,他成为了民间道教的法主公。从现在所流传下来关于萧公的传说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诸如“扬善惩恶”“扶正祛邪”“福佑村民”之类的故事,可以看出原本属于巫、道的民间邪术随着闽北的开发程度的不断加深及多元文化的影响,逐渐走向正统。

其实上层知识分子中所信奉的禅宗中,本身也含有密教的内容。禅宗的实践者中很多就是禅密双修。如上文所提到的扣冰古佛藻光,根据史料记载,扣冰古佛最初只是出家于武夷山吴屯清潭寺,拜释行全为师。在此期间,他“刻苦清修,钻研佛典”并先后助师修创清潭寺和兴福寺。咸通八年(867年),翁藻光因“精通经学,举有司,得度牒,落发受戒于福唐(今福建福清)。并没有特别异于常人的表现。直到“一日闲游得遇异僧,语以休心见性之由,授以驱鬼利人之术,且谓之曰,汝之道行当证无上,殆非诸祖之所可班也勉之”[21]从此,藻光有了神通。可见,古佛藻光很有可能在此遇到了一位密僧,学会了密法,从此变得与众不同。但是他并没有沦为“邪教僧”。反而因为他的法术和与众不同,吸引了大批下层信众,禅宗思想因此也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传递到下层,但是,藻光同时也很受上层社会的欢迎,如天成三年,就被闽王延钧召见。另外著名理学家朱熹对扣冰古佛的“惺惺说”也大加赞赏。可见这位禅密双修的扣冰古佛同时受到上下层的欢迎,是将多元文化融于一体的成功形式。

在中原殿堂消失的密教能够在南方的山区得以保留和发展,特别在深受程朱理学影响的闽北,以怪力为特点的密教得以存在更是尤为不易的,但是它依然保存并得到发展,究其根本,是由于其深处于民间多元互动背景下,遇到不同文化能够相应地做出不同的改变,灵活呈现出不同的特点。这就是其在多元文化中能够得以存在和保留的原因。密教作为吸收型的神秘主义宗派,以自己独特地方式融于闽北的民间,活跃了民间信仰。其在闽北山区的传播和影响,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宗教文化上的生动反映。


 



[1]严耀中《汉传密教》,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

[2](清)程应熊、姚文燮纂修《康熙建宁府志》卷16,“日本藏中国罕见地方志丛刊续编”,康熙五年抄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第98页。

[3]吕建福《中国密教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357页。

[4]清乾隆二十年岁次乙亥律中姑洗第三十代侄孙祖望渭岩氏薰沐撰:《辟支传全本》。

[5](明)魏时应修:《建阳县志》卷八,“日本藏中国罕见地方志丛刊”,书目文献出版社,1990年版,第128页。

[6](清)朱夔等修、邹廷机等纂《康熙南平县志》卷18,“仙释志”,载“中国地方志集成”,第141页。

[7](明)明河撰《补续高僧传》卷19,收自粱·慧皎等撰《高僧传合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

[8]参见 Joseph Needharm<The Shorter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Cambridge Uni·Press,1978,P271,272转引自严耀中:《汉传密教》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4页。

[9]《海琼白真人语录》卷1,《道藏》第33册,第114页。

[10]马书田《中国佛神》,团结出版社,2006年版,第201页。

[11]权田雷斧《密教纲要》,“第一章 印度之密教” 中华民国八年五月十一日书于四圆居之校经楼。

[12](明)何乔远编撰《闽书》卷14,“方域志· 建宁府· 建阳县”,福建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28页。

[13](明)何乔远编撰《闽书》卷18,“方域志·延平府· 将乐县”,福建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29页。

[14](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古今小说卷20,《陈从善梅岭失浑家》。载自网络http://www.sd-online.com/big5/ttt2/www1/novels/classic/qpsthb/qps.html

[15] 光绪十七年(1891)谢汤铭抄本《祝由科》,建阳县马伏镇云声坛藏本。转引自叶明生《道教闾山派与闽越神仙信仰考》,《世界宗教研究》,2004年第3期,第69页。

[16]吕建福《中国密教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5年版,第29页。

[17]《晋书·艺术传》,转引自叶明生《道教闾山派与闽越神仙信仰考》,《世界宗教研究》,2004年第3期,第69页。

[18]http://francis.blogdriver.com/francis/396987.html

[19]http://francis.blogdriver.com/francis/396987.html

[20]徐松《宋会要辑稿》“刑法”二,中华书局,1957年影印本。

[21]清乾隆二十年岁次乙亥律中姑洗第三十代侄孙祖望渭岩氏薰沐撰:《辟支传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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